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马耳他峰会上，布什向戈尔巴乔夫承认，美国对东欧“呈现出的急剧的变化感到吃惊”。他自己的立场已经有了“180度”的改变。他正设法“不做出任何可能导致削弱你的执政地位的事情”。或许是心里想着里根的做法，他承诺他不会“爬到柏林墙上并且大声宣告”。但布什接着说：“我希望你能明白，要求我们反对德国的统一是不太可能的。”戈尔巴乔夫的回答只是提到：“苏联和美国都在不同程度上卷入了欧洲的问题。我们完全理解你们对欧洲倾注的感情。否则看待美国在旧世界的角色就是不现实的、错误的，并且最终也没有任何建设性。”²⁵

这些交流暗示了许多东西。布什证实，与其他任何人一样，他的政府对所发生的事情有些措手不及。他承认戈尔巴乔夫在这些事件中的重要性：美国不希望削弱他的地位。但是，布什也暗示出，美国人和西德人现在希望推动德国统一，这在几个星期之前还看似那么不切实际。戈尔巴乔夫的反应也同样关键，这包括他说的和没有说的。他欢迎作为一个欧洲大国的美国，此前没有任何一个苏联领导人如此明确表示过。而他在德国问题上的沉默表明了他矛盾的内心：对于这个在二战后主张只有整个德国都信奉马克思主义才能实现统一，或者当这种情况难以实现的时候也要尽力保持德国永远分裂的政权而言，这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立场。

有一些迹象表明，戈尔巴乔夫或许修正了这一立场。他曾经在1987年告诉西德总统里夏德·冯·魏茨泽克（Richard von Weizsacker），尽管两个德国的状况是目前的一种现实，“从今开始一百年后他们将如何，就让历史来决定吧”。1989年6月赴波恩途中，他被人群欢呼的口号恭维着：“戈比！做爱，不是建墙。”²⁶在10月份东德庆典中，他在无名红军“解放者”烈士墓前朗诵了一首诗，让听众感到意外：

我们时代的神谕已宣告统一，

它只能由铁和血铸就，

但我们试图以爱来打造，

我们将会看到哪一种更为持久。²⁷

就在柏林墙倒塌前，他再次向克伦茨保证“没有人能够无视……两个德国之间存在的分管人口的约定”。当柏林的大门在那晚被打开后，第二天清晨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不明白：“你们怎么能够向那些穿过边界与另外一边的德国人会面的德国人开枪呢？所以政策必须做出改变。”²⁸

虽然如此，但是德国的统一仍然是一个令人担忧的前景，这不仅仅是对苏联而言，也是对仍然铭记上一个统一的德国所作所为的全部欧洲人而言。这种忧虑超越了冷战的分歧，戈尔巴乔夫与雅鲁泽尔斯基、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密特朗（Francois Mitterrand），甚至玛格丽特·撒切尔拥有同样的担忧。撒切尔警告布什：“如果我们不小心，德国人会得到希德勒在战争中无法得到的和平。”²⁹一位表示反对的重要的欧洲人物是西德总理赫尔穆特·科尔（Helmut Kohl），他对人们在马耳他峰会前几天表现出来的对统一的关切感到吃惊。布什认为科尔之所以这样反应，是因为“他希望确保戈尔巴乔夫和我不会在德国的未来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如同斯大林和罗斯福在二战最后一个月中的做法一样”。³⁰

科尔起了重要的作用，但这仅仅是因为东德人自己已经冲破了柏林墙，他们很快表明愿意完全接受统一。接替克伦茨出任总理的汉斯·莫德罗（Hans Modrow）在1990年1月告知戈尔巴乔夫，“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大部分人民不再支持两个德国的观念”。克格勃的首脑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Vladimir Kryuchkov）证实，该政府和党自身正在瓦解。面对着这样的情报，戈尔巴乔夫别无选择：“德国的统一应当被视为是不可避免的。”³¹

关键的问题是以什么样的条件实现统一。东德仍然是华沙条约的一个成员国，并且有30多万苏联部队驻扎在那里。西德仍然是北约的一部分，在其领土上驻有大约25万美军。³²苏联政府坚称，它不会允许一个统一的德国继续留在北约之中；它提出应当使德国保持中立。美国人和西德人同样坚决地认为，统一后的德国应依旧从属于北约。关于解决这一争端的各式各样的建议纷纷浮出水面，甚至提出一个统一的德国或许可以拥有北约和华约两种成员身份。对于统一没有丝毫好感的撒切尔，将此视为“我听到过的最愚蠢的观点”而不予理会。戈尔巴乔夫惆怅地回忆道：“长久以来，我们是这一观点的支持者。”³³

最终，布什和科尔说服了戈尔巴乔夫，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让一个统一的德国继续留在北约中。他本可以不尊重东德人要求解散他们自己国家的决定，也可以不理会西德人要求继续作为北约一部分的要求。他也没否认这样一点，即对一个统一的从属于北约的德国的担忧要比对一个独立自主管理的德国少。美国人最终只向戈尔巴乔夫做出了一个让步：用国务卿詹姆斯·贝克（James Baker）的话说，他们承诺，“北约的管辖范围不会向东延伸一寸”。后来，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的政府重申了这一承诺，但那时苏联已经不复存在。³⁴对于戈尔巴乔夫自己而言，他认为美国坚持要求德国保留北约成员国身份，是因为它担心如若不然，一个统一的德国或许会驱逐美国军队：“我几次努力使美国总统相信，美国从欧洲‘抽身’不符合苏联的利益。”³⁵

那么，这意味着在支持几个月前还被认为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解决方案的问题上，苏联和美国的利益是重合的：德国将实现统一，它将继续留在北约内，驻扎在德国领土上的苏联军队将撤出，与此同时美国军队将保留。1990年7月间，戈尔巴乔夫在同科尔的会晤中达成了这份重要的协定。“我们不能忘记过去，”这位苏联领导人告诉他的德国同伴，“在这些年中，我国的每一个家庭都吃尽了苦头。但是我们应该对欧洲抱有期待，并且走一条与伟大的德国民族合作的道路。这是我们为巩固欧洲与世界的稳定作出的贡献。”³⁶于是，1990年10月3日，就在波恩霍尔姆大街卫兵未同任何人商议就自行决定开放边境检查站大门事件发生不到一年时间后，因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而开始的德国的分裂状态，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