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德国战俘

战时最为恶劣的暴行,通常并非发生在战斗期间,而是发生在战斗之后。一名士兵可能会因为替战友报仇而勇猛作战,但面对已被打败的、解除武装的、任人发落的敌人,他可能会更加凶残。当一名士兵负责看管战俘时,他可以为所欲为,而他的敌人只能坐以待毙。

为了防止士兵滥用权力,国际社会于1929年草拟了《第三次日内瓦公约》(Third Geneva Convention),公约不仅禁止虐待和羞辱战俘,而且规定战俘应被收容、喂养、照顾。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冲突各方都对这些规定置若罔闻,以至于公约成为一纸空文。德国军队处决、羞辱、饿死战俘,在东线更是如此,而当攻守形势逆转时,对方渴望以同样的手法对待德国战俘,就不足为怪了。

在温斯顿·丘吉尔的多卷本战争回忆录里,他提到的一段往事能够说明当时对待战俘的普遍心态,由此可知复仇倾向甚至触及最高领导层。这件事情发生在1943年年底,“三巨头”在德黑兰第一次会面时。会议第二天,丘吉尔与斯大林和罗斯福共进午餐,斯大林提出祝酒,预祝铲除“至少5万名,也许10万名德国军官团成员”。丘吉尔清楚地知道,战争初期,苏联曾经在卡廷(Katyn)集体枪决波兰军官,丘吉尔对这句祝酒词感到恶心,因此直言不讳地提出英国人从不容忍集体处决。当斯大林再三坚持“必须枪毙”5万人时,丘吉尔终于忍无可忍,他说:“我宁愿自己被拖出花园枪决,也不愿意我自己以及我的国家为此蒙羞。”

罗斯福试图缓和气氛,但明显不得要领,罗斯福插话道,或许可以少枪决一些人,例如只枪决4.9万人。很明显,罗斯福以为这只是个笑话,但考虑到罗斯福同样知道斯大林的斑斑劣迹,这句插话显得很不得体。丘吉尔还未回答,罗斯福的儿子埃利奥特(Elliot)马上接过了话头。埃利奥特当晚也出席了晚宴,他急于打圆场。埃利奥特对斯大林说:“您看,我们的军队开始从西线推进,而你们的军队正在从东线推进,我们终究会解决所有问题,不是吗?俄国、美国、英国的士兵将会在战场上解决这5万人,而且我希望,不仅这5万战犯会被解决掉,而且数十万纳粹党徒都会被解决掉。”

听到这句话,斯大林显得兴高采烈,拥抱了埃利奥特,并且与他碰杯。丘吉尔面露不悦,他说道:“埃利奥特,我也同样爱你,但我无法原谅你发出如此懦弱的声明。你怎么能说这番话呢!”丘吉尔起身告辞并大步走出房间,把斯大林及其外交部部长维亚切斯拉夫·莫托洛夫(Vyacheslav Molotov)晾在那儿,丘吉尔以此表明自己太过较真,而在座诸君都“太过儿戏”。[1]

这段轶事被许多历史学家反复传诵,并且从中引出各种解读,比如斯大林的冷酷无情、罗斯福的天真幼稚,以及丘吉尔与另外两位领袖相比愈益软弱无力。[2]罗斯福总统的言论最能说明问题,因为他最为漫不经心。罗斯福似乎真的被处决5万名德国俘虏的念头迷住了,因为一年以后,当三巨头在雅尔塔再次聚首时,正是他首先提出这段旧话。[3]如果人们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罗斯福的言论,再考虑到众所周知的总统对德国人的偏见,那么他已经开始表现得与斯大林一样冷酷无情了。

1945年对德国战俘的处理方案始终具有极大争议,因为它动摇了盟国声称为之而战斗牺牲的那些价值观念。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讨论的话题与所谓的解放完全背道而驰:数百万的欧洲人不是被释放,而是被禁锢;成千上万的欧洲人不是被拯救,而是被引向死亡。丘吉尔总是高瞻远瞩,深知此事不可轻率。这个决定,不仅对于被释放的、要复仇的奴隶至关重要,而且对于世界上最有权势的领袖同样至关重要。

战争结束后,德国俘虏的命运完全取决于谁将他们俘虏。无论他们的无助是会博得同情、招致轻视,还是换来冷眼,都不只是运气的问题,它取决于不同盟军、不同军阶的普遍态度。

美军管辖的战俘

战争期间,超过1100万名德军士兵成为盟军的俘虏。考虑到俄国战线一系列战役的巨大规模,人们可能会以为,绝大多数俘虏都是苏联抓获的,实际上,苏联红军抓获的俘虏只占1/3,即315.5万人。更多俘虏是被美军(大约抓获380万人)和英军(抓获370万人)抓获的。甚至法国军队都抓获了将近25万人,尽管法国军队参与抓俘虏还不到一年,而且法国军队的规模相对较小。[4]

