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星期三,上午10∶00

在白宫,执行委员会晨会照常进行,开始通常是麦科恩进行情报简述。同僚们称之为饭前祷告,因为这位中情局局长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且声音低沉,有种教会的风格。[5]根据最新的情报,22艘苏联舰艇正前往古巴,其中几艘疑似携带导弹。许多船只收到来自莫斯科的紧急广播信号,而且均无法破译。

麦克纳马拉报告,“基莫夫斯克号”和“尤里·加加林号”距离古巴东部500英里,正在逼近封锁线。在两艘船之间发现了一艘苏联潜艇。美国海军打算用驱逐舰拦截“基莫夫斯克号”,并从航母上派出两艘直升机引开尾随的潜艇。这艘芬兰造的“基莫夫斯克号”有长达98英尺的货舱,原本用于装木材,但也适合装导弹。安德森上将下令,如果苏联船只不遵从美军海军的指示,就将其摧毁。

“总统先生,我刚拿到一份通知,”麦科恩打断道,“我们刚接到消息,古巴海域发现6艘苏联舰艇,它们不是停下就是调头,我不理解这是什么信号。”

其他人开始一阵热烈的讨论,有人松了一口气,但是腊斯克马上又制止了大家放松的念头。

“古巴水域是什么意思?”

“迪安,我现在真不了解。”

肯尼迪问调头的舰艇是准备进入还是准备离开古巴水域。这个问题中情局局长也答不上来。

麦科恩离开会议室的时候,腊斯克低声说道:“一定是有什么意图的。”

“这是肯定的。”邦迪说。

肯尼迪突然想到可能会与苏联潜艇发生危机以来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如果苏联潜艇有意“击沉驱逐舰”的话,他想知道海军将如何应对。麦克纳马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告诉总统,海军将使用深水炸弹暗示苏联潜艇浮上水面,因为即使深水炸弹碰撞潜艇,也不会对潜艇造成损坏。

坐在另一边的博比看到哥哥用手捂住了嘴巴。“他张开又握紧了拳头。他形容枯槁,眼睛很痛,几乎是灰色的。我们互相看了对方。短短的几秒时间里,房间内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也不再是总统。”[6]

博比想起了以前家族里发生的事情,当时杰克得了严重的结肠炎,生命垂危;他的弟弟小约瑟夫(Joe Junior)在一场飞机事故中不幸身亡;杰奎琳遭遇流产而失去了与杰克的第一个孩子。会议室越来越嘈杂,声音渐渐模糊。突然,博比听到杰克再次发问:是否能够推迟对潜艇的攻击。“我们不想打击的第一个目标是苏联潜艇,我宁可是一艘商船。”

麦克纳马拉不同意。他坚定地告诉总统,如果打乱海军上将的行动,很可能会造成美国军舰的损失。这个计划是给苏联潜艇“施压”,“将它赶出去”,然后“进行拦截”。

“行,”肯尼迪疑虑地回答,“那就这么办吧。”

沿着第十六大街走一英里,就能到达苏联大使馆。使馆里的外交官们围坐在电视机和广播前。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毫不了解克里姆林宫的真正意图。他们看着报道上说苏联船只正不断靠近海洋上的一条假想的封锁线,并以小时和分钟为单位计算与美国军舰面对面的时间,形势越来越紧张。多勃雷宁后来形容10月24日这天是其“作为驻美大使生涯中最难忘的一天”。[7]

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交易正慌乱地进行着,价格如同过山车一般时上时下。周二的时候,股票价格骤降。到周三早晨,价格比夏季最高值下降了10%。金价上涨。一位名叫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的年轻经济学家告诉《纽约时报》,如果危机长期持续的话,将会造成“巨大的不确定性”。[8]

