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拼命逃跑”

10月27日，星期六，下午2∶27

（蒙大拿州，中午12∶27）

萦绕战略空军司令部的一系列安全噩梦中，在苏联上空走失的U-2侦察机不过是最新的一个事件。携带核武器的轰炸机走失，侦察机被击落，炸弹被意外投放，预警系统错误地警告苏联来袭。意外事件引发核战争并不是通俗小说的虚构剧本，它其实处于现实可能性的范围之内。

战略空军司令部现在处于战备状态的飞机、导弹和核弹头数量已经达到历史峰值。[1]任何时候它都有48架B-52轰炸机——总共60架——在空中待命，随时准备向苏联集团军发起进攻；还有183架B-47轰炸机散布于美国33个民用和军用机场，随时可以在15分钟内起飞；处于戒备状态的远程导弹共有136枚。一份提交给总统的《古巴情况说明书》则写明鲍尔将军“于今晨10点钟动员了余下的804架飞机和44枚导弹”。到星期天中午，战略空军司令部“上膛的”（“准备好发射的”）核打击力量将达到162枚导弹和1200架飞机，总共搭载了2858枚核弹头。

处于战备状态的飞机和导弹愈多，整个系统就愈发紧张。即便莫尔茨比的这段插曲已经落幕，战略空军司令部的高级官员仍然担心蒙大拿州导弹发射井中的民兵洲际弹道导弹会在未授权的情况下发射。使用液态燃料的导弹至少需要15分钟的发射准备时间，使用固态燃料的民兵导弹则不同，它可以在32秒内就从发射井中起飞。危机的来临大大加快了这种导弹系统的部署进程，然而，核安全官员现在却开始担心他们似乎走了太多的捷径。

肯尼迪在电视上宣布在古巴发现苏联导弹不久后，就做出激活10枚民兵导弹首飞计划的决定。鲍尔想要把手头的每一个导弹系统都对准苏联。他曾致电第341战略导弹联队的指挥官小伯顿·C.安德勒斯（Burton C. Andrus Jr.）上校，想要知道民兵导弹能否绕过规定的安全程序，直接准备发射。

正常情况下，发射民兵导弹需要两组指挥官的四张电子“赞成票”，他们分别处于两个不同的发射控制中心，彼此相距20英里。但是，问题在于只有一处控制中心是已建造好的。建筑公司还在第二处发射中心倾倒混凝土，在之后的几个礼拜中它都无法运作。然而，安德勒斯“最不想”透露给他暴脾气上司的答复是“绕不过”。[2]他知道鲍尔不过是“疯狂地想要抢下李梅这个战略空军司令部不败总司令的风头”，他总会找到法子“给系统找麻烦”。

安德勒斯的父亲曾经是纽伦堡军事监狱的监狱长，看守过像赫尔曼·戈林（Hermann Goering）和鲁道夫·赫斯（Rudolf Hess）这样的纳粹战犯，而安德勒斯这位二战时期的飞行员，似乎继承了他父亲的某些夸张作风。老伯特·安德勒斯会手持马鞭，头戴绿头盔，告诉他的朋友说：“我讨厌这些德国佬。”[3]而小伯特则喜欢在马尔姆斯特伦空军基地的导弹修理棚里，穿上蓝色飞行服，跳上桌子，对着那些惊恐万分的士兵咆哮：“赫鲁晓夫知道我们跟在他屁股后头。”[4]他随身携带着3部无线电话，并告诉记者，万一总统需要他，不用电话响6声他就能拿起听筒。他被认为是唯一一个掌握实权的导弹基地指挥官，可以指挥那些64英尺长的拖车，把导弹从发射井中拖出来。

安德勒斯自战略空军司令部组建之初就服役于此，他“深信那种职业空军无法智取的武器系统还没被发明出来”。智取的方案就是临时替换装置，让第二发射中心控制板的“关键部位”直接连入第一控制中心的回路中。需要的不过是一把螺丝刀、重布线路的麻利手脚和一点美国佬的足智多谋。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安德勒斯乘坐着蓝色旅行车在蒙大拿州各地的小路上奔波，敦促着联队成员们做好导弹的发射准备。离开大瀑布城边缘的马尔姆斯特伦空军基地后，他沿着美国87号国道驶向了植被茂密的小贝尔特山。开了大约20英里后，出现了一个岔路。沿着87号国道向东南6英里就能到达阿尔法一号控制中心；沿着89号国道线向南20英里，再过一个山口，则会到达曾经繁盛的银矿小镇莫纳克。过了莫纳克再前行几英里，在道路的右手边，就会看到用铁网围栏圈出的几英亩荒地和一片灰褐色的混凝土板：这便是阿尔法六号导弹发射井。藏于这混凝土板之下、被重达80吨的钢铁大门保护着的正是美国最早的全自动导弹，只需按下按钮就可以发射。

