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1945年4月真有一个外星客来到易北河边,那么他,或她,或它可能真的会发现:在那里会师的美苏军队之间的相同点是那么肤浅,他们所代表的不同社会制度之间的相同点也是那么肤浅。美国和苏联都诞生于革命,两个国家都信奉具有世界意义和目标的意识形态。他们的领导人都认为,在他们自己国家适用的一套制度,也同样适用于世界的其他地方。作为领土广大的陆地国家,美国和苏联都曾经在广阔的边疆中扩展;当时,从领土而言,苏联是世界第一大国家,美国是世界第三大国家。两国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原因也相同,他们都遭到突然袭击:1941年6月22日德国入侵苏联;1941年12月7日日本袭击珍珠港,四天以后,希特勒以珍珠港事件为借口,向美国宣战。美苏之间的相同点仅此而已,任何外星来客都会很快发现,美苏之间的不同点要大得多。
发生在一个世纪半以前的美国革命,代表了一种对高度集中的权威的极度不信任。美国的建国领袖认为,只有约束权力,才能建立自由和公正。由于有一部聪明的宪法,由于他们的国家在领土上同潜在的对手隔绝,由于他们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美国人能够建立起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美国的强大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得以充分的体现。但是,美国人之所以能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是因为他们严格地限制他们的政府管控他们日常生活的能力。不管是在政府对人们思想的灌输方面,还是在政府对国民经济的组织方面,抑或政府对国内政治的操作方面,美国人都大大地限制了政府的权力。尽管美国曾采用过奴隶制,曾发生过对土著美洲人几乎灭绝式的对待,还存在着种族、性别和社会等方面的歧视,但美国公民在1945年却有理由声称:他们生活在地球上最自由的社会中。
相比之下,仅仅发生在1/4世纪以前的布尔什维克革命却信奉权力集中,并视此为打倒阶级敌人,在全世界推广无产阶级革命的方法。卡尔·马克思在其1848年出版的《共产党宣言》中指出,资本家所带来的工业化,既扩大了工人阶级的数量,也加大了对工人阶级的剥削,使得工人阶级最终要寻求自我解放。但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没有耐心等待工人阶级自我解放的发生,他在1917年试图通过夺取俄罗斯并将马克思主义强加给俄罗斯,来加快历史发展的进程,尽管当时俄罗斯的情况并不符合马克思的一个预言,即无产阶级革命只可能发生在一个高度工业化的社会。斯大林接着通过改造俄罗斯,来使之适应马克思—列宁主义意识形态:他强迫一个只有极少自由传统的农业国家变成一个完全没有自由的高度工业化国家。结果,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苏联是地球上最专制的国家。
如果说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战胜国之间有许多不同点的话,他们在1941~1945年打的许多仗也是不同的。美国同时和两个敌人开战:在太平洋和日本作战,在欧洲和德国作战,但是美国遭受的人员损失却是相当小的,总共不到30万美国人在战争中丧身,他们死在所有的战区。从地理上看,美国离战争发生的地方距离遥远,除了最初日本对珍珠港的袭击以外,美国没有受到别的什么重大进攻。英国是美国的盟友,在战争中有357000人死亡。在英国的配合下,美国能够选择在什么地点、在什么时间、以何种方式参加战斗,这就大大地减少了伤亡代价和降低了战斗的风险。但是和英国不一样的是,美国在战争结束时,经济仍然繁荣,在四年的战争中,美国的战时支出使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翻了一番。如果军事史上有所谓“好的”战争的话,那么,对美国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可以说是一个好的战争。
苏联却没有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获得这样的好处。在二战中,它只和一个敌人作战,但这场交锋却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交锋。战争夷平了苏联的城市和乡村,摧毁了它的工业,没被毁灭的工业被迫迁移到乌拉尔山以东。除了投降以外,苏联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敌人选择的地点和环境中作殊死抵抗。对战争中苏联军民死伤的数字很难精确统计,但是很有可能多达2700万的苏联公民是直接死于战火的,这个数字是二战中美国死亡人数的90倍。对苏联来说,取得二战胜利的代价是无比巨大的,1945年的苏联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能生存下来就算是幸运的了。当时一个评论员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给俄罗斯人民带来最恐惧但又最自豪的记忆”。2
尽管美国和苏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各自的经历和损失相差极大,但在讨论战后世界的安排时,他们却势均力敌。长期以来,美国外交中一直有一个不介入欧洲事务的传统,在二战结束时,美国也没有决定要改变这一传统做法。在德黑兰会议上,罗斯福甚至曾向斯大林保证:在二战结束后的两年中,美国要把所有军队撤回国。3鉴于20世纪30年代发生的经济大萧条,美国人不能确定战时的经济繁荣会不会在战后持续下去。战争结束时,民主制度只在少数一些国家存在,但美国人不能确定,民主制度会不会向更多的国家传播。在二战中,没有斯大林的帮助,美国和英国就不能打败希特勒,这一事实决定了二战的性质,即它只是意味着对法西斯主义的胜利,而不是意味着对专制主义或对其在未来世界中的地位的胜利。
与此同时,尽管苏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损失巨大,但它手中仍掌握着一些强有力的牌。因为它处于欧洲,它不会将军队从欧洲撤出。在二战之前的年代里,当资本主义民主国家不能提供充分的就业机会时,苏联的意识形态却在欧洲很受重视,因为在二战中欧洲的共产党组织领导了反对德国的抵抗运动。最后,苏联红军在打败希特勒时所承受的巨大代价,使得苏联在参与筹划战后世界的安排时,在道义上拥有一个强有力的发言权。因此,1945年,共产主义和民主资本主义在决定未来世界走向的问题上影响力是同样大的。
苏联还有一个优势: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在所有的战胜国中,它是唯一一个还保留着经过战争考验的领导人的国家。1945年4月12日,罗斯福去世,缺乏经验和孤陋寡闻的副总统哈里·杜鲁门入主白宫。三个月以后,丘吉尔在英国大选中遭到意外失败,使名不见经传的工党领袖克莱门特·艾德礼(Clement Attlee)成为首相。与英美的情况相反,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却仍然大权在握,他从1929年开始就是苏联的最高领导人,他改造了苏联,并带领苏联取得二战的胜利。他老奸巨猾,经验丰富,外表不动声色,内心对自己要达到的目的清清楚楚。作为克里姆林宫的独裁者,斯大林清楚地知道,在战后他想谋求什么,而杜鲁门、艾德礼和他们领导的国家对他们在战后想实现什么目标却不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