10月26日,星期五,下午1∶00
(哈瓦那,正午)
在西尔维斯特讲述“马鲁科拉号”搜查工作的同时,另一个远离媒体视线的剧情正在佛罗里达海峡上演。一艘距离古巴海岸线50英里远的美军驱逐舰发现,一艘瑞典运输船悄悄地越过了封锁线。
“纽曼·K.佩里号”(Newman K. Perry)驱逐舰用闪光灯信号示意:“请汇报身份。”
“来自哥森堡(Gothenburg)的‘库兰加塔号’(Coolangatta)”。
“目的地?”
“哈瓦那。”
“始发地?”
“列宁格勒。”
“装了什么货物?”
“土豆。”[23]
“库兰加塔号”的船长叫尼尔斯·卡尔森(Nils Carlson),是个瑞典人。在同行眼里,他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任性骄横”。[24]由于处理和包装不当,船上的土豆已经开始腐烂。他对俄罗斯人的低能十分恼火,但也非常不满美国人干涉他航行自由的行径。后来他告诉一个瑞典记者,他从没觉得美国人会对他的这艘破船有任何兴趣。
“佩里号”停在“库兰加塔号”右舷50码处。卡尔森在记录本上写着来自美国战舰的另一个信号:“能否停下来进行检查。”但是他的无线电技师还很年轻,在破译摩斯密码方面缺乏经验。根据卡尔森的理解,这个信号更像是命令,而非提问。
无论如何,卡尔森都决定不予理会。在海上航行了3周之久,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到达哈瓦那了。他下令“全速前行”。
“佩里号”上的船长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通告了上级,得到以下回复:
1.跟随瑞典船
2.莫侵犯古巴海域[25]
当天下午,麦克纳马拉下令“放行”。美国驻斯德哥尔摩大使得到命令,将和瑞典政府进行交涉,而瑞典政府也惊讶“为何船上未发生摩擦”。美国大使担心,这种“举棋不定的做法”很可能给中立国发出一个不好的信号。五角大楼里肯尼迪的反对者们则私下嫌弃肯尼迪政府执行封锁不力。
不过,即使有意见,这些人也不会在公开场合谈论。除了一些不快的将军和一些感到不解的外交官们,华盛顿没人知道发生过“库兰加塔号”事件。这件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的新闻头条仍然全是关于“马鲁科拉号”。
菲德尔·卡斯特罗在他位于古巴的指挥室里会见了苏联驻古巴大使亚历山大·阿列克谢耶夫。他想要分享从古巴驻纽约的国家新闻社得到的一些值得警惕的消息。[26]这家新闻社叫拉美通讯社(Prensa Latina),和古巴情报部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家新闻社听到传闻说,肯尼迪已经给联合国下达截止日期,要求苏联“清理”部署在古巴的导弹。如果截止日期到了仍未得到回应,美国很可能会以轰炸或伞兵突袭的方式对这些导弹基地发动打击。
卡斯特罗欣赏阿列克谢耶夫,也信得过他。古巴革命几个月后,他们就认识了。那时候,身材高大、戴着眼镜的阿列克谢耶夫其实是名克格勃间谍,他以塔斯通讯社记者的身份来到古巴。当时苏联还未在古巴设立大使馆。阿列克谢耶夫是第一个获得古巴签证的苏联公民,是克里姆林宫派往这个政权的非正式使者。他给卡斯特罗带去了伏特加、鱼子酱和苏联香烟。见面当天,两人一拍即合。苏联和古巴确立外交关系后,卡斯特罗曾明确表示,他更乐意和这个无正式头衔的间谍打交道,而不是那个挂着第一任苏联驻古巴特使头衔的苏联官员。最后,赫鲁晓夫召回了大使,并且让阿列克谢耶夫取代了那个人的位置。