这些悬殊的俘虏数字,与其说是因为苏军不够英勇,不如说是因为德军害怕苏军。在战争的最后阶段,德军士兵想方设法避免成为苏联红军的俘虏。许多作战单位在本该投降的情况下,还是坚持作战了很长时间,因为他们害怕,如果落在苏军手中,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其他作战单位则是竭尽全力逃离东线,只求向英军或者美军投降。对于德国军队来说,就连投降都有优先选择,已是全军上下的共识:德军总参谋长阿尔佛雷德·奥古斯特·约德尔(Alfred August Jodl)将军在抵达艾森豪威尔的司令部签署投降协议时,他还故意拖延了两天,好让德军部队抓紧时间向西杀出一条血路。[5]在南斯拉夫,德国人和克罗地亚人拒绝了于5月8日投降的指令,向奥地利边境边打边退,又坚持了一个星期之久。[6]于是,在战争末期,有数量惊人的士兵向西方盟军投降,仅仅在1945年4月和5月,美军就俘虏了大约180万人,而在东线,俘虏人数并没有相应地增长。[7]

大批德军士兵向西方盟军投降,让英军和美军感到极为意外。作为临时措施,英美盟军把这些俘虏收容在德国西部的16个大型关押区,统称为“莱茵牧场营地”(Rheinwiesenlager)。绝大多数营地都可以容纳10万人,但在当时,由于俘虏太多,许多营地都被迫严重超员。例如,超过11.8万人勉强被塞入辛齐希(Sinzig)关押区,而雷马根(Remagen)关押区的人数很快超过13.4万人,某些规模更小的营地就更加拥挤了。例如,波尔(Böhl)关押区能够容纳1万人,但收容了超过3万人。[8]显而易见的是,盟军必须尽力应对,盟军指挥官之间大批的往来备忘录都提到需要尽快提供额外资源。[9]

学术机构和德国政府于战后收集的老照片和口述史,让我们得知这些俘虏的状况。[10]这些营地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营地”,因为那里几乎没有帐篷或者棚屋:那里只是带刺铁丝网环绕的荒郊野地。俘虏没有栖身之所,而且只能日复一日地生活在野外。一名俘虏在莱茵堡(Rheinberg)关押区用厕纸写下了大量日记,他写道:“我通常就躺在地面上。”

天热的时候,我就爬进地洞。我穿着大衣和靴子,并把便帽拉下来遮住耳朵;我的战地背包里装着汤匙和叉子,并把背包当枕头用。在一次暴风雨期间,地洞边的土墙倒在我身上。我的大衣和袜子都湿透了……我们在这种没有住所、没有毛毯、没有帐篷的日子里还要过多久呢?曾经,每名德军士兵都有遮风挡雨的住所。就算是狗,下雨时也有个狗窝可以爬进去吧。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被关押了六个星期之后,能够有瓦片遮头。就算是原始人都比我们住得好。[11]

在缺乏住所的同时,他们还缺乏毛毯或衣物。俘虏只能穿着他们被俘虏时的衣服,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还被剥夺了标准的随军装备。他们通常“身无长物,没有大衣,没有帽子,没有夹克,在许多情况下,只穿着平民的衣服和普通鞋子”。在海德斯海姆(Heidesheim),有许多14岁的孩子,只能穿着睡衣。他们也曾经在半夜被抓去充当“狼人”(Werewolves),即最后的狂热抵抗者,然后还穿着睡衣就被送进了营地。[12]

如果说缺乏衣物和住所已经足够可怕,那么,缺乏卫生设施也同样可怕。俘虏没有地方洗漱,只有少数地沟用来充当厕所。按照那些被关押在莱茵堡的俘虏的说法,营地“只有一条大阴沟,大家都蹲在阴沟旁边拉屎”。巴德-克罗兹纳赫(Bad Kreuznach)营地有些角落是“名副其实的小便海洋”,德军士兵还被迫在那里睡觉。厕纸如此短缺,以至于俘虏经常使用德国钞票来擦屁股,对于这种做法,没有多少俘虏会大惊小怪,因为已有传言说德国货币将不再流通。[13]

