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先发制人

10月27日,“黑色星期六”,凌晨0∶38

在美国军舰“牛津号”的一个阴暗的房间里,排列着录音设备,几位电子战军官坐在控制台前。这个乌云密布的夜晚吹着温和的东风。夜班刚刚换过。一根高大的桅杆在他们头顶的两层甲板之上矗立,接收着方圆数百英里内的雷达信号。这些情报搜集人员把耳机紧紧地戴在头上,紧张地听着与苏联防空系统挂钩的雷达信号,仿佛那些嗤嗤声在诉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到目前为止,除了一些简短的测试音,敌方雷达基本上都悄无声息。如果雷达系统开启达到一定时长,那就意味着飞过古巴上空的美国飞机将面临被击落的巨大危险。

这些“牛津号”上的情报搜集人员是一部巨大信息处理机器的组成部件。他们搜集的数据片段,无论是截取的雷达信号、窃听到的通话,还是敌方头顶的照片,都会被送到华盛顿带有像CIA(中央情报局)、DIA(国防情报局)、NSA(美国国家安全局)和NPIC(国家照相判读中心)等缩写的秘密政府机构。这些数据在经过筛选、解读、分析和处理后会变成绝密报告,然后取个诸如“诗篇”“精英”“铁皮木”或是“漏斗”之类的名字。

冷战是一场情报战。当然有时它也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比如在朝鲜半岛和之后的越南,但多数情况下,它都在阴暗中进行。要想完全摧毁敌人,必然要进行核战争,所以冷战战略专家转而寻找对方的弱点。军事优势可以转换为政治和外交优势,而情报就是力量。

有时,一个事件的发生能够照亮这场情报战争中的一片阴影,比如苏联曾于1960年在西伯利亚击落了弗朗西斯·加里·鲍尔斯驾驶的U-2侦察机。这次击落以及随后苏联对鲍尔斯的审讯暴露了美国名为“照相情报”(Photint)的情报搜集实力。但诸如“电子情报”(Elint)、“通信情报”(Comint)以及“信号情报”(Sigint)等词仍然在苏联咬牙切齿的嫉妒中被当作国家机密保存完好。Elint是“电子情报”(electronics intelligence)的缩写,主要研究雷达信号。Comint是“通信情报”(communication intelligence)的简称。而Sigint则意指更为广泛的信号情报。除了“牛津号”外,搜集通信情报和电子情报的情报站还包括关塔那摩和基维斯特的海军基地,以及在古巴周边巡逻并记录雷达信号、摩斯密码、飞行员碎语和微波传输的空军RB-47飞机。

在这艘由二战期间的一艘商船改造而成的“牛津号”上,近百位专业窃听人员在过去几个礼拜中徘徊于兴奋和沮丧之间。通过对近哈瓦那常规操作区域的监听,他们帮助定位了沿海岸线分布的萨姆防空导弹发射基地,并监听到苏联战斗机飞行员用夹杂着浓厚俄罗斯口音的西班牙语通报消息。但就在上个礼拜,由于接到命令不得不把船只后撤到佛罗里达海峡中部——距古巴至少有40英里,他们的窃听能力被大大削弱了。这一决定是出于安全考虑。[1]因为除了几把汤普森冲锋枪和半打M1加兰德步枪以外,“牛津号”几乎毫无防御能力。美国可承担不起它被俘获的后果。由此,一扇开向古巴决策的窗被关上了,而危机却仍然在持续升温。

这种阴郁的氛围在船的前部尤为沉重,这里是R分部的工作室,该分部专攻高频率的微波传输和摩斯密码信号。古巴的微波网络由一家美国公司——美国无线电公司——在巴蒂斯塔时代安装而成。因为配备了完整的微波网络地图以及传输设备的技术细节,“牛津号”上的窃听者们能够记录并分析这撩人耳朵的通信流中的一部分信息。他们成功破译的信息涉及古巴秘密警察、古巴海军、警察、防空和民航。而想要完成这一工作,船只必须停靠在哈瓦那区域的微波传输信号塔之间。每当“牛津号”远离古巴海岸后撤十几英里,拦截的信号质量就会急剧下降。

10月22日之前,“牛津号”距离古巴海岸时近时远,但通常都能看到莫罗城堡——从海上看哈瓦那最明显的地标建筑。“牛津号”以5节的航行速度在东西方向60~70英里的范围内来来回回。官方声称“牛津号”是一艘“技术研究船只”,除了收集“海洋学数据”外,还进行着“无线电传播”研究。但是,古巴人可没有上当。他们看到了船尾部甲板上高耸的天线,并得出了“牛津号”是一艘“间谍船”的结论,认为它的主要任务是截取通信信号。古巴军方也曾对内发布消息,警告己方人员在电话上“闲言碎语”的危险。