身为克格勃特工以及后来的苏联驻哈瓦那大使,阿列克谢耶夫能比别人更清楚地看到古巴和美国之间不断加深的分歧,以及卡斯特罗从民族主义者到共产主义者的转变。1961年5月1日,也就是猪湾事件结束后几天,他站在革命广场的讲台上,听到卡斯特罗宣布古巴革命就是“社会主义革命”。卡斯特罗笑着对阿列克谢耶夫说:“今天,你们将听到一些有意思的音乐。”[27]古巴爵士乐队奏起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国际歌》。几个月后,卡斯特罗宣布自己是个马列主义者,并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起初,苏联领导人不知道怎样和这位加勒比地区的朋友打交道。卡斯特罗既大胆又冲动,让苏联人难以捉摸。赫鲁晓夫赞赏卡斯特罗的“胆量”,但是又担心他激愤的言辞在战略上稍欠得体。[28]他的言辞会激怒古巴的中产阶级,并且“进一步缩小支持他的圈子”,使得古巴更难抵抗可能发生的美国侵袭。然而,当卡斯特罗宣布自己是忠实的马列主义者时,赫鲁晓夫则觉得自己有义务给他支持。自1962年4月起,《真理报》便开始用“tovarishch”一词形容卡斯特罗,意为“同志”。[29]
对于这个能够用“巨型火箭”第一次把人类送上太空的超级大国,卡斯特罗具有“无穷的信心”。[30]他相信赫鲁晓夫吹嘘的“苏联像生产香肠一样生产火箭,且能发射到太空”。他不知道“苏联到底有多少枚导弹,美国又有多少枚”,但是他为赫鲁晓夫表现出的“自信、从容和力量”所折服。
苏联对肯尼迪周一演讲的最初反应正是卡斯特罗想要看到的。赫鲁晓夫私下给他写了封信,谴责美国的“海盗、背信弃义和侵略”行为,并且宣布苏联在古巴的部队进入完全战备状态。对卡斯特罗来说,莫斯科看似绝无让步之意。卡斯特罗曾对助手们说:“看来仗要打起来了。”[31]他很早以前就得出一个结论:和美国佬打交道,迟疑和软弱是致命的;要避免美国侵略,坚持不妥协才是唯一出路。
尽管卡斯特罗对赫鲁晓夫仍有信任,但他开始怀疑赫鲁晓夫的决心了。对赫鲁晓夫下令让大西洋的苏联舰艇调头的做法,他不认同。他认为苏联应该更加强硬地阻止美国U-2侦察机闯入古巴。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苏联的联合国代表佐林仍然矢口否认在古巴部署导弹的事实。在卡斯特罗看来,这样的否认似乎说明,莫斯科仍然在遮遮掩掩。他认为,苏联和古巴公开宣布两国已经结成军事联盟,才是更好的做法。
卡斯特罗和阿列克谢耶夫有相同的顾虑,阿列克谢耶夫也把这种顾虑转达给莫斯科。美国对古巴军事设备进行低空飞行侦察越来越明目张胆,难保哪天不会以这种侦察为名,发动突然袭击。而到现在,为了防止破坏在联合国的外交谈判,古巴的防空部队仍然保持了克制,没有对飞机进行射击。卡斯特罗想要苏联人知道,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对卡斯特罗来说,最头疼的问题在于美国人正试图区别对待他和他的苏联盟友。美国媒体暗示华盛顿官员极大地低估了在古巴的苏联部队规模,并且还接受了莫斯科说这些人是“顾问”和“技术人员”的解释,这令卡斯特罗十分吃惊。很难想象,中情局对苏联军力的了解竟然还不如他们对这些导弹发射场的了解。在多疑的卡斯特罗来看来,美国人故意不宣布苏联的军事实力,一定是别有用心。这种只报道古巴部队而不谈论苏联部队的做法,是希望苏联不要帮助古巴对抗美国的攻击。
弟弟劳尔和切·格瓦拉都不在哈瓦那,卡斯特罗这个时期最亲密的顾问就是古巴总统奥斯瓦尔多·多铁戈斯了。多铁戈斯也参加了卡斯特罗和阿列克谢耶夫的会面。这两个古巴领导人越想就越觉得时间所剩无几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情绪多变的多铁戈斯告诉南斯拉夫大使,和美国的战争是“免不了了。要是今晚不发生,肯定就是奇迹发生了。再强调一遍,是今晚”。[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