他们最担心的是缺乏食物。俘虏过分集中意味着如果按照雷马根营地最初的每日定量,那么每25个人才能分得一条面包。这个定量后来提高到每10个人一条面包,但还是不足以维持生命。在巴德-克罗兹纳赫,面包断供长达六个星期,所以当面包最终运抵时引发了一场骚动。在此之前,那里的每日定量只是“三匙蔬菜、一匙鱼、一到两片西梅干、一匙果酱、四到六片饼干”。在巴德-赫斯菲尔德(Bad Hersfeld),俘虏每天只靠800卡路里的热量维持生命,最后每5个人就有1个人“骨瘦如柴”。为了补充这点可怜兮兮的热量,俘虏被迫在营区里寻找可以食用的杂草,还有人借助营区里随处可见的点点营火焚烧荨麻和蒲公英来熬汤。许多人靠罐头壳在地里挖芜菁,他们挖出来就生吃,结果营区里爆发了痢疾。[14]

缺乏水源才是更大的问题。坦克修理工乔治·韦斯(George Weiss)说道:“在长达三天半的时间里,我们完全没水用。”

我们只好喝自己的尿。味道很难闻,但那又怎样?有些人趴在地上舔地面,就是为了湿润一下喉咙。当我们得到一点点饮用水时,我已经太过虚弱,跪在地上起不来了。我想,如果没有那点水,我可能已经死了。但是,莱茵河就在铁丝网外面。[15]

在巴德-克罗兹纳赫,只有一个水龙头,却要供5.6万人饮用,盟军只好每天用卡车把水运到营地各处。在布德瑞(Büderich),五个水龙头供7.5万名俘虏饮用,但只在每天晚上放水一小时。当营地的美军指挥官被人问道,为何俘虏要承受如此不人道的待遇时,据说他如此回答:“这样他们就会永远失去当兵的乐趣。”[16]

毫不令人意外的是,这种营地里死亡率甚高,尤其是那些在战斗中受伤未愈、筋疲力尽的人死亡率更高。但至于死亡率到底有多高,则始终充满争议。在极具争议的著作《其他损失》(Other Losses)中,詹姆斯·巴盖(James Bacque)认为罗斯福那个无聊又无趣的、杀死德国人的玩笑,表明了充斥美国行政当局的复仇风气。巴盖声称,有80万名德军俘虏死于美军关押期间,这个数字足以让美军的复仇行为与苏联和纳粹的战争暴行相提并论。与巴盖的其他研究成果一样,由于数字高得惊人,好几个国家的学术机构都不予采信。[17]官方数字只不过是巴盖数字的1/160:按照埃里希·马施克(Erich Maschke)为主席的德国政府委员会的说法,估计只有4537人死于莱茵牧场营地。[18]其他学术机构估计实际死亡人数可能会更高,尤其是在考虑到时局混乱根本不可能有精确记录的情况下。但人们普遍同意,死亡人数不可能超过5万~6万人。[19]

这并不意味着巴盖描述的大范围死亡从未发生,而只能说明巴盖在错误的舞台上展现了这些数字。一如既往,真正恐怖的事情,不是发生在西方,而是发生在东方。

苏军管辖的战俘

如果说被西方盟军关押的俘虏处境糟糕,那么,在东线被关押的俘虏处境简直糟糕透顶,实际上,糟糕到东西方之间的对照几乎毫无意义。关押在莱茵牧场营地的战俘经历过的一切,在苏联建立的战俘营里也同样发生,只是范围更大、时间更长。此外,德国俘虏通常被迫走向关押地。这种“死亡行军”经常持续一周甚至几周,在此期间,俘虏通常得不到食物和水。

苏联在战时抓获了300万名俘虏,超过1/3死于关押期间。在南斯拉夫,情况还要更糟糕:大约8万名俘虏被处决、被饿死,或者因为缺医少药和强迫行军而死,大约每5名俘虏就会死掉2名。只要看看表1(见本书第140页),就能明白,为何德军士兵如此害怕落入苏联红军或者红军游击队手中。在东线被抓获的俘虏与在西线被抓获的俘虏,前者比后者死亡率高出90倍。

东线战俘死亡率如此之高,有几方面的原因。首先是资源更为短缺。战争期间,苏联及其盟友严重依赖西方国家供应的食物和物资,可想而知,他们会把这些紧缺资源用于自己的同胞,尤其是自己的军队,最后才会把剩余的少量物资用于喂养俘虏。若论交通设施和基础设施的破坏程度,东线也比西线严重得多,而且在东线,行进距离也要遥远得多。数以万计的轴心国俘虏就死在穿越辽阔的苏联和东欧土地的路上。只要人们想想俄国的冬季多么严寒,就能理解为什么在苏联营地里死于露天的俘虏会比西线营地多得多。但是,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如此众多的德军俘虏死于苏联关押期间,主要原因是看管他们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对德国以及德国人的绝对仇恨,已经成为战时苏联社会的一大特色。早在1945年春天,苏军士兵就已接受最为尖锐的仇恨宣传,这种宣传极尽所能妖魔化德国以及德国人。苏联军队报纸《红星报》刊发了阿列克谢·苏尔科夫(Alexei Surkov)的诗歌,标题为《我恨》,最后一行写着“我想勒死每个德国人”。[20]《真理报》印发了康斯坦丁·西蒙诺夫(Konstantin Simonov)的诗歌,标题为《杀死他!》。这首诗发表在攻陷伏罗希洛夫格勒[21]当天,它劝告俄国士兵:

