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星期五,上午8∶19

到了周五早上,马尾藻海的4艘苏联潜艇均收到莫斯科的命令:停止前进。它们现在的任务十分模糊,已经不需要为运载导弹的轮船护航了,而那些还没抵达古巴的舰船也调头返回苏联了。主席团激辩结束后,赫鲁晓夫决定,禁止“狐步级”潜艇通过特克斯和凯科斯群岛的狭窄航道,因为那里很容易被美军发现。但是,苏联军方却命令一艘B-36潜艇去探索更宽阔的、位于大特克岛和伊斯帕尼奥拉岛(Hispaniola)之间的银岸通道(Silver Bank Passage)。事实上,这是极大的失策之举。

上午8点19分,美国海军的侦察机在大特克岛东边80英里处发现了苏联的B-36潜艇。[13]这艘亮晶晶的黑色潜艇足足有300英尺长,25英尺宽,体积是德国U型潜艇的两倍。在潜艇的指挥塔上,能清晰地看到白色“911”字样。5分钟后,潜艇下沉,向南前往伊斯帕尼奥拉岛,速度约为7节。这艘潜艇的被追踪说明了当时反潜艇作战技术已经实现了新突破。这种技术叫声音监测系统,简称“SOSUS”。

追踪潜艇是军事技术竞争和升级的一个典型标志。一方不断研发出更加安静、快速和隐形的潜艇,而另一方则相应地开发出新技术进行反击。潜在水下的潜艇很难用雷达侦察到,但是可以用声音探测到。高噪音柴油引擎发出的声音能在水下被放大,并且传播到几百公里外,有时候甚至达到几千公里,声波能够像无线电波一样被绘制和测量出来。

到了50年代末,美国在整个东部海岸设置了一种叫作水诊器的系统,或称为水下麦克风。一旦通过声音监测系统确定了敌方潜艇的大致位置,美军的海军战斗机便可使用雷达和声呐浮标找到潜艇的确切位置。但声音监测系统也有问题,这个系统会同时监测到其他物体,譬如鲸鱼。48小时内,这个系统已经发生了800多次不同的反应,但没有哪一次能确认是潜艇。[14]

在英属大特克岛的海军设施“大特克海军设备工程司令部”是最早的潜艇监听站之一。这个系统建于1954年,占据了这个6英里长岛屿北部的一个半岛。水下缆线将这个系统连接到海床上的水诊器。水诊器将声波转换成电荷,这些电荷记号能在热敏纸上显示出来。如果出现的是明显而清晰的线条,则说明有引擎噪音。

周四晚上,大特克海军设备工程司令部的技术人员留意到,热敏纸上有明显线条,潜艇追踪器汇报在10点25分发现了“一次可靠的反应”,并呼叫了巡逻飞机。他们将这次反应称为“C-20”或者“查理-20”。[15]

站在B-36潜艇舰桥的瞭望员喊道:“有飞机!下潜!”

这位水手在几秒内顺着梯子爬下指挥塔。海水涌进浮力箱,产生响亮的汩汩声,空气排出箱体,使潜艇保持水下位置。潜艇进入紧急潜水的过程中,厨房的盘子和水壶被甩向四处。

船员们在潜艇舱内四处奔跑,扭动阀门,关闭舱口。大多数人穿着短裤,只有瞭望的军官出于礼节需要,才穿着蓝色海军服。大多数人身上涂着浅绿色的消毒药用来减轻痱子带来的痒感。沉闷的空气和高达134°F的温度让大多数身强力壮的水手感到不适应。每个人都显得疲惫和虚弱,脑子昏昏沉沉,满头大汗。

阿纳托利·安德烈耶夫(Anatoly Andreev)中尉一直保持用宽体字给妻子写信的习惯,这个习惯坚持了25个月。[16]但现在即使是写字,也要费很大的劲。他的汗水滴到纸张上,模糊了字迹。不值班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着妻子索菲亚(Sofia)和1岁的女儿莉莉(Lili)的照片。她们是他通向人间的生命线,通向一个能够呼吸新鲜空气,尽情喝饮用水,不会因为莫须有的错误被人斥责的世界。

每个人都很渴。大家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那就是渴。我很渴,连写作都很费劲,我的汗湿透了纸面。我们都看上去像是从蒸汽房出来的。我的指尖都已经白了,仿佛回到莉莉一个月大时我刚给她洗了尿布的时候……最糟糕的是,指挥官的神经如此脆弱,他对每个人都是大声呵斥,也从不放过自己。他不理解自己应该省省力气,也给他的手下省省力气。不然我们都撑不了多久。他变得焦躁多疑,连自己的影子都怕了。他很难相处。我为他感到难过,但又非常恼火。

他们在海上已有4周了。B-36潜艇是在黑漆漆的深夜里从加吉耶沃出发的4艘潜艇的第1艘。它带领其他几艘潜艇穿过大西洋。船长阿列克谢·杜比夫卡(Aleksei Dubivko)收到苏联海军的命令,要在10月的第4周到达加勒比海的入口——凯科斯岛。他必须使船保持12节的速度。这个速度已经是极快的了,因为柴油电力潜艇通常在水下只能达到7~8节。航程的大多数时间,潜艇需要在海面上航行,启动柴油引擎而不是电池,迎击足足有4层楼高的海浪。

