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上午6∶00

(哈瓦那,凌晨5∶00)

卡斯特罗在哈瓦那的苏联大使馆已经待了将近3个小时,但还没顺利完成他给赫鲁晓夫的公函。“亚历杭德罗先生”实在是弄不懂菲德尔“复杂的用语”。[38]最后,他脱口问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您是想说我们应该先发制人,对敌人率先使用核武器吗?”

显然这个问题对受耶稣会熏陶长大的卡斯特罗来说太过鲁莽了。

“不,我不想说得这么明显。但在特定条件下,如果他们想要入侵古巴,我们与其等待帝国主义的背叛和他们的先发制人,不如抢先采取行动,把他们从地球上抹除掉。”

然后公函的起草又继续进行。当第一缕阳光普照哈瓦那时,卡斯特罗终于口述完成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版本。

亲爱的赫鲁晓夫同志:

分析我们手头所掌握的情况和情报。

我认为美方将不可避免地在未来24~72小时内入侵古巴。

这一入侵将采取两种可能的形式:

1.最有可能的形式是针对特定目标的空袭,仅以摧毁它们为目标;

2.尽管可能性较低,但仍然存在这种可能性,他们将对我们的国家进行直接入侵。我认为这种形式的入侵需要我们配备大量的部队,才可能抵御住入侵者。此外,世界范围内的舆论都会对这种入侵表示愤慨。

我们坚信我们将坚定决然地反抗任何形式的入侵。古巴人民的士气极度高涨,他们会以英雄的姿态迎击入侵者。

如果入侵采取第二种形式,而帝国主义美国带着占领古巴的目的入侵古巴,那么全人类都将面临……极大的危险,而苏联绝不能允许这种状况发生,它将使得帝国主义美国可以先发制人地对苏联使用核武器。

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认为帝国主义美国的侵略本性已经发展到了最危险的境地。

如果他们入侵古巴,这真是一种野蛮、非法且不道德的行径,那么,我觉得是时候考虑通过合法的自卫来永久消除这种危险了。无论这一决议将是多么困难和令人生厌,在我看来,并没有其他出路可言。[39]

这封公函接下来又漫谈了三段。最后的署名是“来自兄弟的问候,菲德尔·卡斯特罗”。

对于被派遣到关塔那摩海军基地发射位置的前线巡航导弹护卫队而言,这个夜晚正变得混乱不堪、灾难不断。尽管导弹发射人员和他们的后勤车只需行驶十几英里,但这条沿着深深的峡谷的路并没有铺好,所以一路颠簸曲折。由于已经有两位同志丧命,司机们都变得极其警觉,以免意外再次发生。等到护卫队到达菲利布纳的小村庄时,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发射位置在村后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旁边有一条小溪。这片空地已经事先由施工工程师准备妥当,他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砍掉树桩,并为重型车辆铺设沙砾。防空炮守卫着入口,整片区域被铁丝网和苏联部队环绕戒备着,古巴部队则负责防守外围。

随着卡车驶近一个古巴警戒站,此处离发射位置只有几百码远,一个紧张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口令!”

护卫队前方的俄国士兵喊出了口令。但显然出了什么问题,古巴警卫们并没有给卡车放行,他们给出的回复是步枪齐射。

等到巡航导弹部队弄清口令混乱的原因时,已经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其间双方不断用俄语和西班牙语互相咒骂。一位会几句西班牙语的苏联军官和那些乱开枪的古巴人搭上了话。护卫队的卡车、吉普车和电子厢车总算是轰隆隆地驶入了溪边的空地。

“部署!”[40]杰尼申科少校命令道。

卡车驶入了发射点周边的位置。配备有核弹头的巡航导弹静静地躺在拖车的金属轨上。它们看起来像飞机模型,长约25英尺,翼展约20英尺。电子厢车停靠在一旁。如果收到发射命令,一枚装有固体燃料的火箭将推动着这枚导弹从轨道冲入空中。25秒后,导弹将由喷射发动机推进。电子厢车里的无线电操作员将把导弹引至打击目标。导弹将在2000英尺的高空呼啸着飞过遍布岩石的土地,用不到2分钟的时间飞越15英里的距离到达美国海军基地。当它到达目标上空时,操作员将给出另一个信号,关闭发动机令导弹落地。核弹头的程序将使它在离地数百英尺的空中爆炸,以达到最大的毁灭效果。

一个发射小组由一位军官和五位士兵组成:一位飞行机械师、两位电气技师、一位无线电操作员和一位司机。一旦导弹被部署到启动位置,剩下的操作还需用去大约一个小时。理论上讲,只有接到军团指挥官的命令才能发射导弹。马尔采夫上校只有得到莫斯科的指令后才会行动。但是在现实中,由于核弹头并没有配备任何代码或锁,这意味着任何一个中尉只要喊上几个士兵就能发射导弹。