古巴海军也一直和“牛津号”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2]有一次,他们派出了巡逻船去拍摄这艘间谍船。还有一次,一艘古巴炮艇靠近至数百码处。“电子情报”操作员们甚至能听到炮艇上的火控雷达搜寻目标时发出的一系列哔哔声。雷达一锁定目标——“牛津号”——哔哔声就变得平稳。甲板上的船员甚至看到古巴水手把重炮对准他们。在做一番佯攻的姿态后,炮艇调头开走了。

卸去了二战时期的装备,“牛津号”现在执行着一只巨大电子耳的使命。通信桅杆对捕获的信息进行分解,并传输到甲板下面,电子工程师和语言学家则在那里对信息进行分析。每一种专门的信号都有其传统和行话。比如说,摩斯密码专家就被唤作“点线猎人”,因为他们在工作中总是誊写着圆点和横线。[3]而正是这些“点线猎人”证明了苏联当时正在接管古巴的防空系统。10月9日,他们捕捉到能够证明上述论断的证据,即古巴用于定位飞机的网格定位系统基本上照搬了之前苏联人用过的系统。

即便在“牛津号”后撤之后,它仍然能够捕捉到哈瓦那区域的苏联雷达信号。分析这些信号是T分部的职责,这个由18名成员组成的小分部占据着船的尾部。接收室中通常有4个人执勤,他们浏览着已知的雷达频率,并在听到可疑信号时打开录音设备。他们接收过的最有价值的信息来自萨姆防空导弹发射基地,它们呈一个环状保卫着整个古巴。由于V-75萨姆防空导弹曾击落加里·鲍尔斯,所以美国飞行员对这一武器充满畏惧。它与两套雷达系统协同运作:一套是定位雷达系统,北约称之为“匙架”(Spoon Rest);另一套是火控雷达系统,常被称作“果盘”(Fruit Set)。“匙架”雷达会被首先激活,而“果盘”雷达只有在目标可见或系统测试时才会被开启。

“牛津号”在9月15日先侦测到了古巴境内的“匙架”雷达。这显然只是一次测试,因为这套位于马里埃尔以西的雷达系统很快就被关闭了。10月20日,T分部成员捕捉到了“果盘”雷达的信号,这表明萨姆防空导弹已经测试完毕,可以随时发射。[4]这一发现事关重大,以至于海军密码局的领导坚持要亲眼看到证据。那一夜,“牛津号”在基维斯特停靠了30分钟,以便海军上将托马斯·库尔茨(Thomas Kurtz)能够取回录音带。

而下一个重大突破则在刚过“黑色星期六”午夜后不久便到来了。“牛津号”刚刚开始向东缓慢地绕圈航行。间谍船此时距离古巴海岸70英里,这个距离对捕捉微波信号来说过于遥远,但对于侦测雷达信号则完全够用。在凌晨0点38分,T分部成员捕捉到了一段来自紧邻马里埃尔的萨姆防空导弹发射基地的防空雷达信号。他们打开录音设备并取出了秒表,计算着嗡嗡声之间的时间间隔,并参考一本厚厚的手册。这本手册包含了所有已知苏联雷达系统的识别特征,包括频率、脉宽和脉冲重复率。手册上的信息确证了他们已有的怀疑,这段信号来自一套“匙架”雷达。

这次,苏联人并没有像之前他们测试完雷达后那样把雷达关掉。“牛津号”很快捕捉到了来自哈瓦那东部(卡斯特罗曾于10月24日视察过这个基地)、马坦萨斯以及马里埃尔萨姆防空导弹发射基地的“匙架”信号。在给美国国家安全局发出第一份快报之后,这三处发射基地的雷达系统还持续运作了近2个小时。[5]由于这艘间谍船沿着海岸线缓缓航行,T分部成员能够从多个方位测定雷达信号的源头,由此确定了这些发射基地的准确位置。

美方发现古巴防空体系发生了重大的组织变更,而雷达系统正好也在同一时间激活。[6]安全局的分析专家注意到古巴通信呼号、代码和程序在星期六早晨的最初几个小时里都被替换成了苏联模式,命令语言由西班牙语变成俄语。这一切看起来苏联人已经接管并激活了古巴的整个防空网络。只有低级别的防空炮还在古巴的控制之中。

而这唯一可能得出结论就是,对峙的规则已然突变。从现在开始,飞越古巴上空的美国飞机将被跟踪并被定位及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