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星期天，上午6∶30

而距离此地300英里的北方，美国驱逐舰仍然包围着B-59潜艇。苏联船员已经投降，但潜艇还是挂着苏联红旗。美国军舰试图通过闪光灯和潜艇沟通，但由于语言障碍和苏联摩斯密码字母表的独特之处，沟通没能成功。美国通信兵解读出来的潜艇名称五花八门，比如“X号船”“普利纳夫耶”“普罗纳布拉夫”，后两个名字没有任何实际的意思。[12]

随着黎明到来，美国指挥官们决定再一次尝试和潜艇沟通。两位精通俄语的人员搭乘直升机从“兰道夫号”来到了“劳里号”。这艘驱逐舰来到潜艇近旁，进入扩音器的广播范围。

“Vnimaniye，Vnimaniye。”奥斯卡·麦克米兰（Oscar MacMillan）船长站在“劳里号”的舰桥上借助扩音器喊道，意思是“注意，注意”。[13]

“请问这艘船的名字？”

B-59潜艇的舰桥上有几名苏联船员。他们没有理会美国人叫喊式的招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听懂的迹象。

第二位美国口译员乔治·伯德（George Bird）少校试图讲得更大声。“注意，请注意，”他喊了数遍，“你们的船只叫什么名字？你们的目的地是哪儿？”

可是仍然没有回应。

“劳里号”船长打算换个方法。他把这艘驱逐舰的爵士乐队召集到甲板上，告诉他们演奏几段音乐。《扬基歌》（美国独立战争时流行的一首歌曲。——译者注）的音乐开始在海洋上流淌，紧接着又演奏了布吉伍吉爵士乐。美国人本以为他们可以从这些水手的脸上看到笑容，并询问有没有特定的哪一曲是他们想听的。可是苏联水手们还是没有应答。

“劳里号”上的美国人开始伴着音乐起舞，沉醉的样子十分招摇。他们向苏联潜艇丢了几包香烟和几罐可口可乐，但香烟都掉进了水中。B-59船长萨维茨基告诉船员们“举止要有尊严”。[14]苏联人对着美国人拍照，美国人也对着苏联人拍照。萨维茨基注意到舰桥上的一名船员竟然跟随爵士乐队的演奏用脚打着拍子，他命令这位船员回到甲板下面。

第三次世界大战并没有打响，知道这个消息总算让人松了口气。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以和美国人称兄道弟。

B-59在被追捕者监视了两天后终于得以逃离。萨维茨基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电池再度充满，他令潜艇下潜500英尺，调转180度，成功地逃脱了美国人的监视。不久后，美国军舰“查尔斯·P.塞西尔号”又迫使另一艘苏联潜艇B-36浮出了水面。而第三艘“狐步级”潜艇B-130由于没能修好损坏的柴油发动机，不得不被拖船拖回了科拉半岛。只有留里克·克托夫（Ryurik Ketov）船长指挥的B-4潜艇，避免了在美国军舰面前浮上水面的羞辱，成功完成了任务。

这些潜艇指挥官在12月末回到了摩尔曼斯克，而迎接他们的上级却冷淡得如当地寒冷的天气一般。他们并没有因为苏联船只的技术缺陷或美国海军力量的相对优势而得到宽容。像往常一样，任务的失败被怪罪到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执行任务的人身上，而不是那些胡乱指挥的将军和党政官员。当这些船长试图描述所遭遇的困难时，却遭到国防部副部长安德烈·格列奇科（Andrei Grechko）元帅的拒绝。他甚至一度气愤地摘下眼镜，狠砸在会议桌上。眼镜立即成了碎片。

格列奇科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给电池充电，潜艇就不得不浮上水面。“他就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违反了保密要求，被美国人发现了，并在一段时间内和他们密切接触。”B-36指挥官阿列克谢·杜比夫卡回忆道。[15]

“这是耻辱！”元帅愤怒地喊道，“你们给苏联丢脸了。”[16]

