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装箱运回”

10月28日，星期天，凌晨2∶00

（莫斯科，上午10∶00）

大洋彼岸的古巴是苏联士兵，乃至俄国士兵都从未冒险过的远方。尼基塔·赫鲁晓夫当初远渡重洋把他的军队部署到这里时，他想象的剧本与后来实际发生的情况大相径庭。当他于5月做出决定的时候，觉得这个主意简直是神来之笔：既可以帮助社会主义阵营的最新成员抵御美国的侵犯，又能够提高苏联在全球的军事地位。他天真地以为，可以隐蔽地部署这些核武器，然后等到尘埃落定时再展示给全世界。现在他所面临的抉择是从未预料到的：要么让美国入侵古巴，然后爆发核战争；要么就认怂受辱。

局势正以小时为单位，有时候甚至以分钟为单位，朝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方向变化着。在星期六早晨与中央委员会同僚开会的时候，他宣称美国“不太可能”于近期入侵古巴。即便他得出的结论是终将要撤回那些导弹，他还是认为依然存在讨价还价的空间，可以利用肯尼迪对于开战的不情愿，为苏联榨取最大的好处。但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包括击落一架U-2侦察机、一架美国飞机误入苏联领空，以及卡斯特罗发来的预测美国马上就会入侵的警报：这一切都说服了赫鲁晓夫，所剩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要求苏联领导层在莫斯科乡间的一栋政府别墅与他会面。新奥加廖沃附近的风光宛如仙境，波浪般茂密的桦木林、如画的乡村和蜿蜒的莫斯科河，这里在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俄国统治阶级的游乐场。莫斯科的沙皇们在茂密的森林中开辟出景观花园；斯大林来到这里躲避克里姆林宫的恶魔们；赫鲁晓夫则将此作为自己的周末度假胜地，他喜欢和家人在这里休养。

这座新奥加廖沃别墅是一座仿新古典主义的两层宅邸，和华盛顿的白宫有着些许相似之处。这座别墅本来是为格奥尔基·马林科夫（Georgi Malenkov）建造的，他是被斯大林内定的苏联总理继任者，后来被更加强势的赫鲁晓夫拉下了马。在马林科夫尊严扫地以后，这座房产也被没收，变成了一座政府宾馆。新奥加廖沃将在几十年后名声大噪，因为它将成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总统的度假地，一系列协商会议将会在这里举行，直至苏联于1991年解体。

中央委员会的成员在这位总书记身前铮亮的橡木长桌前坐成一排。18位与会人员中包括外交部部长安德烈·葛罗米柯和国防部长罗季翁·马利诺夫斯基。副官们则坐在后面，根据与会人员的需要随时召唤或遣散。像往常一样，这是赫鲁晓夫的秀场，其他人也愿意让他来高谈阔论。房间里夹杂着一丝不言而喻的情绪——“是你把我们拖入这场困境的，现在该由你来寻找出路。”[1]除了赫鲁晓夫，只有葛罗米柯和阿纳斯塔斯·米高扬对讨论进言颇多。

每一位中央委员会成员身前的桌上都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放着来自肯尼迪和卡斯特罗的最新公函。白宫为了避免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的通信延误，选择通过媒体发布了约翰·肯尼迪的公函。而在中央委员会会议开始的时候，关于多勃雷宁和博比·肯尼迪会面情况的报告还没有抵达莫斯科。但肯尼迪的公函中有段文字提到，他很愿意在古巴危机化解后，与苏联讨论“其他军备”的问题，这些话语鼓舞了赫鲁晓夫。他很清楚，这是在“暗示”将从土耳其撤走“木星”导弹。

赫鲁晓夫原先为中央委员会准备好的剧本是，他将会把美国做出的不入侵古巴的承诺看作苏联外交的一场胜仗，以来掩盖苏联最终不可避免的战略撤退。他的辩词是，他的行动遵守着列宁的伟大传统，而列宁曾在1917年为了“保护苏联的力量”，和德国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条约》，把大片土地让给了德国。而现在他手上的筹码进一步增加了。赫鲁晓夫告诉同僚们，他们不得不解除“战争和核灾难的危险，这可能会毁灭整个人类。为了保卫世界，我们不得不撤退”。[2]