……杀死一个德国人,尽快杀死德国人,只要看见德国人,就去杀死德国人。[22]

其他作者如米哈伊尔·肖洛霍夫(Mikhail Sholokhov)和瓦西里·格罗斯曼(Vasily Grossman)也都写过尖刻辛辣的故事和报告,以求增长苏联国内对德国所有事物的仇恨。但在苏军士兵心目中,正是伊利亚·爱伦堡(Ilya Ehrenburg)占据了特殊位置。爱伦堡在《红星报》上发表的颂歌被反复印行,以至于绝大多数士兵都能熟记于心。

德国人,非人类。于我而言,从此时起,“德国人”,如同诅咒。从此时起,“德国人”,伤我至深。我们不应振奋。我们应行杀戮。如果你一天未能杀死至少一个德国人,那么你就浪费了这一天……如果你不能用子弹杀死德国人,请你用刺刀杀死德国人。如果你的战线沉寂,如果你在等待战斗,请你杀死德国人……如果你已杀死一个德国人,请你再杀死一个德国人——人生最痛快之事,莫过于让德国人的积尸成山。[23]

在爱伦堡笔下,德国人并非人类,是永恒的主题。早在1942年夏天,他就写道:

人类可以承受任何痛苦:瘟疫、饥饿、死亡。但人类受不了德国人……只要这些灰绿色爬虫还活着,我们就无法生存。今日,世上无书;今夜,天上无星;今天,只存一念:杀死德国人。杀光德国人,埋入地底下。[24]

这里所说的“灰绿色爬虫”,有时会指蝎子、传播瘟疫的老鼠、疯狗甚至细菌。[25]正如纳粹宣传曾经把斯拉夫人贬斥为“劣等种族”一样,苏联宣传也把所有德国人贬斥为害虫。[26]

这种作品的嗜血腔调,与其他国家的类似作品并无明显差异,如菲利普·维阿内(Philippe Viannay)也极力催促人们在沦陷的法国杀死德国人、通敌者、伪警察。[27]但与绝大多数法国人不同,苏联人有能力将自己的言语大举付诸实行。经常有人指出,这种宣传是苏联红军进入德国后“杀戮狂欢”的主要原因。[28]但在很大程度上,这还是应该归咎于被俘德军士兵在战时的所作所为。因为德国人对待俘虏毫无人性,俄国人就认为自己有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无数德国人刚刚投降就被射杀,尽管上级下达的命令是禁止射杀俘虏,但还是有无数德国人被醉酒的苏联红军士兵杀死,他们认为复仇也是庆祝胜利的方式。有时候,苏军士兵随手射击德军俘虏以取乐,一如德军在1941年对待苏军俘虏的做法。[29]在南斯拉夫,德军俘虏同样会因为微小过失而被射杀,杀人的理由还包括想要俘虏的衣服和装备,想要复仇,或者想要练练手。[30]

我们应该记住,不仅德军士兵为此付出了代价,尽管德军俘虏肯定数量最多,苏联红军还俘虏了7万名意大利人,他们当中许多人有去无回。[31]在东线,超过30.9万名罗马尼亚士兵下落不明,至于有多少人活下来最终成为俘虏,至今不得而知。[32]并非所有俘虏都是战斗人员,实际上,官方统计经常分不清平民与士兵。战争结束后,至少60万名匈牙利人被苏联红军掳走,其中既有平民又有士兵,而理由仅仅是他们生不逢地,他们都被送到了遍布苏联各地的劳动营。[33]

这些无助的俘虏承受的屈辱,与纳粹德国的强迫劳工经历的屈辱同样糟糕。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被抢劫。苏军士兵最看重手表、结婚戒指以及其他贵重物品,但成群结队的抢劫者夺走了俘虏的装备甚至军装。托特·佐尔坦(Zoltan Toth)是一名匈牙利医生,1945年2月,布达佩斯被攻陷后他成为俘虏,他写道:“穿马靴的人最倒霉,如果俄国人发现俘虏穿着有用的靴子,他们就会让俘虏站出队列,向俘虏头部开枪,然后扒下俘虏的靴子。”[34]