“挖战壕!”少校叫道。

这条命令并没有什么意义。地面实在是太坚硬了,挖开表层土后就再也挖不下去了。军官们最后撤回了这条命令。他们允许部队在岩石上搭起帐篷休息几个小时。与此同时,一切为了用核武器摧毁关塔那摩海军基地的准备都已经就绪。

而在关塔那摩海军基地,美方的电子窃听人员正跟踪着前往菲利布纳的苏联护卫队。窃听过程中设备发生了严重故障,但多亏应急无线电传输,他们依然能够确认两处军事营地和马尔采夫的战地总部。[41]这三个地点都被标注了出来,以便在“剑鞘行动”中对其进行空袭。情报军官报告说大量的“苏联和古巴部队”把“不明炮火装备”运送到菲利布纳。他们注意到这一不明军备“可以移动且需要频繁的监视”。

至于苏联人到底把什么样的“装备”部署在了菲利布纳,美国情报分析人员一头雾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关塔那摩海军基地已经被苏联设为核武器打击目标了。当圣地亚哥的英国领事向上级报告,说有关于菲利布纳苏联火箭发射台的传言时,他的上级就此情报向他表示感谢,并告诉他无须多虑。“关塔那摩的美方当局对(菲利布纳)基地了如指掌,但不感兴趣,因为那里只有些小型的制导导弹,并未携带核弹头。”[42]


[1] 参见例子,10月26日,执行委员会讨论,菲利普·泽利科、欧内斯特·梅,《总统记录:约翰·F.肯尼迪,大危机》,第3卷,米勒公共事务中心,弗吉尼亚大学,290。

[2] 笔者对美国军舰“牛津号”R分部Aubrey Brown的采访,2005年11月。

[3] 笔者对美国军舰“牛津号”R分部负责人Keith Taylor的采访,2005年11月。

[4] “牛津号”航海日志,国家档案与文件署,科利奇帕克,马里兰州;笔者对美国军舰“牛津号”T分部负责人Dale Thrasher的采访,2005年11月。President’s Intelligence Check List,1962年10月22日,转引自关于与肯尼迪白宫的情报关系的中情局文件,18,record no. 104-10302-100009,约翰·F.肯尼迪刺杀记录资料集,国家档案与文件署。关于“牛津号”的信息也来自George Cassidy,前T分部成员。

[5] 国家安全局密码博物馆。报告并没有提及“牛津号”。然而,对船员的采访和对航海日志的调查表明“牛津号”正是该报告的信息来源。

[6] “The 1962 Soviet Arms Buildup in Cuba”,77,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来自美国国家安全局副局长John Davis的备忘录,1962年11月1日,约翰·F.肯尼迪图书馆,波士顿。

[7] Boris Chertok,Rakety i Lyudi:Goryachie Dni Kholodnoi Voini(Moscow:Mashinostroenie,1999),Karibskii Raketnii Krizis一章。关于拜科努尔一位苏联导弹军官的回忆,也请参见Ivan Etreev,Eshce Podnimalos’s Plamya(Moscow:Intervesy,1997),79—80。拜科努尔的R-7弹道导弹处于2级预备状态,和古巴导弹一样。

[8] 威廉·考夫曼备忘录,Cuba and the Strategic Threat,国防部部长办公室,古巴文件,国家档案与文件署。美方的数字包括装备在北极星潜艇上的144枚洲际弹道导弹和96枚普通导弹。苏方的数据来自战略火箭军历史学家Karlove,且基于苏联官方数据。苏方的数据包括普列谢茨克的36枚R-16洲际弹道导弹和4枚R-7弹道导弹,和拜科努尔的2枚备用R-7弹道导弹,后者并不处于长期战备状态。远程轰炸机的数量差距更大,大多数人估计苏方数值是美方的5倍。中情局和国务院认为苏联拥有60~70处可运作的洲际弹道导弹发射台,这比五角大楼预计的稍少,但仍然高于引自Karlove的苏联官方数据。Garthoff,208.

[9] 对奥布利津的采访;弹道部门指挥官Vladimir Rakhnyansky上校的笔记,Archives of Mezhregional’naya Assotsiatsia Voinov-Internatsionalistov,Moscow。

[10] Blight等著,Cuba on the Brink,109-111。

[11] 阿列克谢耶夫给莫斯科的消息,1962年11月2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莫斯科导弹危机会议的副本,1989年1月。Bruce J. Allyn,James G. Blight,and David A. Welch,eds.,Back to the Brink:Proceedings of the Moscow Conference on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January 27-28,1989(Lanham,MD:University Press of America,1992),159.也请参见Blight等著,Cuba on the Brink,117-122。

[12] Putlin,108.