一位副官迅速记下了总书记表达的两个要点：

1.如果引发了（针对古巴的）入侵，我们已经下达命令做出报复性反应；

2.我们同意拆除古巴的导弹基地。

赫鲁晓夫所面临的真正问题并非撤退与否，而是实施撤退决议的后勤问题，以及他如何获取华盛顿最大的让步。会议过程中传来的一系列令人担忧的报告，在很大程度上替他解决了这些问题。

一份来自克格勃哈瓦那办事处的电报报告说：“我们的古巴朋友认为，针对军事目标的入侵和轰炸已不可避免。”这份电报还着重附加了卡斯特罗早先的警告。紧接着这份报告，在莫斯科时间上午10点45分，送来了苏联关于在前一天击落美国U-2侦察机的正式报告。这份由马利诺夫斯基签署的文件明确表示击落这架飞机的不是古巴防空部队，而是苏联防空部队，但该消息并没有指明是谁下达了击落命令的命令。身在古巴的苏联指挥官可能在这一敏感问题上听命于卡斯特罗的指挥，这一可能性警醒了赫鲁晓夫。[3]

当中央委员会成员正在消化这些情报的时候，赫鲁晓夫的外交政策副官奥列格·特罗扬诺夫斯基（Oleg Troyanovsky）被召去接听电话。外交部刚刚收到了多勃雷宁的一份加密电报，内容是关于他和博比·肯尼迪的会面的。特罗扬诺夫斯基迅速记下了电报要点，然后回到中央委员会会议。

中央委员会成员聆听着多勃雷宁的报告，这对本来就“火势凶猛”的会议情绪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罗伯特·肯尼迪提到了美国将军们的鲁莽行事，这与赫鲁晓夫和其他苏联领导人产生了共鸣，因为他们长期以来都在怀疑五角大楼才是华盛顿的权力中心。大使清楚地在报告中表明，“决策时刻”终于来临。[4]

中央委员会成员们要求特罗扬诺夫斯基再一次朗读电报，以便他们能够全面把握它的言外之意。尽管多勃雷宁在报告中表示，博比·肯尼迪坚持对相关事宜进行“严格保密”，但是加上土耳其这笔筹码，整个交易提案显然变得美味可口了。余下的对条款和条件讨价还价的欲望都渐渐消退了，与会人员“很快便同意接受肯尼迪总统的条件”。特罗扬诺夫斯基后来回忆道：“最终的分析显示，无论是我们还是古巴都能够得到彼此想要的东西，我们已经得到美方不会入侵这座岛屿的保证了。”

在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通致国防委员会主席的电话。谢苗·伊万诺夫（Semyon Ivanov）大将在几分钟后回来报告说，美国总统将于华盛顿时间上午9点整发表电视演讲。肯尼迪看似是要宣布重大事宜，可能会是美方对古巴的入侵或是对导弹基地的轰炸。

好消息是赫鲁晓夫还有额外一个小时来回复肯尼迪的来信。随着美国夏令时的结束，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的时差在从7个小时延长到了8个小时。苏联做出回复的最后期限是莫斯科时间下午5点整。为了节约时间，回复将通过电台公开发布，而不走加密的外交线路。

尽管两人无论在私人方面还是意识形态方面存在太多不同，但他们对核战本质都有着相似的理解。尼基塔·赫鲁晓夫和约翰·肯尼迪都明白，这样一场战争，其可怕程度将是人类前所未见的。两人也都亲身经历过战争，明白总司令并不总能控制好军队。他们握有炸飞整个世界的能力，这种能力既令他们感到胆怯和恐惧，也像一盆浇在头上的冷水令他们清醒。他们相信战争的风险已经达到令人无法接受的程度，他们有必要果断地采取行动，斩断赫鲁晓夫所谓的“战争的结”。总而言之，他们都不过是平凡的人——难免有瑕疵，为人理想主义、行事莽撞，尽管有时才气纵横，却常常犯错，最终他们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流淌的人性。

肯尼迪已经决定，即便与多位副官的建议相左，他也不会为了土耳其几枚过时的导弹而冒核战的风险。他得出结论，除非能够将战争“缘由”清楚地向美国民众解释，否则“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打好这场战争”。

