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下午5∶50
(莫斯科,星期天,凌晨0∶50)
U-2侦察机飞行员的家人们都住在劳克林空军基地,它位于得克萨斯州德尔里奥镇外围,这是美国与墨西哥边境上的一个小镇,被仙人掌和灰毛木蒿环绕。第4080战略联队包括一个U-2侦察机中队,共有25名飞行员,是个大家庭。空军为飞行员们在宽阔的地皮上建造了崭新的房屋。他们的社交生活围绕着桥牌俱乐部、教堂和后院烧烤派对旋转。老鲁道夫·安德森和妻子简·安德森(Jane Anderson)是桥牌小组的核心成员。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他们最好的朋友罗伯特·鲍威尔(Robert Powell)和马琳·鲍威尔(Marlene Powell),这四人的孩子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
对于古巴上空到底在上演着什么戏码,飞行员们的妻子几乎是一无所知。危机之初,她们的丈夫们就全都不见了踪影,对自己肩负的使命也没有透露多少消息。这些妇女只能独自照顾家庭,依靠库存的罐头食品,给窗户贴上胶带以防苏联侵袭。尽管她们都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她们所有的恐惧都会在一个场景中释放出来:一位牧师和一位上校神情严肃地沿着车道迎面向她们走来。
简·安德森已经遭遇过一次这样可怕的场景了。几个月前,空军报告说鲁迪在U-2侦察机重填燃料的演习中坠机身亡。后来这被澄清是一条假消息。人员清单出了差错,牺牲的实际上是另一名飞行员。在空军军官向她传达消息之前,鲁迪给她打了电话报平安。但是,理清这个乌龙事件用了一些时间。
星期六下午,当空军车辆出现在军官居住区时,妇女们都望向窗外看看它要开往哪家。当这辆载着牧师和上校的汽车经过了她们的房屋时,每个人都松了口气。最终,军官们下了车,他们要找的是马琳·鲍威尔。[42]她猜测自己的丈夫是不是遭遇不测了。实际上,他们是邀请她一起到街对面安德森的房子里去。关于鲁迪的确切消息还没有传回德尔里奥。大家知晓的情况只是他在古巴上空失踪了。
当简听到敲门声时,她躲进了洗手间,不肯出来。马琳试图隔着门安慰她。
“别太担心,”她告诉啜泣的简,“还有希望。”
最终简还是重新回到了客厅,空军医生想给她吃点药帮她镇定下来。马琳把医生叫到一旁。作为简的挚友,她知道一些旁人并不知道的情况。
“别给她吃药,”她低声说,“她怀孕了。”
鲁迪·安德森的遗孀在七个半月后产下一名女婴。
由于7小时的时差,此时的莫斯科已是午夜时分。尼基塔·赫鲁晓夫正在列宁山的别墅里休息。在这里,整个克里姆林宫和蜿蜒的莫斯科河都尽收眼底。他很晚才从办公室回到家里,照例喝了一些柠檬茶。他让妻儿在第二天早晨开车去莫斯科郊外他们周末度假的地方。他召集了其他中央委员会成员在邻近的政府别墅里会面。一旦有时间,他就会去乡间别墅和家人们团聚。
凌晨1点钟前后,赫鲁晓夫从副官那里接到了一连串电话。[43]哈瓦那的苏联大使馆刚刚发来了一封电报,转达了菲德尔·卡斯特罗的一封公函,预测美国将于未来24~72小时内入侵古巴。电报里还夹着一份戏剧性的请求。赫鲁晓夫在电话里听完了那封公函,总结说卡斯特罗主张对美国先发制人地发动核打击。他曾数次打断副官,只为了明确公函文本中的特定段落。
赫鲁晓夫把卡斯特罗的公函看作“最紧急的警报信号”。[44]昨天早些时候,他认为仍有时间与肯尼迪协商出一个能够保全双方面子的妥协方案。那些美国人似乎意志不坚定。华盛顿还在通过联合国来回应苏联试探性的外交手段,在这种情况下美国不太可能入侵古巴。可万一卡斯特罗说对了呢?赫鲁晓夫曾经指示过,一旦美国入侵,苏联部队就得向他们的古巴同志伸出援手,那时苏联肯定会死伤很多人。将战情限制在古巴本土可能会非常困难,甚至完全不可能限制住。
卡斯特罗暴躁的性格则是另外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赫鲁晓夫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这位古巴朋友英勇非凡并愿意为自己的信仰捐躯。他非常喜欢并崇拜菲德尔,但也非常清楚菲德尔刚愎自用的本性。在这位乌克兰农民的眼里,卡斯特罗就像“一匹未曾驯服的青壮马儿”。[45]和这样的人物共事,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古巴人把他们的领导人称作“马儿”,意思是意气风发。可要让他成为一位坚定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他还需要接受“些许训练”。