抢劫俘虏仅有的财物只不过意味着剥夺时期的开始,他们最终会有1/3的人死于非命。更有甚者,这种剥夺经常是刻意为之。如果说美军管辖的俘虏得不到足够食品定量通常是因为供应不力,那么,恰成对照的是,苏军管辖的俘虏经常被故意断供食物和水,无论是虏获他们的作战部队、转送他们的看守人员,还是管理他们的营务人员,做法都相差无几。最典型的例子是汉斯·舒尔茨(Hans Schuetz)的经历,他是战争最后阶段在德国东部被苏军俘虏的士兵。在前往东方的路上,许多当地人给他们带来一盒盒面包和一罐罐牛奶。“然而,看守严令我们不得触碰任何东西。他们向坛坛罐罐和三明治开枪。牛奶和水渗入地面,三明治被烧成灰烬。我们不敢触碰任何东西。”[35]

如果说美军管辖的俘虏不得不排队取水,那么苏军管辖的俘虏有时不得不偷水,在冬季还得设法吃雪。[36]当美军无法提供足够的药物以应对疾病暴发时,苏联医生有时会拒绝为俘虏提供药物,有人甚至指出,苏联医生把提供药物作为敲诈勒索的手段。[37]在美军管辖的营地,俘虏至少不需要捕食猫狗,但在苏联的古拉格,俘虏甚至用面包为诱饵捕食老鼠。[38]苏军管辖的营地的饥饿状况,比任何美军管辖的营地都要严重得多,而且这种饥饿不是持续数日、数周,而是持续数月之久。1946年,托特·佐尔坦在一座临时古拉格的医务中心工作,他经常看见停尸间的尸体被切开,内脏被偷走,估计是被偷去吃掉,一如在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当他向主管医生报告此事时,他的热心只换来冷言冷语,主管医生说道:“要是你看见一年前在这儿发生的一切……”[39]

有些幸运的战俘早在1947年就被遣送回家了,但绝大多数战俘在苏联的古拉格被关押到1950年,当时斯大林发布“大赦令”,让那些堪称“劳动模范”的德国人可以回家。[40]然而,有些人还是未能摆脱麻烦,那些被认定为政治犯的俘虏,一直被关押到1953年斯大林去世、赫鲁晓夫再次发布大赦令为止。最后被赦免的俘虏直至1957年才返回德国,那时战争已经过去12年了。在苏联偏远的矿山、森林、铁路、皮革厂以及集体农庄和工厂劳动多年以后,许多人已经熬成老弱病残。海因里希·冯·爱因西德尔(Heinrich von Einsiedel)伯爵后来提起与他一同回国的最早一批人,他说道:“那些火车装载的货物啊!都是些饥饿、瘦弱的骷髅;人们因为食物不足而患上痢疾:骨瘦如柴、手脚发抖、面如土色、眼神模糊,只有在看到面包和纸烟时,才会两眼放光。”爱因西德尔曾经是虔诚的共产主义者,但当他看见这番景象时,他的信仰严重动摇了。他说道:这里每一名俘虏,都是“对苏联的生动控诉,对共产主义的死刑判决”。[41]

劣迹之代价

苏军管辖下的德国战俘,比美军管辖下的德国战俘,其处境要糟糕得多,这不仅被国际上普遍接受的伤亡人数所证明,而且被数以百计俘虏的证人证言所证明。然而,这并不足以阻止某些作家发表不同意见。1989年,詹姆斯·巴盖出版《其他损失》,他试图向全世界证明,是美国人而非俄国人,要对数十万名德军俘虏的死亡负责。巴盖坚信美国领导层要为这些所谓的死亡数字负责,巴盖指责美国领导层执行故意复仇的政策,然后再以捏造的统计数字隐瞒“真相”。巴盖的言论,不仅让美国人关于道义战争的坚固信念成为疑问,实际上也是控诉美国领导人犯下的反人类罪行。

这是典型的阴谋论,更加不要提此书出版时引起的争议了。世界各地的学术机构竞相贬损巴盖的历史研究方法,他错误引用文献,他的研究方法杂乱无章,最重要的是,他完全误解了统计数字。[42]与此同时,某些曾经在战后担任监狱看守的美国退役老兵却为巴盖辩护。他们指出,在他们驻守的营地,状况一度非常糟糕,而且在他们中间,的确存在过不问生死甚至坐等复仇的风气。即使是巴盖的贬低者,也不能否认这种状况的真实存在。

如果这种论战气氛持续下去,数十年后,这将成为一段历史公案,因为巴盖的言论总是包含着真相的种子。或许巴盖最应该受到批评的地方,不是他误读真相,而是他转移了人们对真相的注意力。巴盖发掘的往事也许不如他想象的那样耸人听闻,但仍然使人震惊。