克里姆林宫的主人则无须像美国总统办公室的占有者那样顾忌舆论，至少短期内是如此。但他同样明白，如果在没有采取“所有必要的预防措施”的情况下，把人民领入一场“毁灭的战争”，那么人民将永远都不会宽恕他。[5]卡斯特罗建议赫鲁晓夫对美国进行先发制人的核打击，这令他满脑子都是不祥的预感。尽管赫鲁晓夫本质上是一个赌徒——中央委员会成员后来指控他“制订计划时欠缺考虑”——他也不敢这样玩命。他狡猾的农民本能告诉他何时该逼近，何时该收手。在把将军们送往古巴之前，他就对他们说过：“你们谁都别以为自己可以牵着上帝的鼻子走。”[6]

当赫鲁晓夫于1961年6月在维也纳和肯尼迪会面时，尽管肯尼迪用柏林羞辱了他，可私底下他还是觉得肯尼迪“有点可怜”。他生动地回忆起会议结束后总统脸上深深的失望神情。不过他提醒自己“政治是一桩无情的交易”，并顶住了诱惑没有伸手帮忙。只要不会产生严重后果，他就会肆意地威吓和要挟。但现在的局势已经完全不同了，世界正在核毁灭的边缘摇摇欲坠。这个苏联人开始对这位美国人产生“深深的敬意”。[7]肯尼迪的行事方式表明他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他没有让自己“被吓倒”，没有“莽撞行事”，也没有“高估美国的力量”，他“在危机前给自己留下了一条退路”。

赫鲁晓夫给肯尼迪的最新公函依然流露着一贯的冲动想法和尖刻意象。外交官们会在之后核查一遍文本，使其在官僚术语层面“合乎标准”。这位主席知道时间有限，所以很快就进入正题。苏联会从古巴撤回导弹，然后是一连串的自我辩白。古巴“长期处于侵略性武力的威胁下，而这一武力丝毫不掩盖它试图入侵古巴领土的意图”。“海盗船”在岛屿四周肆无忌惮地航行。苏联的武器只会用于防御性目的。苏联人民“只是想要和平而已，别无他求”。[8]

在挂起苏联的免战牌后，赫鲁晓夫详细陈述了他对美方行动的抱怨。在这份清单上，打头的是美国侦察机对苏联领土带有挑衅的探查。他提醒肯尼迪说，即便是最小的火花也可能导致一场冲天大火。苏联防空报告说，一架美国U-2侦察机飞越边境，进入了楚科奇半岛领空。

总统先生，问题是我们该怎样看待这样的行动？这到底是什么行动，挑衅吗？在一个我们彼此都如此紧张的时刻，当一切都进入战备状态的时候，您的一架飞机却侵犯了我们的边境。我们都知道一架进犯的美国飞机很有可能就会被误认为是一架核弹轰炸机，我们难道不是差一点就被推入决定命运的那一刻了吗？而美国政府和五角大楼在很久以前就宣称您始终不断地安排核弹轰炸机进行巡逻，这无疑进一步增加了我们误判的可能性。

在完成致肯尼迪的公函后，赫鲁晓夫又口述了一份给菲德尔·卡斯特罗的文件。即便是在最好的状况下，和这位易怒的古巴领导人打交道也不容易。匆忙之下宣布和华盛顿达成协议，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等到加密电报抵达哈瓦那时，全世界都已经从莫斯科广播电台知晓苏联“装箱运回”的命令了。赫鲁晓夫预料卡斯特罗肯定会发火，因此请求卡斯特罗“不要意气用事”。他承认美国派遣侦察机进入古巴领空这样的行为轻率而不负责任。“昨天你击落了一架，”他抱怨道，仿佛卡斯特罗需要对此负责，“早些时候它们进入你的领空，你可没击落它们啊。”

赫鲁晓夫建议卡斯特罗“多一点耐心，多一点自控，再多一点自控”。[9]如果美国人真的入侵，古巴人有权“以任何方式”保卫自己的国家。但卡斯特罗不能应了“五角大楼军事家的挑衅而意气用事”，因为他们正在寻找一切可能的借口想要入侵古巴。

最后一条消息要发给古巴苏联军队的指挥官普利耶夫将军。这条消息简明扼要：

我们认为你在击落美国U-2间谍机的事件上行事过于草率，毕竟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和解的可能已经出现，我们有可能通过和平手段避免美国入侵古巴。

我们已经决定拆除并撤回R-12导弹。现在就要开始执行这一措施。

请确认收到。[10]

在赫鲁晓夫的命令下，普利耶夫的士兵们日夜劳作，为导弹发射做准备，并把它们瞄准美国城市。然而如今就在工事完成的时刻，他们却被要求拆除这一切。而关于这一令人震惊的转向，连一句解释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