无论卡斯特罗怎么威胁和叫嚣,赫鲁晓夫都完全不能接受苏联率先使用核武器的想法。和卡斯特罗不同,他对苏联打赢一场核战争的能力不抱任何幻想。美国拥有大量核武器,不但可以先发制人,还可以把整个苏联从地球上抹除干净。古巴人对死亡和自我牺牲的着迷令赫鲁晓夫十分诧异,因为他能够预见远远不止他自身的毁灭和苦难。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明白,无论是“对世界的看法”,还是对人类的珍视,他和卡斯特罗是多么的不同。在赫鲁晓夫看来,“我们并非要为了抵抗帝国主义而慷慨赴义”,而是要实现长远的“共产主义胜利”。为红色运动捐躯并没有抓住共产主义运动的要领。[46]
而现在,这个古巴革命家却天真地谈论着对美国先发制人地发动核打击。赫鲁晓夫生活的时代跨越了一战、俄国内战、卫国战争,想到采纳卡斯特罗的建议行事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就不寒而栗。美国自然会遭受“重创”,但是“社会主义阵营”也难逃厄运。即便古巴人抗争并“英勇牺牲”,他们的国家仍然将在核武器交锋中被彻底毁灭。这将会打开“全球热核武器大战”的大门。
卡斯特罗公函所带来的震惊还没有平息,另一条惊人的消息又突然到来。在华盛顿时间下午6点40分,即莫斯科时间星期天凌晨1点40分,五角大楼宣布,一架美国军用侦察机在古巴上空失踪,“据推测已经失事”。这份五角大楼的陈述并没有指明这架飞机到底是不是被击落,但其中的暗示已经令克里姆林宫非常不安了。尽管赫鲁晓夫授权在古巴的苏联指挥官可以为了自卫而反击,但他从没下令攻击手无寸铁的侦察机。他想知道肯尼迪是否愿意为这架间谍飞机的陨灭“忍气吞声”。[47]
[1] 古巴情况说明书,1962年10月27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2] 小伯顿·C.安德勒斯上校的回忆,第341战略导弹联队历史,对《信息自由法》依法请求的回应。
[3] Joseph E. Persico,Nuremberg:Infamy on Trial(New York:Penguin,1995),50.
[4] 对第341战略导弹联队的导弹修理师Joe Andrew的采访,2005年9月。
[5] George V. Leffler中校,摘自《周六晚报》,1963年2月9日。
[6] 安德勒斯的回忆。
[7] 尤金·朱克特给约翰·肯尼迪的信,1962年10月26日,柯蒂斯·李梅记录,手稿分区,国会图书馆。阿尔法六号在1962年10月26日1816Z(华盛顿时间下午2点16分)进入战略戒备状态(第341战略导弹联队11月历史,Sagan合集,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8] 第341战略导弹联队10月历史,Sagan合集,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Scott D.Sagan,The Limits of Safet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5),82-90。
[9] SAC Historical Study No.90,Vol.1,72-73,121;战略空军司令部消息1827Z,1962年10月27日。
[10] 对Andrew的采访,载《时代》杂志。
[11] SAC Historical Study No.90,Vol.1,43.在导弹危机期间,B-52轰炸机通常搭载4枚马克-28热核炸弹或者2枚马克-15热核炸弹。
[12] “A Full Retaliatory Response”,Air and Space(November,2005);笔者对前战略空军司令部飞行员Ron Wink和DonAldridge的采访,2005年9月。
[13] Scott D.Sagan,The Limits of Safet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5),66.
[14] SAC Historical Study No.90,Vol.1,90。关于干扰,见空军消息AF IN 1500和1838,10月27日和28日,海军作战部古巴历史文件58~72号盒子,行动档案,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陆军司令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15] Fred Kaplan,The Wizards of Armageddon(New York:Simon &Schuster,1983),268.
[16] Scott D.Sagan,The Limits of Safet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5),186-188.