1962年,德国政府建立马施克委员会,以调查德国战俘的命运。根据马施克委员会提供的官方数字,美国军政府以及法国军政府的确需要对此做出解释。美军管辖的营地的死亡率,虽然不像苏军管辖的营地的死亡率那么高,但还是比英军管辖的战俘营的死亡率高出4倍。法军管辖的营地更加糟糕,尽管关押人数比英军管辖的营地的关押人数少1/3,但死亡记录却几乎高出20倍(共24178人)。我们必须记住,这些都是保守数字:即使是官方历史学家,都承认可能有数以千计的死者未被记录在案。

表1 战俘死亡情况[43]

第十一章 德国战俘 - 图1

法军管辖的营地的高死亡率,起码还可以用法国当时的食品短缺危机来解释。及至1945年秋天,食品供应状况是如此恶劣,以至于国际红十字会发出警告说,如果状况再无改善,俘虏当中可能要饿死20万人。于是,救济行动得以展开:美军提供的给养被转送到法军管辖的营地,提高食品定量,以免出现饥饿,更为严重的灾难由此得以避免。[44]

然而,英军管辖的营地与美军管辖的营地的死亡率差异,更加难以解释。就连英军都能为战俘提供给养,美军不可能做不到。实际上,在所有的盟国军队中,美军在实施补给方面最为得心应手。有人认为,美军管辖的营地有更多俘虏死亡,是因为美军负责管理那些条件更差的莱茵牧场营地,但这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营地比其他营地更难完成补给,而且某些营地在战争结束后很快就移交给英军管辖。[45]在战争刚刚结束的关键时期,美军比英军看管更多的俘虏,但比例并不悬殊:美军看管259万人,英军看管212万人。如果再比较英美两军的相对规模,人们就会发现,按照士兵与俘虏的平均比例,英军还要看管更多的俘虏。[46]

英美两军唯一的实质差异是释放俘虏的速度。1945年秋天,当英军已经释放超过80%的俘虏时,美军还关押着绝大多数的俘虏,直至当年冬季才开始放人。[47]原因在于罗斯福曾经坚持,想方设法审讯德军士兵的战争罪行,就连基层士兵也不放过:美军关押的俘虏不得不在营地里停留更久以接受审查。[48]

或许我们发现了为何美军看管的俘虏的死亡率高于英军看管的俘虏。我们曾经提到,美国政府对待德国人的态度比英国政府对待德国人的态度更为严厉。在德黑兰会议上,当英国提出把战败的德国分为三个行政区时,罗斯福还想进一步瓜分德国。罗斯福说道:“如果把德国分成107个省,德国对文明世界造成的危险会小得多。”[49]在1944年英美魁北克会议期间,美国财政部部长亨利·摩根索(Henry Morgenthau)提出拆卸德国所有的工业设施的计划,这实际上是要把德国赶回中世纪。罗斯福赞成这个计划,迫于美国的压力,英国只能随声附和。[50]英美两国一致同意,战后很长一段时间,把俘虏当成强迫劳工,其实英国提出的期限比美国提出的期限更长,但美国(以及法国)还提出让俘虏去清理雷区。[51]

这种政策当然会导致更高的死亡率,但绝大多数相关政策其实从未实施:最后,英美两国对待俘虏的政策非常接近。然而,官方立场与官方政策一样,都会影响战俘的状况。从上文的尖锐字句中可以得出如下印象,越是基层官兵,对虐待俘虏就越是纵容甚至鼓励。如果任由敌视俘虏的风气蔓延开来,俘虏最终必然会被虐待。在极端的环境中,这种风气能够导致暴行,但即使是在温和的环境中,这种风气同样能够导致苦难,毕竟由于战败,俘虏可能已经筋疲力尽了。

美军对待德军俘虏的态度与德军俘虏的死亡率是否相关,至今还是悬而未决的问题,还需要更深入的研究。这种研究同样适用于法军。如果詹姆斯·巴盖仅仅致力于调查研究,而非虚构投机取巧的理论,他的著作可能更能得到学术界的接受。在这种研究得以展开之前,我们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罗斯福关于杀死战俘的笑话,尽管似乎是个玩笑,但可能引发了实际后果。


[1] Churchill,Winston,The Second World War,6 vols.(London:Cassell,1948-54),vol.V,p.330;Roosevelt,Elliott,As He Saw It(New York:Duell,Sloan and Pearce,1946),pp.188-90.

[2] 关于这段时期的各种读物可参阅,如Rees,Laurence,World War Two behind Closed Doors(London:BBC Books,2008),pp.229-32;Beschloss,Michael,The Conquerors:Roosevelt,Truman and the Destruction of Hitler’s Germany,1941-1945(New York:Simon & Schuster,2002),pp.26-8;Burleigh,Michael,Moral Combat(London:Harper Press,2010),pp.351-2;Sebag-Montefiore,Simon,Stalin:The Court of the Red Tsar(London:Weidenfeld & Nicolson,2003),pp.415-16。

[3] Beschloss,Michael,The Conquerors:Roosevelt,Truman and the Destruction of Hitler’s Germany,1941-1945(New York:Simon & Schuster,2002),p.179.