[13] Blight等著,Cuba on the Brink,252。

[14] 卡斯特罗给赫鲁晓夫的信,1962年10月28日,提交至2002哈瓦那会议的古巴文件。

[15] Blight等著,Cuba on the Brink,345;富尔先科和纳夫塔利,One Hell of a Gamble,187。

[16] 1962年11月2日,急件,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17] 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

[18] Richard Rhodes,The Making of the Atomic Bomb(New York,Simon & Schuster,1986),672.

[19] Andrei Sakharov,Memoirs(New York:Knopf,1990),217.

[20] Dalleck,429.

[21] G. G. Kudryavtsev,Vospominaniya o Novoi Zemlye,可从www.iss.nillt.ru下载;V. I. Ogorodnikov,Yadernyi Arkhipelag(Moscow:Izdat,1995),166;作者对核弹老兵Vitaly Lysenko的采访,基辅,2006年5月。

[22] Kudryavtsev的文章。

[23] V. I. Ogorodnikov,Yadernyi Arkhipelag(Moscow:Izdat,1995),155-158;Pavel Podwig,Russian Strategic Nuclear Forces(Cambridge,MA:MTI Press,2001),503.

[24] 未出版的莫尔茨比回忆录,由Jeanne Maultsby提供。第4080战略联队历史(战略空军司令部),1962年10月,对《信息自由法》依法请求的回应。

[25] 对海泽的采访。参见Michael Dobbs,“Into Thin Air”,WP Magazine,2003年10月26日。

[26] 富尔先科,Prezidium Ts. K. KPSS,623,Protocol No.62。

[27] 富尔先科和纳夫塔利,One Hell of a Gamble,261-262。

[28] 富尔先科和纳夫塔利,One Hell of a Gamble,248。

[29] 苏联大使阿纳斯塔斯·米高扬后来告诉古巴人,这篇专栏文章促使赫鲁晓夫提出了古巴—土耳其交易的提议。参见与古巴领导人谈话的备忘录,1962年11月5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也请参见富尔先科和纳夫塔利,One Hell of a Gamble,275。李普曼的专栏文章于10月25日刊于《华盛顿邮报》和其他报纸上。

[30] Problems of Communism,Spring 1992,笔者译自俄文资料。

[31] Malinovsky给普利耶夫的消息,1962年10月27日,莫斯科时间16点30分,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32] 葛罗米柯给阿列克谢耶夫的消息,1962年10月27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赫鲁晓夫副官奥列格·特罗扬诺夫斯基,声称中央委员会“并不知道”发布这条古巴—土耳其的提议会给肯尼迪带来麻烦。参见Oleg Troyanovsky,Cherez Gody y Rastoyaniya(Moscow:Vagrius,1997),249。然而,给阿列克谢耶夫的指示明确表示努力争取公众的偏袒是赫鲁晓夫战略的重要的一部分。

[33] Theodore Shabad,“Why a Blockade,Muscovites Ask”,《纽约时报》,1962年10月28日。也请参见“The Face of Moscow in the Missile Crisis”,Studies in Intelligence,Spring 1966,29-36,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34] Petr Vail’ and Aleksandr Genis,Shesdesyatiye-Mir Sovetkovo Cheloveka(Moscow:Novoe Literaturnoe Obozrenie,2001),52-60.

[35] 来自Eugene Staples的报告,美国大使馆,莫斯科,1962年10月30日,国务院古巴文件,国家档案与文件署,科利奇帕克,马里兰州。

[36] Malinovsky给赫鲁晓夫的消息,1962年10月27日,Archives of Mezhregional’naya Assotsiatsia Voinov-Internatsionalistov,Moscow。

[37] Petr Vail’ and Aleksandr Genis,Shesdesyatiye-Mir Sovetkovo Cheloveka(Moscow:Novoe Literaturnoe Obozrenie,2001),59.

[38] 阿列克谢耶夫,1962年11月2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急件。

[39] 卡斯特罗给赫鲁晓夫的信,1962年10月26日至27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由笔者翻译。

[40] 对Roshva的采访。有关部署的细节,参见格里布科夫等著,U Kraya Yadernoi Bezdni,89-90,115-119;对移动火箭技术基地军官Vadut Khakimov的采访,载于Vremya i Denghi,2005年3月17日。

[41] 关塔那摩海军基地情报报告。

[42] 1962年12月6日,来自M.B.Collins载于Cuba Under Castro,卷五,565。中情局后来错误地把马亚里阿里巴的前线巡航导弹标注为“Sopkas”的海岸巡航导弹。这两种导弹从外表上看十分相似,但后者并不携带核弹头,且只用于打击船只。参见以下讨论“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12-13(Fall-Winter 2001),360-3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