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转变正在发生的最初信号,来自欧洲殖民主义的衰落和寿终正寝。这一过程在冷战开始前已经开启,与冷战的最初发展相平行,并逐步影响了冷战的后续演进。欧洲对世界的统治可以追溯到15世纪。在当时,葡萄牙和西班牙率先改进了可以跨越分隔人类社会的大洋,运载人、武器以及——在当时并没有意识到——细菌的海上交通工具。3截至19世纪末,几乎没有一寸土地不被欧洲人或他们的后裔所控制。但是在1905年,作为一个新兴的非欧洲强国,日本赢得了它对欧洲最弱帝国之一——俄国发动的战争:这场胜利打碎了欧洲人遇挑战必胜的幻象。

很快,欧洲人在1914年开始大战,他们自己打破了另一个幻象——他们自己作为一个整体的幻象。第一次世界大战反而产生出两个结束殖民统治的有力理由:第一个来自布尔什维克革命,列宁号召结束所有形式的“帝国主义”;另一个来自美国。当伍德罗·威尔逊在十四点原则中提出民族自决原则时,他的意图是削弱布尔什维主义的号召力,但其效果却引发了整个亚洲、中东和非洲地区对帝国主义的反抗。受此激励的有英属印度的莫罕达斯·甘地(Mohandas Gandhi)、法属印度支那的胡志明(Ho Chi Minh)、日占朝鲜的李承晚(Syngman Rhee),以及在中国一个叫毛泽东的不知名的年轻图书馆员。4

但第二次世界大战一劳永逸地耗竭了殖民主义的精气神:战争开启了这样一种进程,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中,它将结束开始于五个世纪前的欧洲帝国时代。因此,殖民主义的土崩瓦解虽与冷战的开始同步,但是冷战并没有引发这一进程——它的根源在他处。如同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在1776年指出的一座岛屿无限期统治一个大陆是不合逻辑的一样,5在1945年,一个被战争蹂躏的大陆继续无限期统治世界其他绝大部分地区也是非常不可能的。即便战时大同盟从未破裂,事实也依旧如此。

冷战早期,非殖民化也未能成为一件重要的事情。苏联仍然反对帝国主义——它又怎么能不反对呢?——但对斯大林而言,在战后的几年时间里,在即将被称作“第三世界”的地区推动革命,并不比从战争中恢复并在欧洲尽可能扩大其影响力更重要。美国就其本身而言,也不打算为欧洲的殖民主义辩护。它自身的历史起始于对一个大帝国的反抗,并且尽管美国人在19世纪末夺取了自己的殖民地——菲律宾是其中最重要的——但他们从未对殖民主义感到自如,相反更倾向于以经济和文化的手段在海外施加影响。因此,莫斯科和华盛顿都没有为欧洲帝国的衰落而悲叹,欧洲之外出现的权力真空在最初也并没有困扰他们。

但这种状态是难以持续的。到1949年底,苏联、美国对欧洲势力范围的争夺已经陷入僵局,这诱使他们到其他地区寻找机会。斯大林早已屈从于这种诱惑,他允许金日成进攻南朝鲜,并同时鼓励胡志明在印度支那开展抗法战争。但是,这位年迈的独裁者对“第三世界”毫无所知,没能持之以恒地在第三世界施加苏联的影响。赫鲁晓夫更为精力旺盛:与斯大林不同,他热爱出国旅行并乐此不疲,从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在他钟爱的目的地中有许多是从欧洲殖民统治下新独立的国家。“我不是一个冒险家,”赫鲁晓夫解释说,“但我们必须支援民族解放运动。”6

美国人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他们相信,殖民主义是一种过时的制度,它只会玷污西方在这些地区的声誉,削弱欧洲的殖民政策执行者,而他们在欧洲本需要变得更强大。但是,美国无法仅仅因为英国、法国、荷兰和葡萄牙仍然留有殖民地而切断与这些盟国的关系:恢复战后欧洲的安全与繁荣太重要了。于是,“第三世界”民族主义者将美国同帝国主义联系在一起的危险是很高的。也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对他们来说,长期以来对殖民主义的愤恨不会使共产主义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选择。马克思或许过分夸大了资本主义的矛盾,但是帝国主义的自我毁灭性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显而易见的。随着冷战的加剧,殖民主义也正走向穷途末路,这对美国而言是尴尬甚至是危险的,因为盟国在过去犯下的罪恶很容易在未来成为脆弱。这正中赫鲁晓夫的下怀。

所有这些意味着,新独立国家的选择能够打破冷战的均势格局。关于朝鲜战争,令美国人最为震惊的事情是一种边缘利益——对南朝鲜的防御——以如此之速在突然之间变得至关重要。允许一个甚至没有军事工业能力的不发达国家倒向共产主义的控制,都能够动摇美国在非共产主义世界的自信。这就是艾森豪威尔在1954年做出他最著名的冷战隐喻时脑中所想的:“你竖起一排多米诺骨牌,你推到了第一块,接着……最后一块……将非常迅速地倒塌。因此,崩溃一旦开始,就会产生最为深刻的影响。”7

“多米诺骨牌”可以如朝鲜那样因为外部侵略而倒下,也可如印度支那局势一般因内部颠覆而倒塌。但如果从殖民主义中获得独立的国家选择倒向苏联或中国,它们同样也会倒下。这就将非殖民化置于一个新的背景:民族主义的兴起。在华盛顿看来,它可以带来的麻烦同殖民主义苟延残喘一样多。冷战在范围上正在变得全球化;然而它带来的反效应却是赋予了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以力量,冷战正是在这一基础上展开了。他们的方法是“不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