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斯大林需要用枷锁来控制苏联的无产阶级的话,那么,我们今天就很难想象斯大林如何能用同样的办法来赢得别的国家的支持。但是,饥寒交迫会导致绝望,当人们处于绝望之中时,很难让他们在饥饿和专制之间作一个选择。作为共产主义对立面的美国意识形态,要想赢得主义之争的胜利,就不仅仅要揭露共产主义压制自由,还要表明资本主义可以维持自由。

华盛顿一开始并没有制订一个如何战胜共产主义的周密计划。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美国曾试图达到好几个互相冲突的目标:惩罚被打败的敌人、和苏联合作、恢复民主和资本主义、加强联合国等。当美国人意识到他们不可能达到所有上述那些目标时,他们不得不对目标作出调整,分出轻重缓急,到1947年末时,调整政策目标的工作宣告完成,新的政策目标是由凯南制订的,他当时是国务卿马歇尔的高级政策顾问。这个新政策目标强调:美国必须防止过去的敌人——主要指西德和日本——的工业资源和军事设施落入目前和未来的敌人苏联之手。30

美国可以用摧毁德日在战争中存留下来的工业和军事设施的办法,不让苏联获得这些资源。但是,如果美国那样做的话,就会使德国人和日本人陷入饥饿的境地,同时会阻碍德日周围那些美国盟友的经济复苏。美国还可以用恢复和协助德日专制主义的做法来阻止苏联获取德日的工业和军事资源。但是,如果美国那样做的话,就违背了美国当初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目的。结果,美国采取了第三种选择:他们将恢复西德和日本的经济,从而保证资本主义在德日以及附近地区的繁荣,同时,他们将用民主模式改造德国人和日本人。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甚至是异常大胆的战略,如果当时有官员将这个战略和“杜鲁门主义”、《马歇尔计划》一同公开宣布的话,那将是多么不可思议。因为,尽管德国和日本在20世纪30年代变成独裁国家之前有议会机制,但是,民主作为一种文化传统并没有在那两个国家扎根,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两个国家会如此容易地就滑向独裁政治的原因。但是,德国和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失败已经削弱了两国的独裁政治,这就给了美国一个在德日重起炉灶的机会,使美国在军事占领德日时不受阻碍。美国重建德日的方法和斯大林的方法相同,即将在国内行之有效的管理国家的做法用于国外的政策,但是,由于美国的国内政治体制和苏联的国内政治体制是如此不同,所以,美国在占领德日时想要达到的目标同苏联的目标也是大相径庭的。

在美国人眼里,政府的作用就是扶持自由。扶持自由时可能需要调节经济,但绝不是像苏联那样从各方面管制经济。应该让人民拥有财产,让市场分配资源,结果将是所有人受惠。领导人只是在人民的同意下才行使权力;独立操作的法律系统将保证公平;独立的新闻媒体将确保政策透明并约束官员承担责任。政府是建立在给人们希望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使人恐惧的基础上。上述这些机制和做法在苏联,在苏联的卫星国,以及在苏联占领的地区都找不到,根本没有。

但是,光有好的政策没什么意义,关键是政策有没有被实施。在政策实施方面,《马歇尔计划》起了作用。该计划的基本思想是:通过提供大量的美国援助,来迅速恢复欧洲和日本的经济,同时让受援国从一开始就参与讨论如何使用美国援助。美国的唯一要求就是:受援国家之间共同合作,在新的威胁面前,过去的仇恨就不要再提了。目的就是用民主的手段恢复自信,恢复经济和恢复社会和平。尽管世界上存在着两个意识形态阵营,但是在资本主义阵营内,没有必要出现富国和穷国的区别,马克思主义得以发展,就是因为世界上存在着富国和穷国的差别。列宁曾经强调资本主义国家之间必然发生战争,美国要让列宁的预言不灵验,就要确保资本主义国家之间不发生战争。

只有美国有经济资源,再加上天真的想法,来试图做这些事。在这方面,苏联根本无法竞争,这就是为什么斯大林在应对《马歇尔计划》时,采用的是加强对他控制的欧洲地区的专制统治的做法。但是,美国人比苏联人还多一个优势,这个优势和美国的物质力量无关,而和他们的意识形态有关,即美国依靠的是自发原则。不管自发原则是来源于市场经济,还是来源于民主政治,或是来源于国家文化,美国人强调,智慧和常识到处存在,不只是最高领导人才具备智慧和常识。他们反对等级观念,喜欢灵活机动,非常怀疑那种强调理论决定实践的主张。他们认为,应该让实践来决定理论。

因此,当美国在德国和日本的军事占领司令部为了适应当地的实际情况而重新制订占领政策时,杜鲁门总统和他的顾问们并没有提出异议。“让所有的人都听命于一个天才”的模式的弊端是显而易见的。尽管华盛顿的官员都是资本主义者,但是他们不反对和欧洲社会主义者合作,来共同遏制欧洲共产主义者。美国人更注重结果,而不是意识形态的前后一致性。当《马歇尔计划》的几个受援国指出没有军事保护就不能获得自信时,美国就同意用成立“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方式来向他们提供军事保护。1800年,美国终止了和法国的同盟关系,那个同盟曾经帮助了美国的独立。“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是从那以后美国第一次在和平时期缔结军事同盟。

与美国的做法形成鲜明对照是,斯大林统治的苏联镇压一切自发行为,因为斯大林害怕自发行为会挑战他的统治基础。这种做法就意味着:只有斯大林才具备所有的智慧和常识,在斯大林生前的最后几年中,他的追随者经常那么说。不管斯大林本人是否相信这样的话,这个被称为是“人类最大的天才”的人实际上是一个孤独的、充满幻觉的和恐惧的老人,热衷于在遗传、经济、哲学和语言等领域发表错误百出的评论,热衷于和惊恐万状的下属一块吃吃喝喝大半天,每次都以醉醺醺结束。令人意外的是,斯大林还喜欢美国电影。他在临死之前说了一句开诚布公的话:“我快死了,我对我自己都不信任。”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