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下午1∶41
(阿拉斯加州,上午9∶41)
赫鲁晓夫的最新消息只是印证了参谋长联席会议最悲观的怀疑。军队将领们深信苏联领导人没有任何意图要撤走在古巴的导弹。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将美国拖入一场无休止、无意义的讨价还价中。等到肯尼迪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将为时已晚。那些导弹将搭载好核弹头,指向美国,随时准备发射。
在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眼里,莫斯科任何调停的话语和姿态都不过是一种伪装。一位海军高级将领警告参谋长们说:“赫鲁晓夫就像之前的每一位教条主义共产党人那样,是孙子的盲目崇拜者。”[23]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他引述了这位备受尊崇的中国军事战略家的几条格言,在公元前512年诸侯割据的中国和1962年的苏维埃帝国之间做起了对比:
辞卑而备者,进也;
卑则骄之;
故为兵之事,在顺详敌之意。
这些参谋长正在五角大楼内部的“坦克”密室里会面,这个房间最显眼的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围坐在铮亮的木质圆桌四周,他们讨论着来自古巴的最新情报,包括可以搭载核武器的克劳夫野战导弹,以及超过预计数量的苏联部队。像往常一样,柯蒂斯·李梅掌控着整个会议,尽管他的发言都只有一两个字,而且拒绝参与讨论。这位空军总司令希望他的同事们能够提议执行对古巴境内数以千计的军事目标实施全面空袭,并在七天后出动地面部队。在李梅的坚持下,将军们开始起草寄送给白宫的文件,指控赫鲁晓夫实施“外交讹诈”。[24]
“一再拖延,却不采取进一步直接的军事行动来解决古巴问题,这只会让苏联得益,”参谋长们警告道,“古巴将变得愈发难以击败。美国的伤亡人数会成倍增加。部署在古巴的核弹和可以搭载核武器的飞机对美国本土造成的直接威胁将大大增加。”
当麦克纳马拉进入“坦克”密室时,参谋长们正在讨论对古巴发起进攻的时间。麦克纳马拉刚刚从执行委员会的会场出来,他满脑子想的仍然是土耳其的“木星”导弹,如果美国入侵古巴,那么它们很可能就会成为苏联人的攻击目标。如果他们在土耳其沿海部署一艘北极星潜艇,并让莫斯科发现的话,那这可能会打消赫鲁晓夫对“铲除”“木星”导弹的兴趣。这艘搭载16枚北极星弹道导弹的潜艇十分强大,如果苏联企图攻击土耳其,它们的威慑力可比那些软脚虾似的“木星”导弹强大得多。此外,如果他们给土耳其派遣一艘核潜艇,这也能为他们撤走老旧的“木星”导弹做好铺垫。
国防部长告知参谋长们,他们需要准备好计划在地中海东部重新部署至少一艘核潜艇。他同时也想知道,当在讨论针对古巴的空袭计划应当“尽早和及时地执行”时,他们到底有没有想出一个确定的时间。
“要么星期天,要么星期一,发动进攻。”李梅粗声粗气地回答道。[25]
将军们非常露骨地表现出他们对麦克纳马拉的不耐烦。他们反反复复地就购买新武器系统一事跟他发生冲突,并质疑他是否包藏着“和平主义的观点”。在麦克纳马拉否决了购买新的B-70轰炸机,并坚持把民兵洲际弹道导弹限制在1000枚以下之后,李梅曾问他的同事:“赫鲁晓夫来当美国的国防部长,情况是否会比现在更糟。”[26]他实在无法接受麦克纳马拉的小心翼翼。当他问及有没有可能在不杀死太多苏联人的情况下轰炸苏联的导弹基地时,李梅只能一脸惊叹地望着他说:“你该不会是疯了吧。”[27]
麦克纳马拉对这位空军总司令的感觉则是模棱两可的。他们早在二战时就结识了。这位来自伯克利的出色战略家曾在远东服役于李梅的麾下,他曾设计空袭路线,使得美国对日本城市的轰炸达到最大的破坏效果。在麦克纳马拉眼里,他的前任上司李梅是他所知的“最强的前线指挥官”。[28]李梅尽管非常蛮横,但总能完成任务。他总是以最简单明了的标准思考问题:每摧毁一个目标将折损自己多少人手。麦克纳马拉也帮李梅做过这种计算,这最终使得东京数十万居民——男人、女人和孩子——于一夜间丧命。然而,他对这位将军的敬仰也掺杂着厌恶。麦克纳马拉可以接受用燃烧弹轰炸东京,但是与苏联打核战争会让数百万美国人丧命,这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问题。
“有谁能从这样的一场战争中获胜吗?”他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这样质问空军总司令。
“当然是我们获胜,”李梅回答,“那个拥有最多核武器的国家会获胜。”
“如果我们损失了一千万人口,获胜又有什么意义呢?”