民兵导弹在很多环节完全可以脱离人工运作。老一代的液体燃料导弹需要定期维护和监视：从填装燃料，到从发射井中弹出，最后到点火发射，导弹组成员要时刻有人值班。而民兵导弹则由10英里、20英里乃至30英里外的导弹组成员远程控制运作。为了让这些导弹能抵御敌人的攻击，它们被储藏在加固的导弹发射井中，相邻导弹之间的距离都至少有5英里。一枚核武器最多只能摧毁一枚民兵导弹，不可能再多了。假使克里姆林宫先发制人发动攻击，苏联导弹还在空中飞行的时候，美国导弹就已经发射了。美国曾制订计划安装800枚民兵导弹，散布于蒙大拿州、怀俄明州和达科他州。肯尼迪把它们称作“最后的王牌”。

在负责阿尔法发射任务的中校眼里，指挥民兵导弹有点像拿到一辆崭新的车，但钥匙却不在你手里。“你没法驾驶它。你不觉得自己真正拥有它。如果是液体燃料导弹的话，你可以通过升降机使它从导弹发射井中出来，填装燃料，然后倒计时。但对民兵导弹我们什么都没法做。”[5]它们待在地下几百英尺处的掩体中，那些导弹发射军官甚至都看不到民兵导弹从导弹发射井中发射出来。

到了星期五下午，安德勒斯和他的高级技术员已经准备好让第一枚民兵导弹上线了。阿尔法一号控制中心看起来就像牧场上的一座普通牧民房屋。在房子内部，导弹手们通过升降机下到一间叫作“胶囊”的小型指挥所中。在最后一次查验项目清单表时，安德勒斯告诉技术员他会把拇指放在关闭阀上。“如果照明出了问题，或者你听到、看到，甚至闻到任何异常的东西，马上喊一声，我会马上把它关掉。”他这样命令道。[6]

“如果我们看似紧张，那是因为我们确实很紧张，”他后来承认道，“当你面对的是可能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时，就要做到百分之百的细心和准确，绝对不能意外发射导弹。”

测试非常顺利，他们宣布第一枚民兵导弹已进入运作状态。几个小时后，空军部长尤金·朱克特（Eugene Zuckert）向总统报告说，3枚民兵导弹“已经搭载了弹头，并对准了苏联。”[7]

事实上，这个系统存在着各种问题和漏洞。连通发射控制中心和马尔姆斯特伦空军基地辅助设施的电话线只有两条。通信线路不断地出现问题。波音公司的工人在安全区域奔波，进行紧急维修。设备的缺乏就“需要更多的变通方案”。[8]而技术员为了排查问题（包括短路和接线错误）也不断地让一枚枚导弹进入战备状态又解除。

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官员们在敦促安德勒斯尽快部署好导弹后，又开始重新思索这些事宜。[9]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去担心那个临时攒出来的发射程序，坚持要再临时攒出些安全预防措施。为了避免意外发射，他们命令对导弹发射井顶部的沉重钢筋盖实行人工控制。如果导弹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点火发射，它将会在导弹发射井里爆炸。在民兵导弹发射之前，维护人员将连线启动炸药来炸开钢筋盖。战略空军司令部这条关于新程序的命令在华盛顿时间星期六下午2点27分下达，离阿尔法六号进入运作状态已经过去了24小时。

那些负责连线引爆发射井钢筋盖的技术员们半开玩笑地自称是“自杀小分队”。如果他们接到导弹发射指挥官的警报，通知他们导弹即将发射的话，他们就得迅速地接通线路，然后跳进一辆等候他们的卡车，“拼命逃跑”。[10]他们计算过，在那只白色大鸟从地底出来之前，他们大概有3分钟的逃命时间。就算他们没有被往外冲的民兵导弹炸死，他们也很有可能会被往这边飞来的苏联R-16导弹击中。

两架靠8台“帕拉特与怀特尼”J-57涡轮喷气发动机驱动的B-52同温层堡垒轰炸机从得克萨斯州的卡斯威尔空军基地起飞了。[11]B-52轰炸机曾被人诬作为BUFF，即“大而无用的废物”（Big Ugly Fat Fucker），每架B-52轰炸机搭载6名机组人员，外加1名第三飞行员，这使起先的两名飞行员可以在24个小时的飞行任务中抽空去休息。每架飞机的炸弹舱里装载着4枚马克-28热核炸弹，那是战略空军司令部在冷战时期的主流武器。马克-28热核炸弹长达14英尺，直径达2英尺，外形就像是一支雪茄，其爆炸威力却高达110万吨TNT当量，是广岛核弹的70倍。