查克·莫尔茨比自安全回到阿拉斯加州后一直惧怕的时刻也就要来临。鲍尔将军想要见他。这位战略空军司令部指挥官因对任务的严苛要求而出名，即便是最微小的差错也不能容忍。他的副手认为，在公众场合羞辱下属能够给他带来某种病态的快乐。一位高级副官后来回忆，鲍尔“享受诘问和嘲弄他人，他在这方面是个专家。他喜欢在下属汇报的时候在办公室召集一群人，然后把汇报的军官羞辱得无地自容”。[17]如果一名空军中校被将军传唤去汇报一项事故，“那么十次里有九次他会丢了饭碗回老家”。

莫尔茨比即将面对的不祥氛围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当他在科策布机场被告知，有6架苏联米格截击机试图把他击落时，他几乎都要昏过去了。“天哪！”“我真庆幸自己当时并不知道……呼！”他“跌跌撞撞地坐到椅子上，担心自己的双腿快要不听使唤了”[18]。他们特意从科策布派出了一架C-47军事运输机，把他送回艾尔森空军基地，而此时他的部队指挥官则负责回收他的U-2侦察机。到了艾尔森，一架KC-135空中加油机载着他向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战略空军司令部总部飞去。他是这架飞机上唯一的乘客。

一位空军上校陪同他前往鲍尔的地下指挥所。这里简直是个蜂巢，人们“从一处跑到另一处，仿佛他们的生命都倚仗这种奔跑”。上校把他带到指挥室旁的一个汇报室，并表示战略空军司令部的总司令很快就会到来。汇报桌上放着一张航空图，标注着莫尔茨比前往北极的飞行线路。而在图上标注他飞入苏联领空的位置，则贴着一张纸片。

鲍尔将军终于走进了汇报室，他身后跟着“8名将军，每个人都是一副好些天没脱下制服的模样”。这24个小时简直把鲍尔和他的同僚们逼到了神经崩溃的边缘。一架U-2侦察机走失到苏联去了；另一架在古巴被击落；在没有收到进一步的通知之前，所有的高空空气样本采集任务都被取消了；而战略空军司令部全员调动的程度达到了16年中的最高水平。将军们在会议桌旁坐下，莫尔茨比紧张地立正站着。鲍尔将军在桌边正对着莫尔茨比的位置坐下。他和其他将军不同，身上的制服非常干净，胡子也刮得整洁利落，但是脸色却“极度疲惫”。

“莫尔茨比上尉，给我们汇报一下你昨天的飞行任务吧？”鲍尔在每个人都入座后说道。

莫尔茨比站在导航图旁，一边描述着空气样本采集任务，一边指出他前往北极的计划线路。他提到了北极光的影响，以及他修正方向时遭遇的困难。

“莫尔茨比上尉，你知道你在偏离北极后去了哪里吗？”战略空军司令部的总司令终于打断了他。

“我知道，长官。”莫尔茨比回答道。其他将军“则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如坐针毡一般。

“请指给我们看。”

莫尔茨比把地图机密区域上的纸片揭了下来，并用一根指示棒向将军们指出了他的飞行线路。他在科策布的军事雷达站时见到过一张类似的地图，所以知道自己去过哪里。但他并不知道空军是如何跟踪到他的飞行线路的，而且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误入苏联领空之前，他们没“提醒他调转方向”。

“先生们，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莫尔茨比讲完后，鲍尔问道。

没人提出任何问题。

将军笑了。

“你的飞机没配备电磁辐射收集系统真是太糟糕了。苏联人的雷达系统和洲际弹道导弹估计都是最高戒备状态。”