麦克纳马拉累了。过去的几天里充满了会谈、电话会议和数百个决议。他睡在办公室更衣间的简易床上,他的办公室位于五角大楼的三楼,俯瞰着波托马克河。[29]他仅仅在星期五的晚上回家吃过一顿晚饭,其他时候吃饭都是在办公室里的一张牌桌上解决的。他每天清晨6点就得起床工作,一直干到晚上11点,甚至午夜。他的睡眠还常常被电话打断,有时是来自总统,有时是来自高级军官。他唯一的放松就是偶尔去五角大楼地下室的军官俱乐部打打壁球。他的大脑仍然像一台电脑一样工作着,但已经有点渐渐失去了他标志性的犀利,也不再能够用简练的分析和多个选择方案来掌控执行委员会会议了。
在这场勉强的对话中,麦克纳马拉收到了一份由李梅递给他的紧急消息。他快速浏览了一番。
“一架U-2侦察机在从阿拉斯加起飞后失踪了。”[30]
尽管证明莫尔茨比走失到苏联境内的证据已经非常充分,但等到战略空军司令部的指挥官把这架飞机的失踪报告递交给政府首脑时,时间已足足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初始报告不过是只言片语。五角大楼告诉白宫说飞行员在出现“陀螺仪问题”后“偏离了航线”,并被一台“高频方位仪”在弗兰格尔岛附近找到。“之后它也许飞入或者靠近了苏联领土。目前还不知道具体原因。苏联的战斗机已经起飞——我们的也已经上路。”[31]
初始报告已经足够令人担忧了。当两个国家处在核战边缘的时候,一架美国间谍机居然飞入了苏联领空。可以肯定的是,它的燃料已经快用光了。麦克纳马拉冲出了房间给总统打电话。会议日志显示的时间是下午1点41分。
莫尔茨比担心着关闭发动机的事情,以至于忘记拉下能够固定头盔的带子,以防头盔在增压飞行服充气后上移。如今头盔下部挡住了他的视线,而他“简直他妈的看不见面前的仪表板”。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头盔恢复到正确的位置。
没过多久,挡风玻璃开始蒙上雾气,头盔面板上也凝结了小水滴。莫尔茨比尽量把嘴靠近面板。他伸出舌头,舔掉了面板上的水滴,透过舔出的区域总算能够看到仪表板了。
高度计显示的高度仍然有70000英尺。莫尔茨比心想指针应该是卡住了,然后又意识到虽然没有了动力,飞机仍然在这个高度飞行。过去了足足10分钟,U-2侦察机才开始缓缓下降。他告诉自己,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保持机翼水平,保持在降落时滑出最大的距离,然后祈祷守护天使别打盹”。
原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现在被一种出世的静谧取代。莫尔茨比唯一能听到的便是自己吃力的呼吸声。在飞行了将近10个小时后,他最急迫的生理需求就是小便。在通常情况下,想要在U-2侦察机里小便,他首先得费力拉开增压飞行服的拉链,扒开好几层内衣,然后对准瓶口。这样的动作即便是在最佳状况下都是非常复杂的,而现在增压飞行服已经充上气,几乎充满了整个驾驶舱,这样的动作就更难以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