机组人员花了数小时研究苏联境内的轰炸目标、轰炸手法和撤退策略。他们已然“准备好上战场了”，[12]但他们又希望“不太可能完成整个任务”。因为互投核弹很可能意味着“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将走到尽头”。他们很清楚，美国的轰炸机基地也是苏联核打击的首要目标。在出发之前，他们中有很多人都告诉自己的妻子，要收拾好家用旅行车，装满燃料；如果危机突然恶化，她们就得去能找到的最偏远的地区避难。

B-52轰炸机沿着南部“铬圆顶”空中警戒线向大西洋飞去，其他则向北沿着北冰洋的海岸线飞往加拿大。两架B-52轰炸机会定期视察格陵兰岛图勒的弹道导弹预警雷达站，以防苏联对其进行轰炸。随着军方宣布进入三级和二级战备状态，在空中警戒的战斗机数量增加了5倍。战略空军司令部正是以这种方式暗示莫斯科，总统在星期一晚间电视讲话中提到的对苏联施以“全面报复反应”威胁，随时都可以兑现。[13]

飞往地中海的轰炸机会在飞经直布罗陀海峡和西班牙南部时补给燃料，所以同时看见6架轰炸机补给燃料是很寻常的事情。补给燃料时，B-52轰炸机要悬在空中加油飞机的底部并吸走每一滴燃料，整个过程需要30分钟。随着它们前往巡逻区域，这些“铬圆顶”飞机常常被苏联的电子战专家们“戏弄”。一座自称是“布拉沃海洋站”的神秘雷达站常常向格陵兰岛附近的空军飞机请求飞行信息。[14]而B-52轰炸机的飞行员已经学会忽略这些未经证实的呼叫信号了，但是这种信息干扰仍然令人讨厌。在星期六的下午，空中加油飞机的飞行员就报告说，在他们和两架B-52串联飞行时，就收到了来自西班牙南岸拖网渔船的无线电干扰。

在绕过西班牙和意大利南岸后，B-52轰炸机左转靠近克里特岛，并向希腊和南斯拉夫的亚得里亚海岸飞去：这是他们调头的位置。他们离苏联边境仍有一小时的飞行距离，离莫斯科则有两个小时。他们监控着高频无线电接收器，以防有来自奥马哈的“紧急行动消息”。如果总统希望他们轰炸苏联，战略空军司令部会以六位字母和数字混杂的形式广播加密命令。至少要有两名机组人员通过放于飞行员近旁的一本黑色密码书来验证这一消息的真伪。

然后B-52轰炸机会从低空向苏联进发以避免被敌方雷达侦测到，这跟二战时期李梅针对日本的轰炸行动如出一辙。一些老式B-47轰炸机携带的武器必须由一位机组人员亲手“装备”，他得匍匐至炸弹舱，把一根启动棒插入核弹核心。而B-52轰炸机的装备程序则是自动的。

飞行员都研究过武器的发射知识，知道如何发射才能把它们“投掷”到目标上。武器配有延时引信，使B-52轰炸机可以以400节的速度逃离核爆炸的火球和冲击波。太平洋上的发射测试是在几近完美的条件下完成的，而现实中的目标瞄准则难以做到精确。飞行员并没有精密的雷达系统帮助他们把炸弹引向目标。任务执行过程中，战略空军司令部也没有像“基蒂”这样的专家来进行复杂的弹道计算。他们只能靠自己。为了弥补精确性的短板，战略空军司令部坚持要对同一目标进行多次打击，以保证摧毁目标。

“统一作战行动计划”的目标清单上包括导弹发射基地、机场、防御工事和莫斯科城市中类似克里姆林宫那样的指挥和控制中心。该计划在苏联首府列出了多达6个目标群，由23枚核武器覆盖，每一个目标耗费将近4枚核武器。[15]这相当于2.5亿吨TNT炸药，至少是二战时期使用的炸药总和的5倍。

理论上，所有目标都有某种“战略上”的重要性，但是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例外。以防发生B-52轰炸机无法抵达目标，或是机组人员被苏联导弹消灭或夺去作战能力的情况发生，这架飞机还配备了对敌方领土“自动发射预装武器”的装置。与其“浪费”核武器，战略空军司令部的规划师们宁愿在轰炸机坠毁前开启自动爆炸装置。B-52轰炸机的机组人员把这一可怕的装置称作“死人开关”。[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