除了船上令人担忧的状况以外,整个航程并没有遇到多少问题。柴油发动机运行良好,不像舒姆科夫的B-130,早已落后了400英里。据他们所知,直到到达了马尾藻海,他们的潜艇才成功地逃脱了美军侦察。途中一名船员患了阑尾炎,船上的医生在作战室的餐桌上为他做了手术,这算是比较大的事情了。由于船浮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医生无法准确地使用手术刀,因此他们把潜艇完全潜入水下,将速度降到3节,比原计划多耗了一天。手术最后成功了。

在写给爱妻索菲亚的信中,安德烈耶夫漫漫而谈,对自己的思想状态和船上的状况做了细致的说明。他为海洋的力量和美丽所倾倒,并努力克服身体上的不适。潜艇在大西洋中穿行,历经暴雨狂风,他对索菲亚倾诉道:“大海发怒的时候是如此的凶猛,一切看上去都是白的,我见过更猛烈的暴风,但都不如这个美妙。海浪!这些海浪就像山脉一样起伏、漫长、无边无际,我们好比茫茫沧海上的一只小虫。”黄昏时分,海洋突然变得“凶悍而危险,美丽不再,只剩下茫茫的黑暗,让人以为厄运似乎会随时降临”。

到达马尾藻海的时候,大海变得“突然平静”,水的颜色“介于海蓝和紫色之间”,而潜艇上的状况进一步恶化了,舱内温度最低的部分也有100°F以上。“热气把我们逼疯了,湿度急剧增加,呼吸越来越困难。我们都宁愿忍受冰霜和暴风雪。”安德烈耶夫感到他的头马上要在这“沉闷的空气里爆炸”。有的水手因为太热而晕倒。空气中二氧化碳的含量高得吓人。人们不值班的时候就聚集在潜艇温度最低的部位,“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只盯着一个点”。

饮用水供应不足,因此每个人一天分到的水量被减至半品脱。所幸的是,烩水果供应量充足,可供船员早中晚三餐食用。冰箱的温度升至46°F。安德烈耶夫是厨房的主管,他要求增加每个人的食肉量,不然肉将迅速变质。但是大家都吃不下,许多船员的体重下降了1/3。船长责怪安德烈耶夫故意让食物变质。安德烈耶夫在信中写道:“我成了众矢之的,大家闹得不欢,我觉得很愧疚。燥热传染了每一个人。”

他不停地想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你们说早安。”站着双目凝视的时候,他会想象自己和妻子索菲亚站在豪华游轮的甲板上。“你穿着夏日的简装,十分凉爽。我们站在一起,拥抱对方,欣赏着夜晚的海景。”他借助同时出现在俄罗斯和大西洋上空的猎户星座向妻子表达自己的祝福。他记得,莉莉“坐在沙子里,举起双手……然后,我看到了你,我的美人鱼,从水里冒出,露出快乐的笑容……你板着脸,从她手里拿走她的球”。想起女儿的“小手”,“她的微笑,从桌子的另一边向我点头,我的女儿,我的爱抚”,这一切都让他得以熬过航程中最艰难的岁月。

危机也在这时达到紧要关头,B-36按时抵达了凯科斯岛海上通道。[17]杜比夫卡船长接到莫斯科的紧急电报,要求停止前行。潜艇不再需要通过这个40英里宽的海峡,根据命令,需要重新转移到150英里外的特克斯和凯科斯群岛的东边。[18]相当于绕了远路去古巴,但是那里的海峡是这里的两倍宽。很明显,海军将军们认为,避开狭小的海上通道,被美军发现的概率就会降低很多。

B-36刚靠近藏有秘密声音监测系统的大特克岛,美军海军巡逻机就从上方飞来了。苏联水手们听到了沉闷的爆炸声,是巡逻机投下深水炸弹和声呐浮标来搜索潜艇的声音。潜艇内的气氛愈加紧张了。安德烈耶夫写道:“我们进入敌方的地盘,需要尽可能避免被发现。但是他们发现我们正在靠近,并且开始了搜寻。”

杜比夫卡一直听着美国广播台,他知道美国和苏联正处在战争爆发的边缘。每隔24小时,他必须要在莫斯科时间的午夜将潜艇浮出水面,收听预先安排好的通信会议。海军总部里没有人注意到,莫斯科时间的午夜正是西大西洋下午三点左右,而潜艇在白天被敌方发现的概率大大高于夜晚。即便如此,杜比夫卡也非常害怕错过任何一次会议。如果战争爆发而他还潜在深水里面,B-36自然而然就会成为美军战舰的主要打击目标。他唯一保命的办法就是在敌方打击前率先发射核鱼雷。

杜比夫卡正等候莫斯科的编码信号通知他“随时随地”进入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