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星期五,晚上7∶35

在得到赫鲁晓夫电报的周五晚上,迪安·腊斯克把自己关在国务院7楼的办公室里,听着电视记者约翰·斯卡利(John Scali)的报道。这名美国广播公司的记者正在报道一则有趣的新闻。今天早些时候,他应克格勃华盛顿站站长费克利索夫之邀共进午餐。费克利索夫的公开身份是苏联大使馆参赞。两人约在宾夕法尼亚大道的一家东方餐厅见面。在摆着猪肉块和蟹饼的餐桌上,费克利索夫拟出了一个解决古巴危机的计划,正好呼应了赫鲁晓夫在最近电报中表达的和解态度。据斯卡利的转述[20],这个计划包括3点:

·苏联将在联合国的监督下拆除古巴导弹基地;

·卡斯特罗承诺将不再接受任何进攻性武器;

·美国将正式承诺不再入侵古巴。

这个倡议吸引了国务卿。如果属实,如果苏联主动提出美国人能够接受的条件以解决危机,这将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但是这个消息的传出方式却有些奇怪,无论是费克利索夫还是斯卡利此前都没有做过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的非官方外交渠道。不过,苏联也许知道斯卡利和国务院有往来,而且和腊斯克的情报官罗杰·希尔斯曼(Roger Hilsman)关系甚好。如果通过克格勃人员和记者提出倡议的话,即使肯尼迪拒绝谈判,赫鲁晓夫也可以否认自己曾做出妥协了。

在斯卡利看来,费克利索夫想要尽快得到回复。他提供了自己的住址号码,以便可以随时联系。腊斯克在一个黄色本子上草拟了回复。他在稿子上注明了“白宫”,然后把纸交给了这个记者。上面写着需要斯卡利尽快转达给费克利索夫,信息由两句话组成:

我有理由相信,美国政府相信有这个可能,可以建议苏联代表和美国代表在纽约通过联合国秘书长吴丹(U Thant)解决问题。我深深地体会到,时间很短暂也很紧迫。[21]

斯卡利电话打回来的时候,费克利索夫仍在大使馆,他们同意在第十六大街斯塔特勒-希尔顿(Statler-Hilton)的咖啡馆见面。这家酒店距离白宫3个街区,与苏联大使馆相隔1个街区。到达之时,斯卡利的手表显示时间为晚上7点35分。他们在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斯卡利凭着记忆把腊斯克的消息复述了一遍,但未明确说明消息来源。

费克利索夫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问:“这是来自高层的消息吗?”[22]

“来自美国政府的最高层。”

这位克格勃特工想了一会,然后提出另一个问题。他认为应该准许联合国的核查人员进入美国在佛罗里达和加勒比国家的军事基地,确保美国不会对古巴发动侵袭。斯卡利回答说对此没有“官方消息”[23],但是他“印象”里认为,这样的要求对总统来说,可能会带来政治上的困难。国会的右派和军方都在要求发动入侵。

斯卡利强调“时间最为关键”。

费克利索夫答应会把消息传达给莫斯科的“最高层”。斯卡利后来写道,费克利索夫拿出10美元付了咖啡费,没有等待服务人员找零,便匆匆忙忙赶回大使馆。这在苏联外交官身上是极为反常的。

在这个“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时期,克格勃特工和记者的见面也是说明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缺乏合理沟通渠道的有力证据。斯卡利也许认为,他就是解决危机的一个中间人,为此他也说服了白宫和国务院,但是苏联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自危机发生之初,费克利索夫便不停探索如何深入了解美国政府的决策。这个曾经的罗斯伯格间谍网的长官非常痛苦地发现,苏联在美国的情报能力如此糟糕。莫斯科给他极大的压力,叫他从肯尼迪的心腹那里获取“秘密信息”。他缺乏美国政府里的消息来源,不得不从政府圈外寻找人脉。因此,交际广泛的记者斯卡利就成为他能利用的接近华府的最佳资源。

