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上午7∶00

(伦敦,上午11∶00;柏林,正午)

在大西洋彼岸的伦敦,此时已将近正午,抗议者们正聚集在特拉法加广场,举行一场大型的反美游行。英国首相哈罗德·麦克米伦此时正在几百码外的海军部大楼与国防首脑们会谈。由于唐宁街十号正在翻修,所以此处是他暂时的居所。白厅外响彻着“放过古巴”和“菲德尔掌权,肯尼迪去死”的歌声,而英国的官员们正商议着该如何向他们的美国盟友伸出援手。[23]

麦克米伦一向为自己的处变不惊而自豪不已,然而这个星期所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惊慌失措。在伊顿公学的学习经历教会了他不要表露太多感情。在坚毅的上唇、拱形的眉毛和慵懒的上层阶级口吻方面,他可是个大师。当赫鲁晓夫打断他于1960年9月在联合国大会上的演说时,他以贵族般的不屑回应。当时赫鲁晓夫不满于他对苏联外交政策的批评,一边用拳头敲桌子,一边挥舞着手臂用俄语叫嚣着。“我希望能有人帮他翻译一下,如果可以的话。”麦克米伦只做出这样的回应。

随着古巴危机愈演愈烈,首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小心翼翼地踩着中线,步履维艰。一方面他想要遵循自己支持肯尼迪的意愿;另一方面他又要顾及英国政客和情报专家对于古巴是不是“威胁”的疑虑。欧洲人已经学会如何与后花园里苏联人的核武器相处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美国人不乐意。在英国人眼里,就战略价值而言,西柏林要比古巴重要得多。一些英国分析师甚至怀疑那些用来“证明”古巴拥有苏联导弹的照片是伪造的。为了扫除疑虑,伦敦的美国大使馆在把一些照片传至华盛顿前,先披露给了英国媒体。[24]独家新闻被别人抢去了,这令美国记者大为恼火。

在公众场合,麦克米伦依然上演着他标志性的沉着冷静,但私底下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流露了。美国驻英国大使戴维·布鲁斯(David Bruce)直言不讳地向华盛顿报告说,他认为这位处变不惊的首相“有一翼在轻微振荡”。[25]他建议肯尼迪忽略此等“猫叫春般的行为”,当美国“生死攸关的利益”受到威胁时,不必过多地考虑其英国盟友的不安。“只有愚蠢的巨人才会被小人国的家伙们绑在地上。”他的电报如是写道。

但是,肯尼迪所表现出的姿态却在告诉英国人,他很看重他们。他几乎每天都要致电麦克米伦。而英国驻美大使戴维·奥姆斯比-戈尔(David Ormsby-Gore)在卡梅洛特(Camelot,亚瑟王国的首都,此处指肯尼迪政府。——译者注)王朝中占据着一个特殊位置。在老约瑟夫·肯尼迪(Joseph Kennedy,Sr.)任美国驻英大使时,他就已经认识了杰克。肯尼迪总统把奥姆斯比-戈尔当作私人顾问,这令其他盟友——尤其是法国——大为不爽。华盛顿甚至有传言说,时常与法国大使同行的那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实际上是“美人计”,试图“拉拢杰克”,好扯平“不老实的英国佬”的诡计。[26]

前一天晚上,麦克米伦已经在海军部大楼和肯尼迪通过电话。他敦促肯尼迪对赫鲁晓夫做出让步。为了给这场与莫斯科的讨价还价打好基础,他提议“冻结”安置在英国的60枚“雷神”导弹。这些中程“雷神”导弹由英美两方联合控制:英国对这些导弹有正式的所有权,而美国人则负责那些140万吨级的核弹头。总统答应把麦克米伦的建议提交到官僚“机器”中去。他后来发消息说这个交易还为时尚早。他会保留这个建议,以防其他路子都行不通。

与此同时,麦克米伦也悄悄批准提高英国的戒备等级。[27]他给国防首脑们下达命令,让“雷神”导弹和英国自己的“火神”核轰炸机随时待命,保证15分钟内就能发射。

“柏林是西方的睾丸,”尼基塔·赫鲁晓夫喜欢这样说,“每次我想让西方人惨叫,我就去捏柏林这个蛋。”

想找个容易捏的点并不是很难。西柏林这座拥有200万人口的资本主义堡垒,位于共产主义东德境内,距东德边境100多英里,基本没有防御能力。这座城市通过13条协商好的过境线路与西德连接起来,而苏联可以凭借其强硬的军事力量在几分钟内切断任何一条线路。这些过境线路包括4条干线道路、4条铁路、易北河、1条运河和3条各有20英里宽的航空线。1948年斯大林切断陆上线路时,这些航空线变成了生命线。在那段封锁高峰期,几乎每分钟都会有一架盟军运输机在柏林滕佩尔霍夫机场降落。