鲍尔命令莫尔茨比不要跟任何人谈起他飞越苏联领空的事情。战略空军司令部的飞机在楚科奇附近严重偏离航线的事故，这不是第一次。8月的时候，一架满载核武器的B-52轰炸机，从格陵兰岛返回阿拉斯加州时迷了路。这架轰炸机直直地向苏联飞去，一直飞到离楚科奇半岛不到300英里的地方，地面控制站才命令他调转方向。这架飞机的飞行路线似乎和莫尔茨比的十分相似。根据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官方记录，这一事故“表明了极地区域天体运算错误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19]当时正值黄昏，导航员无法准确地识别星辰，正如莫尔茨比受到北极光的干扰一样。

将军们按照军衔顺序离开了汇报室，最后离开的是一名一星准将，他转头一脸惊讶地看着莫尔茨比。

“你真是个幸运鬼。我见过那些闯下的祸远没有你严重的人，都被鲍尔将军嚼碎后一口吐在地上。”[20]

米格尔·奥罗斯科和佩德罗·贝拉已经从古巴西北岸的马拉斯阿瓜斯红树林湿地取回了双体船。他们一直试图联系中情局的母船，他们本该乘坐它回到佛罗里达州，但是一直联系不上。已经困扰米格尔三天的胃部疼痛现在更令他痛苦不堪。两人还会在29日和30日继续通过无线电联系中情局救援人员，但他们愈发焦虑的消息却无人应答。

他们渐渐地明白了真相：他们被抛弃了。[21]

中情局后来表示，在10月19日至20日夜间成功潜入后，再也没有从两位特工那里“收到任何消息”。[22]哈维在一份备忘录里宣称，“考虑到行动的时机、地形（以及）需要穿越的距离”，给奥罗斯科和贝拉提供通信设备“在行动上是不可行的”。[23]然而，他的故事版本以及附在其后的马塔安布雷行动时间表，似乎都经过了特别的设计，专为保护他严重受损的名声。45年后，贝拉在听到哈维的讲述后大吃一惊，并认为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奥罗斯科在因为阑尾炎病倒后，拖着无线电设备漫山遍野地找信号。无线电就是他们的生命线。他坚信“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在试图联系他们”。贝拉的记忆显然比哈维的官方时间表更具说服力。中情局的记录也显示，在他们之前被派遣到马塔安布雷的特工分队都配备有无线电设备。

哈维为了给自己编出一个体面的理由，试图提醒人们注意，“所有行动，无论是海上行动还是秘密潜入行动”都自10月28起正式停止。实际上，10月26日，在五角大楼的猫鼬会议结束后，行动也曾被暂停过。哈维本身就因为在未得到授权的情况下把特务小队派遣到古巴而被博比·肯尼迪找过麻烦，他可没有勇气去挑战暂停任务的命令。奥罗斯科和贝拉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损失。

10月30日星期二的早晨，贝拉最终决定他们不能再等了。[24]“母船没有回来，米格尔奄奄一息，没有任何人回应我们的呼救。”他尽管个头不高，却是个坚忍不拔、体格结实的人，还有个“瘸子”的绰号（四年前，他的脚被卡车碾过，从此便瘸了）。他把他的朋友扶上双体船后便出发了，这艘船本来是用来帮助他们抵达母船的，现在却要在大海里航行。他通过天体导航，一路向北，朝着佛罗里达礁岛群的方向。

海浪很快便从四面八方冲撞着这艘小船。船体不停歇地运动，使奥罗斯科因疼痛而大声叫喊。陆地刚刚从海平面上消失的时候，一个大浪袭来把他们的背囊都冲进了海里，小船也倾翻了过去。等他们终于把船翻过来，发动机却已经罢工了。剩下的工具仅有抢救回来的一支划桨。他们不可能抵达佛罗里达了。他们又开始划船向着古巴的方向返回。

奥罗斯科和贝拉于11月2日夜间，在向一名农民求救之后被古巴民兵逮住了。一架美国海军侦察机在当天早些时候飞过了马塔安布雷区域上空。铜矿和缆车的照片显示它们都完好无损，可以正常运行，这清晰地表明近期中情局针对古巴的破坏任务以失败收场。[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