过去一年多,他和这名美国广播公司记者在咖啡馆约见,有时共进午餐。即使没有有用的消息,这种会面也能提高英语水平。斯卡利是意大利裔美国人,十分健谈,他这种“精力充沛”的外表看上去就比较容易套到消息。[24]

费克利索夫常用的伎俩就是提出一个对方感兴趣的话题,然后在一个节点上坚持自己的态度,比如他会说“不对,这是绝不可能的”。斯卡利会为了显示出自己灵通的内部消息而回答说:“什么?不可能?这个会议是上周二下午4点召开的,我都还记得会议就是在11楼举行的呢。”费克利索夫不断地从这个美国人嘴里套消息,但自己却极少抛出消息。他有时候会抛出自己的观点来试探对方。

在咖啡店告别斯卡利后,费克利索夫赶回大使馆。这回他总算有真消息要反映给莫斯科了。他草拟了一份电报,上面简述了解决危机的三点意见,并且强调那是记者代表“最高权力部门”说的。但是,两个版本的倡议在一个关键方面大有出入。在斯卡利看来,这个是苏联的提议;但到了费克利索夫的嘴里,就变成了美国的提议。在斯卡利和美国人看来这是苏联人的试探行为,但实际上是克格勃那边想要确认华盛顿为解决危机提出的条件。

费克利索夫的权限让他只能将消息送到他的直属上级。要到达赫鲁晓夫或主席团委员那里,他须征得阿纳托利·多勃雷宁大使的同意。在对这份来自驻外特工(rezident)的报告反复思索几个小时后,多勃雷宁拒绝在上面签字。[25]他解释说,外交部“尚未允许大使馆进行此类谈判”。因为和博比·肯尼迪也有非官方渠道,所以多勃雷宁对克格勃的提议表示怀疑。

费克利索夫最后也只能把报告发给对外情报组组长。[26]等这份电报到达莫斯科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星期六下午了。这个电报对莫斯科制订解决危机的方案发挥了怎样的作用,赫鲁晓夫是否读过这份电报,目前尚无证据证明。斯卡利和费克利索夫的这次见面也成了古巴导弹危机的谜团之一。

费克利索夫和斯卡利在希尔顿见面的时候,大街另一边的白宫里,总统却在发泄怒火,原因是他听到有新闻社报道美国官方正暗示将“采取进一步行动”。肯尼迪认为,他竭尽全力控制公众对这次危机的期待,却被国务院发言人的一句不妥评论搅局了。他拿起电话,对这名官员进行了批评。

他的确明白,这个发言人并非故意为之。林肯·怀特(Lincoln White)迫于记者的压力,不得不抛出点消息给他们。他着重强调了总统星期一对全国人民演说时的一句话,这引起了各位记者的注意。肯尼迪曾在谈话中说道,对古巴实行封锁是迫使赫鲁晓夫撤出导弹的第一步。林肯又单独挑出如果苏联继续“攻击性的军事准备”,美国也可能“采取进一步措施”这些短语,给记者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报道角度。

还有件事也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执行委员会要求白宫新闻发言人皮埃尔·塞林杰做出最近古巴情报搜集的情况汇总声明。声明上说,苏联不但没有停止导弹发射场的建设工作,反而“迅速建造导弹起竖和发射设施”。肯尼迪凭借自己的媒体直觉,担心记者们可能会把白宫和国务院的声明联想到一起,并且得出战争将要爆发的结论。如果到处都是即将采取军事行动的头条,那么,想要找到和平解决方法就会难上加难。每一次事件升级,都需要双方深思熟虑。

“林肯,我们必须要控制事态,”肯尼迪的声音里透着沮丧,“你说会有进一步行动,他们就会问‘什么行动’,这样的话,事件会加快升级,而我们都还没准备好。”

“我错了,总统先生。”

道歉是没用的。

“你他妈的下次小心点!你不要提到以前的讲话,这样会给他们新的话题。你看,他们这不就得到了一个吗!”

“总统先生,真是万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