[17] 中情局,Supplement 8,Joint Evaluation of Soviet Missile Threat,1962年10月27日,约翰逊图书馆;对叶辛的采访。
[18] 笔者此处关于卡拉瓦萨尔把目标瞄准纽约的信息来自维克托·叶辛上将,他当时在西多罗夫麾下担任一位中尉技术员,而且他作为苏联战略火箭军的参谋长,可以查阅其他研究者无法查阅的档案文件。
[19] 马拉霍夫笔记,Archives of Mezhregional’naya Assotsiatsia Voinov-Internatsionalistov,Moscow;对叶辛的采访。
[20] 对叶辛的采访。
[21] 中情局,Supplement 8,Joint Evaluation of Soviet Missile Threat,约翰逊图书馆。
[22] 对叶辛的采访。
[23] 中情局电报,关于一旦入侵古巴,共产党人针对美国中部的计划,1962年10月10日,国家安全文件,约翰·F.肯尼迪图书馆,波士顿;中情局关于颠覆古巴的备忘录,1963年2月18日,约翰·F.肯尼迪刺杀记录资料集,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24] 通过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取得的未标注日期的中情局备忘录,RDP80B01676R001800010029-3;中情局备忘录,The Crisis:USSR/Cuba,1962年10月29日和11月1日;1962年10月27日,截获消息,约翰·F.肯尼迪刺杀记录资料集,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25] Blight等著,Cuba on the Brink,18。
[26] Blight和Welch等编,Intelligence and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99。
[27] 富尔先科和纳夫塔利,One Hell of a Gamble,141。
[28] 中情局备忘录,“Operation Mongoose,Main Points to Consider”,1962年10月26日,麦科恩关于猫鼬行动会议的备忘录,1962年10月26日,约翰·F.肯尼迪刺杀记录资料集,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29] 《纽约时报》,1962年10月29日。
[30] 《纽约时报》,1962年10月30日。
[31] CINCONAD心理传单项目,国防部部长办公室,古巴文件,国家档案与文件署。参谋长联席会议一开始支持这一行动,后又在10月27日的备忘录(国防部部长办公室,古巴文件,国家档案与文件署)里把它形容为“军事上不安全”。参谋长们担心投弹飞机可能会被击落,反而给古巴人带来政治宣传的胜利。
[32] 海军作战部长办公室对事件的24小时摘要,270000~280000,海军作战部古巴历史文件58~72号盒子,行动档案,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陆军司令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由指挥官詹姆斯·A.考弗林中尉提交给笔者的飞行记录表。
[33] 笔者对埃德加·洛夫上尉的采访,2005年10月;国家照相判读中心报告中有关蓝月任务的记录,1962年10月27日,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原始情报底片,国家档案与文件署,科利奇帕克,马里兰州。
[34] 这份国务院的草稿由乔治·鲍尔和他的副官Alexis Johnson起草,Johnson 口述历史,约翰·F.肯尼迪图书馆,波士顿。草稿的副本载于马克斯维尔·泰勒文件,国防大学,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35] 根据飞行员的报告,没有飞机被击中。我们并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架飞机执行下午的任务。泰勒将军告诉执行委员会有两架飞机出现发动机故障后返回了基地,而另外六架则飞入古巴境内。根据其他报告,安排执行10月27日下午任务的飞机共有六架。可参见如,五角大楼作战室10月27日日志,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36] 斯卡利有关腊斯克的备忘录出版于塞林杰,With Kennedy,274-280。也见于美国广播公司关于约翰·斯卡利的节目,1964年8月13日,文字记录可通过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获得。
[37] 笔者对托马斯·休斯的采访,2006年3月。斯卡利和休斯于下午5点40分一同进入白宫。白宫日志,约翰·F.肯尼迪图书馆,波士顿。
[38] 菲利普·泽利科、欧内斯特·梅,《总统记录:约翰·F.肯尼迪,大危机》,第3卷,米勒公共事务中心,弗吉尼亚大学,462.
[39] 腊斯克把史蒂文森起草的稿件朗读给执行委员会听。我在国防大学,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马克斯维尔·泰勒文件中找到了国务院原先的草稿。也可见于亚历克西斯·约翰逊口述历史,约翰·F.肯尼迪图书馆,波士顿。
[40] 这在后来被叫作“特罗洛普手法”,后记(344~345)中对比有讨论。诸多作家,比如说Graham Allison就声称约翰·肯尼迪正是在博比的建议下,决定回应赫鲁晓夫的第一封信,忽略第二封信。这种说法过度简化了实际发生的情况。约翰·肯尼迪并没有忽略第二封信。下一章会给出他解决土耳其—古巴问题的很多细节。
[41] 罗伯特·F.肯尼迪,Thirteen Days,(New York:W.W.Norton,1969),97.
[42] 笔者对马琳·鲍威尔的采访,2003年9月。见WP Magazine,2003年10月26日,根据第4080战略联队历史,简·安德森在10月27日下午5点50分被通知她的丈夫失踪了。
[43] Oleg Troyanovsky,Cherez Gody y Rastoyaniya(Moscow:Vagrius,1997),250;Sergei Khrushchev,363.
[44] 赫鲁晓夫给卡斯特罗的信,1962年10月30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
[45] Arkady Shevchenko,Breaking with Moscow(New York:Knopf,1985),106.
[46] 赫鲁晓夫给卡斯特罗的信,1962年10月30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Sergei Khrushchev,364。
[47] 尼基塔·赫鲁晓夫,Khrushchev Remembers(Boston:Little,Brown,1970),4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