[4] Werner Ratza,“Anzahl und Arbeitsleistungen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V:Zusammenfassung,p.208.

[5] 参阅Botting,Douglas,In the Ruins of the Reich(London:Methuen,2005),p.112;Eisenhower,Dwight D.,Crusade in Europe(London:Heinemann,1948),p.464;Overmans,Rüdiger,‘German Historiography,the War Losses,and the Prisoners of War’,in Günter Bischof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143。

[6] Tomasevich,Jozo,War and Revolution in Yugoslavia:Occupation and Collaboration(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p.756.

[7] 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11.另可参阅Overmans,Rüdiger,‘German Historiography,the War Losses,and the Prisoners of War’,in Günter Bischof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p.143,147,155。

[8] 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15.

[9] 如可参阅General Lee’s memo to SHAEF,2 June 1945,in NARA,引自Bacque,James,Other Losses:The Shocking Truth behind the Mass Deaths of Disarmed German Soldiers and Civilians under General Eisenhower’s Command(Toronto:Stoddart,1989),p.51。

[10] 如可参阅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assim;and Bischof,Günter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assim

[11] Anonymous diary of a German sergeant,entries for 17 and 20 May 1945,援引自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p.309-13。

[12] 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150.

[13] 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148.

[14] 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p.151-2,154.

[15] 引自Bacque,James,Other Losses:The Shocking Truth behind the Mass Deaths of Disarmed German Soldiers and Civilians under General Eisenhower’s Command(Toronto:Stoddart,1989),p.40。

[16] 援引自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p.152,154。

[17] 参阅Bacque,James,Other Losses:The Shocking Truth behind the Mass Deaths of Disarmed German Soldiers and Civilians under General Eisenhower’s Command(Toronto:Stoddart,1989),passim;Bischof,Günter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assim

[18] Werner Ratza,“Anzahl und Arbeitsleistungen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V:Zusammenfassung,pp.207,224-6.根据地方的记录,另有来自小营地的774人死亡可参阅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p.204-5。

[19] 如可参阅Albert E.Cowdrey,“A Question of Numbers”,in Bischof,Günter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91;以及Overmans,Rüdiger,‘German Historiography,the War Losses,and the Prisoners of War’,in Günter Bischof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169。

[20] Werth,Alexander,Russia at War(London:Barrie & Rockliff,1964),p.413.

[21] 如今的卢甘斯克。——译者注

[22] 引自Service,Robert,A History of Modern Russia(London:Penguin,2003),p.284。另可参阅Werth,Alexander,Russia at War(London:Barrie & Rockliff,1964),p.417,他对这首诗的引文略有不同。

[23] 引自De Zayas,Alfred,A Terrible Revenge:The Ethnic Cleansing of the East European Germans,2nd edn(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6),p.40。关于这段话的其他译文,另可参阅Werth,Alexander,Russia at War(London:Barrie & Rockliff,1964),p.414,以及Tolstoy,Nikolai,Stalin’s Secret War(New York:Holt,Reinhart and Winston,1981),pp.267-8。

[24] Krasnaya Zvezda,13 August 1942,引自Werth,Alexander,Russia at War(London:Barrie & Rockliff,1964),p.414。

[25] De Zayas,Alfred,Nemesis at Potsdam(London:Routledge & Kegan Paul,1977),De Zayas,Alfred,A Terrible Revenge:The Ethnic Cleansing of the East European Germans,2nd edn(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6),p.40.

[26] Beevor,Antony,Berlin:The Downfall 1945(London:Penguin,2003),p.199.

[27] Défense de la France,no.44(15 March 1944).

[28] Von Einsiedel,Count Heinrich,The Shadow of Stalingrad:Being the Diary of a Temptation(London:Alan Wingate,1953),p.168.

[29] 如可参阅Von Einsiedel,Count Heinrich,The Shadow of Stalingrad:Being the Diary of a Temptation(London:Alan Wingate,1953),p.164;Beevor,Antony,Stalingrad(London:Viking,1998),pp.386,408。

[30] Rupić,Mate et al(eds.),Partizanska i komunistička represija i zločini u Hrvatskoj 1944-1946:Dokumenti(Slavonski Brod:Hrvatski institut za povijest,2005),docs.10 and 60(pp.60,171);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I:Jugoslawien,pp.104-34.

[31] Istituto Centrale di Statistica,Morti e Dispersi per Cause Belliche Negli Anni 1940-45(Rome:Istituto Centrale di Statistica,1957),p.10.

