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下午5∶40
来自莫斯科的两条相互矛盾的消息令迪安·腊斯克困惑不已。星期五的时候,他通过美国广播公司记者约翰·斯卡利接到情报说,只要美国承诺不入侵古巴,苏联就会撤走导弹。而今天,苏联领导人却坐地起价,要求美国人把他们的导弹从土耳其撤出去。国务卿命令斯卡利去探究一下事情的原委。
下午晚些时候,斯卡利约亚历山大·费克利索夫到斯塔特勒-希尔顿饭店见面,前一天傍晚他们正是在此会面。这一次,记者和克格勃站长去到了空空荡荡的舞厅。斯卡利对这位线人大为恼火,但他还是不想被别人窃听到。
“这是场卑鄙的欺诈,”当只剩他俩时,斯卡利抗议道,“莫斯科广播电台提到的方案和我们昨晚讨论的内容完全不是一回事。”[36]
费克利索夫试图让斯卡利平静下来。他坚称绝不存在任何“欺诈”,不过他也承认他给莫斯科发送的消息可能会因为“通信线路过于繁忙”而延迟了。他还指出土耳其—古巴导弹交易的主意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甚至连沃尔特·李普曼也在专栏文章里提过这个主意。
“沃尔特·李普曼提过它,就算是埃及艳后提过它,我都不管,”这位新闻记者言辞激烈地说道,“这完全令人无法接受。它今天令人无法接受,明天还是令人无法接受,它永远都令人无法接受。美国政府根本不可能考虑它。”
费克利索夫解释说他和多勃雷宁大使都不过是“小角色”,赫鲁晓夫从很多人那里接收建议。他们还在等待莫斯科就昨晚的消息做出解释。
跟费克利索夫道别后,斯卡利沿着第十六大道走过三个街区来到了白宫。国务院情报局副局长正在等候他。[37]此时正是下午5点40分。托马斯·休斯(Thomas Hughes)正在观赏日场演出《日本天皇》,突然一位身着日本皇家服饰的演员出现在台上,通知他给办公室回一通电话。他的上司罗杰·希尔斯曼已经上床休息了,他真的累坏了。所以,陪同斯卡利前往总统办公室与腊斯克会面的任务就落到了休斯身上。
腊斯克对最新进展困惑不已。美国之所以如此相信星期五的那封信函,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这一提议来自费克利索夫这样可靠的消息源。赫鲁晓夫的原话非常模糊,所表达的不过是一旦美国保证不入侵古巴,“把苏联专家部署在古巴的必要性”就不复存在了。如果没有费克利索夫提供这些添油加醋的情报,赫鲁晓夫的原信——用麦克纳马拉的话来说——不过是“12页完全无用的信息”。[38]“信里没有一个字眼提议说要撤走导弹……这可不是一份协议。如果签下这种协议,你可不知道自己到底签的是什么。”
执行委员会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位记者和这位站长夸大了他们自身的重要性。所谓的斯卡利—费克利索夫“后门途径”基本上是一条无用的消息渠道。
在内阁会议室中,约翰·肯尼迪正面对着愈发强烈的反对声音,它们直指总统想要考虑古巴—土耳其交易的意愿。这一反对声音的领头人是麦乔治·邦迪,他担心仅仅是暗示做交易,就会给美国带来“真正的麻烦”。专家们也同意这样的看法,国家安全顾问坚称:“哪怕我们只是表示出姿态,要拿土耳其的防卫和解决古巴问题做交易,那么我们也将不得不面对北约效力大大降低的局面。”
肯尼迪被邦迪的论证激怒了。盟军也许会对导弹交易提出抱怨,可一旦美国入侵古巴,而苏联以攻击柏林或土耳其回应时,他们的抱怨声会更大。“我们都知道,一旦开始流血,人们的胆量就变小了,”他告诉执行委员会,“北约就是这样。当(苏联)占领柏林,每个人都会说‘原先那个提议还是挺好的’。我们别再自欺欺人了。”
肯尼迪认为赫鲁晓夫必须尝到点甜头才会从古巴撤走导弹。在公开提议土耳其—古巴交易后,他要是不得到点什么东西是不会轻易让步的。肯尼迪认为,想要把苏联导弹从古巴移除只有两种方法:要么通过武力,要么通过协商。他更青睐协商。
“我不同意,总统先生,”卢埃林·汤普森反对道,“我认为走通这条路子还是有一定机会的。”
“令他让步?”