无论是肯尼迪还是赫鲁晓夫,都把柏林当作“世上最危险的地区”。[28]自从肯尼迪当选总统后,他们就对这座城市争论不休。苏联人不能接受当时的状况:每天都有数百名东德难民跨过边境逃到西德去。在1961年6月维也纳峰会上,苏联领导人甚至威胁要和东德签订和平协议,将美国及其盟军挤出西柏林。两个月后,他改弦更张,建起了一道104英里长的“反法西斯防御屏障”,而西方人一般将其称为“柏林墙”。但是,紧张氛围仍在持续。到了1961年10月26日,美苏双方的坦克在查理检查岗对峙达两天之久。这是核时代以来美苏双方的第一次直接冲突,“两方的士兵和武器针锋相对”。[29]

自从总统和他的顾问们获知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之后,他们就开始思考柏林的命运。“我开始怀疑赫鲁晓夫先生在柏林问题上是否还有理智可言,”迪安·腊斯克于10月16日在第一次执行委员会会议上对他的同侪说道,“他们要么觉得可以用古巴和我们在柏林问题上做交易,要么认为通过诱使我们对古巴采取特定行动,可以为他们针对柏林的行动提供保护伞。”

肯尼迪之所以决定封锁古巴而没有跟从直觉去轰炸它的导弹发射基地,就是因为害怕苏联会对柏林施以报复行动。他在参谋长联席会议上解释说,美国对导弹发射基地的攻击,只会给苏联送去“吞下”柏林的借口。当英法两国于1956年对埃及发动第二次中东战争时,苏联就以入侵匈牙利作为回应。在欧洲人民眼中,“他们会把我们当作因为乱开枪而丢掉柏林的美国佬”。如果苏联入侵柏林,总统就“别无选择,只能使用核武器”。肯尼迪认为这将是个“艰难的决定”。

在古巴导弹危机前的几个星期中,肯尼迪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避免苏联入侵西柏林。西方不可能在柏林打赢一场常规战争,但至少可以增加苏联入侵柏林的成本。他询问他的副官,如果发生紧急状况,把一个营的兵力通过干线道路输送到柏林需要多长时间。答案是35个小时。[30]在总统的要求下,军方通过改变兵力部署等方法把反应时间缩短到7个小时。中情局于10月23日报告说,柏林储备有足够的食物、燃料和医药,至少可以撑过6个月的封锁。[31]

但事情的发展没有落入美国人的预期,苏联人并没有因为美国对古巴的封锁,而在柏林方面施加更大的压力。柏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有边境上的一般事故和对联军护卫队行踪的争议。东德的苏联部队只是接到了提高戒备等级的命令。苏联和美国军官还是会互相控诉对方的“挑衅行为”,但这些基本上都是“例行公事”。

东德人依然逃向西方,尽管人数有所减少。[32]在星期六的凌晨,有4名年轻男性和1名女性俯身爬过层层铁丝网,到达了法占区。东德的边防人员发射照明弹照亮夜空,并用武器零星地向周边区域散射。铁丝网把那位23岁女性的外套钩住了。她的男伴一边帮她脱身,一边在倾盆大雨中躲避着子弹。另外一组3名男子则在爬过边境附近的一个墓地,翻过一道覆有铁丝网的砖墙后终于进入了西柏林。

下午,一架沿着航空线飞出柏林的运输机与几架苏联战斗截击机擦身而过。[33]苏联飞机从飞行速度较慢的美国T-29教练机身边飞过三次,但并没有任何干扰举动。美国情报官员担心这一事件会成为一种新型航空线骚扰的前兆。

对在古巴部署导弹和柏林残局之间的关系,赫鲁晓夫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在他的脑海里,任何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如果古巴博弈成功,那么他在全球地缘政治中的谈判能力将会大大增强。11月6日美国国会选举后,赫鲁晓夫不断地发出要在西柏林问题上做出新的重大举措的暗示,包括跟东德签订和平条约。“我们会给(肯尼迪)两个选项,要么打仗,要么签订和平条约,”苏联主席于9月告诉肯尼迪的内政部长斯图尔特·尤德尔,“你们需要柏林吗?你们根本丢不起。”[34]

无论他在古巴部署导弹的最初动机是什么,赫鲁晓夫现在并不想把和美国的冲突战线进一步拉长。当这个世界已然濒临核战的边缘时,他并没有盲目地把西柏林也押到赌盘上。当苏联外交部副部长瓦西里·库兹涅佐夫(Vasily Kuznetsov)建议对西柏林“进一步施压”来应对美国对古巴的施压时,赫鲁晓夫迅速地回应道:“我们才刚刚开始从一场冒险中脱身,而你却暗示我们要马上进入另一场冒险。”[35]

赫鲁晓夫决定给西方的“睾丸”一点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