[32] Giurescu,Dinu C.,Romania in the Second World War(1939-1945),trans. Eugenia Elena Popescu(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0),p.157.

[33] Schieder,Theodor(ed.),Documents on the Expulsion of the Germans from Eastern-Central Europe,trans. G. H. de Sausmarez,4 vols.(Bonn:Federal Ministry for Expellees,Refugees and War Victims,1958-60),vol.II,Hungary,p.46.Glanz,Susan,‘Economic Platforms of the Various Political Parties in the Elections of 1945’,in Nándor Dreisziger(ed.),Hungary in the Age of Total War(1938-1948)(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8),p.169,提供了介乎85万至90万之间的更高数字。

[34] Toth,Zoltan,Prisoner of the Soviet Union,trans. George Unwin(Woking:Gresham Press,1978),p.5.

[35] Schuetz,Hans A. D.,Davai,Davai!:Memoir of a German Prisoner of World War II in the Soviet Union(Jefferson,NC,and London:McFarland & Co.,1997),p.21.

[36] 如可参阅Becker,Hans,Devil on My Shoulder,trans. Kennedy McWhirter and Jeremy Potter(London:Four Square Books,1958),pp.73-4;以及Toth,Zoltan,Prisoner of the Soviet Union,trans. George Unwin(Woking:Gresham Press,1978),p.7。南斯拉夫游击队抓获的俘虏也经常没水喝,如可参阅Kurt W.Böhme 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In amerikanischer Hand,pp.218-19。

[37] Beevor,Antony,Stalingrad(London:Viking,1998),pp.408-9;Becker,Hans,Devil on My Shoulder,trans. Kennedy McWhirter and Jeremy Potter(London:Four Square Books,1958),pp.77-81.

[38] Becker,Hans,Devil on My Shoulder,trans. Kennedy McWhirter and Jeremy Potter(London:Four Square Books,1958),p.87;Toth,Zoltan,Prisoner of the Soviet Union,trans. George Unwin(Woking:Gresham Press,1978),p.48.

[39] Toth,Zoltan,Prisoner of the Soviet Union,trans. George Unwin(Woking:Gresham Press,1978),p.48.

[40] Becker,Hans,Devil on My Shoulder,trans. Kennedy McWhirter and Jeremy Potter(London:Four Square Books,1958),p.184.

[41] Von Einsiedel,Count Heinrich,The Shadow of Stalingrad:Being the Diary of a Temptation(London:Alan Wingate,1953),p.206.

[42] 参阅Bischof,Günter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assim

[43] 来源:Werner Ratza,“Anzahl und Arbeitsleistungen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V:Zusammenfassung,pp.207,224-26。20世纪90年代,Rüdiger Overmans把上述数字与其他相关数字作对照,发现其他数字更为准确,可参阅他的Overmans,Rüdiger,‘German Historiography,the War Losses,and the Prisoners of War’,in Günter Bischof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p.146-63。

[44] Overmans,Rüdiger,‘German Historiography,the War Losses,and the Prisoners of War’,in Günter Bischof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152.

[45] Overmans,Rüdiger,‘German Historiography,the War Losses,and the Prisoners of War’,in Günter Bischof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148.

[46] Werner Ratza,“Anzahl und Arbeitsleistungen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V:Zusammenfassung,pp.194-5.

[47] Werner Ratza,“Anzahl und Arbeitsleistungen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in Maschke,Erich(ed.),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 des zweiten Weltkrieges,15 vols.(Bielefeld:Ernst & Werner Gieseking,1962-74),vol.XV:Zusammenfassung,pp.194-7.

[48] Brian Loring Villa,“The Diplomatic and Political Context of the POW Camps Tragedy”,in Bischof,Günter and Stephen E. Ambrose(eds.),Eisenhower and the German POWs:Facts against Falsehood(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2),pp.67-8.

[49] Roosevelt,引自Beschloss,Michael,The Conquerors:Roosevelt,Truman and the Destruction of Hitler’s Germany,1941-1945(New York:Simon & Schuster,2002),p.28。

[50] 关于原始档案,参阅Morgenthau,Henry,Jr,Germany Is Our Problem(New York and London:Harper and Bros,1945),prelim.pages;关于讨论和共识,参阅Beschloss,Michael,The Conquerors:Roosevelt,Truman and the Destruction of Hitler’s Germany,1941-1945(New York:Simon & Schuster,2002),pp.125-31;Rees,Laurence,World War Two behind Closed Doors(London:BBC Books,2008),pp.302-8。

[51] 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Red Cross,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Red Cross on its activities during the Second World War(September 1,1939-June 30,1947),vol. I:General Activities(Geneva:ICRC,1948),pp.3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