这位前大使指出,就在不到24小时前,赫鲁晓夫还接受了这样的前提条件,即只要美国保证不入侵古巴。他很可能只是试着“给我们施加压力”,看看他到底能把要求提高到哪里。总统应该再把他引回到他在星期五私函中提及的想法。汤普森还担忧着古巴—土耳其交易提案的具体条款。苏联方面的措辞暗示赫鲁晓夫要用导弹换导弹、飞机换飞机、基地换基地。因此,想要把苏联人请出古巴,可能不仅需要撤出“木星”导弹,而且还要撤出部署在土耳其这一北约东疆的全部美军力量。
现在桌上放着好几份可能传达给赫鲁晓夫的回复,它们各执一词。在一通来自纽约的电话中,阿德莱·史蒂文森认为国务院草稿的措辞“太像最后通牒”。他提议换一种更具调停意味的措辞。[39]肯尼迪试图合并这两份草稿,并开始向迪安·腊斯克口述修改方案。大家很快又开始提起了建议。
“稍微改一点点,”肯尼迪指示道,“重新开始,国务卿先生。”
“你可以把下一句删掉。”邦迪插话道。
“‘我们对您的意愿声明表示欢迎,’”腊斯克读着笔记,问道,“我们就不能只说,‘我们有着相同的意愿’吗?”
“我的意愿和他的可不一样,”肯尼迪反驳道,“我向您保证美国人民对为这一问题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有着极大的兴趣……怎么样?”
“对缓和紧张气氛有兴趣?”国务卿低声道。
“我们多少得捏造点什么。”总统让步了。
腊斯克进一步补充道:“您和您的《华沙条约》伙伴提出的建议,我们和我们的同盟国将会给予非常充分的考虑。”
鹰派邦迪可忍受不了把被苏联掌控的《华沙条约》看作自由国家的联盟。“难道我们非得谈及他们的‘《华沙条约》伙伴’吗?”他愤懑地打断道,“‘您(赫鲁晓夫)所考虑的’就行了。”
“对的,我觉得你应该……”总统同意邦迪的说法。
和杰克相对而坐的博比已经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挫败感了。这篇拼凑出来的文稿立意很高尚,但基本上没有表达任何实质内容。博比的想法跟汤普森一样,他想把跟莫斯科的交易扳回到星期五晚上的提议上去。他建议兄长跟赫鲁晓夫这样说:“您给了我们一个提议,我们接受了。然后您又提出了第二个提议,这个提议跟北约有关,而我们乐意稍后再讨论这个提议。”[40]
博比是执行委员会最年轻、最缺乏经验的成员,他常常表现得争强好胜、词不达意。但他也具有某种才能,可以偶尔直指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感到执行委员会的讨论不过是不停地兜圈子,大家都迷失在逗号和从句的泥淖之中。他敦促兄长同意让他和泰德·索伦森去另一个房间,来撰写给赫鲁晓夫的回复草稿。
“为什么我们不试试在没有你吹毛求疵的情况下把草稿写出来?”
这个建议引起了其他执行委员会成员中的阵阵笑声。没人敢这么放肆地跟总统说话。几分钟后,泰勒传达说,参谋长联席会议提议于下周一早晨对古巴发动大规模空袭,除非在最后关头“有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可能进犯美国的武器正在拆卸”。
“好吧,这挺让我吃惊的。”
执行委员会成员还在讨论着该怎么处置“木星”导弹,以及怎么安抚土耳其人,突然有一件事让他们在一瞬间回到了现实。安德森少校的命运到底如何,美方已经超过四个小时没有他的消息了。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但他的消失到底是由于意外事故还是敌方行动却还不清楚。美方截获的一条古巴通信消息揭开了谜底。
“那架U-2侦察机被击落了。”麦克纳马拉读出了副官递来的纸条。
“飞行员遇难了吗?”博比问道。
泰勒将军提供了更多的细节。“飞行员的遗体在飞机里面。”这架U-2侦察机应该是在巴内斯镇上空被一枚苏联萨姆防空导弹击落的。在U-2飞过巴内斯镇上空的时候,另一架美国侦察机从该地附近的一座萨姆导弹基地捕捉到了导弹制导雷达信号。“这两件事有着必然的联系。”
苏联的“升级”行动使肯尼迪大吃一惊。莫斯科的“指令肯定发生了重大改变”。肯尼迪开始在各个点之间连线。在周五相对和缓的消息之后,赫鲁晓夫第二天就发来了另一条更加强硬的消息。防空火力向低空飞行的美国海军侦察机开火。现在一架U-2侦察机又被击落了。前景似乎突然变得非常悲观。博比·肯尼迪事后这样回忆当时会议室内的气氛:“我们感到绑在会议室里每个人、所有美国人,以及全人类脖子上的绞绳突然收紧,用来逃命的桥梁正在崩塌。”[41]
“他们已经先行动了。”强硬派助理国防部长保罗·尼采说道。
最迫切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回应。
“我们派遣U-2侦察机过去本来就是不太合适的,如果我们还这样做,明天会再损失一名飞行员。”总统说道。
泰勒表示赞同:“只有采取报复行动的时候才应该派出U-2侦察机,要是他们再对飞机开火,我们就会派遣大部队入侵。”
“我们得黎明时分就采取行动,然后摧毁所有萨姆导弹基地。”麦克纳马拉说道。
他的副官吉尔帕特里克认为,比起低空飞机遭遇防空火力,击落U-2侦察机的意图要更加凶险。那些防空炮很可能是由古巴人操纵的,但萨姆导弹几乎肯定是由苏联人控制的。
“现在格局有所变化了,”麦克纳马拉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格局将怎样变化,我还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