美国流行文化中随处显现着人们对核末日的恐惧。一个晚上,在曼哈顿的格林尼治村,头发蓬松的游吟诗人鲍勃·迪伦在线圈笔记本上写下了《大雨即降》的歌词。后来他解释说,当时自己想要捕捉那种“虚无的感觉”。他脑子里翻动着末日的图像。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着写出下一首歌,“他想要尽可能记录下一切”。

在另一首未发表的作品中,迪伦写道:“这个令人惧怕的夜晚,我们担心世界将要灭亡。”他担心,明日天未破晓,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已爆发。他告诉采访者:“大家坐在一起,都在担心世界是否就这么完了。我也一样。”[9]

麦科恩回到内阁会议室的时候,肯尼迪不耐烦地问:“约翰,你这边有什么消息?”

这个中情局局长说:“这些船都是朝西航行,开往古巴的。它们不是停下,就是返航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

“来自海军情报办公室。现在他们正往这里来。”

苏联船只部分调头、部分停下的消息对执行委员会来说可谓天大的好消息。经过形势不断严峻的几个小时,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由“埃塞克斯号”(Essex)带领的航母编队收到命令,前去拦截“基莫夫斯克号”和护航潜艇。计划拦截时间是华盛顿时间上午10点30分到11点。肯尼迪认为时间十分紧迫,所以取消了拦截计划。

迪安·腊斯克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佐治亚州玩的一个游戏,男孩子们相距2英尺站立,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谁先眨眼,谁就输了游戏。

腊斯克对他的同僚说:“我们现在就是眼球对眼球,对方先眨眼了。”[10]

后来,博比回忆道:“会议嗡嗡地持续着,但是每个人都变得与之前不一样了。有一刻,我们觉得地球突然静止了,但是现在地球又开始转动了。”[11]

发给“埃塞克斯号”的命令上写着:“来自最高层的机密。切勿拦截和登船。保持监视。”[12]

事实上,这样的命令无法执行。该命令下达的时候,“基莫夫斯克号”距离“埃塞克斯号”接近800英里。[13]“尤里·加加林号”也在500多英里之外。这两艘“重点船只”已经在前一天收到莫斯科的紧急命令后立即返航了。

人们有个错误的看法,那就是在肯尼迪和赫鲁晓夫的意志对抗中,苏联舰船选择了最后一刻调头。“眼球对眼球”的说法服务于肯尼迪兄弟的政治意图,能彰显两人在这个紧要历史关头的决心和勇气。起初,连中情局都对苏联的举动表示疑惑。麦科恩误认为,上午10点35分,“基莫夫斯克号”在“面对企图拦截的海军船只时选择了调头”。[14]新闻媒体对这个故事添油加醋,说苏联船只到达封锁线的时候就“静止在水面上”,无所作为,因而避免了冲突。后来,情报分析人士发现了事实真相,但是白宫未能及时纠正这个历史错误。博比·肯尼迪和小阿瑟·施莱辛格则认为,苏联和美国船只在相距“几英里之外”的“封锁线边缘”对峙。[15]这样的说法借助于《十三天》等畅销书籍和电影以及类似《决策的本质》和《惊天赌局》的权威作品而不断深入人心。

即时定位苏联舰艇主要是以猜测为主,缺乏准确的技术。偶尔会有美国军舰和侦察机发现潜艇的行踪。然而,定位潜艇通常使用的是一种二战时期留下的被称为“测向”的技术。当船只发出无线电信息,就会被位于缅因州、佛罗里达州、苏格兰等广布于世界各地的美军海军天线拦截下来。然后,数据将被传输到华盛顿南部安德鲁斯(Andrews)空军基地附近的控制中心。通过地图上不同的方向定位以及线条的交叉位置,便可以找到无线电信号的来源。根据两个定位来确定来源是足够的,但是三个或更多则会更加准确。

到了周二凌晨3点,离肯尼迪总统电视宣布进行封锁还有8小时,“基莫夫斯克号”在位于封锁线以东300英里处被发现。周三上午10点,也就是30小时之后,这艘船已经向东航行了450英里,显然是驶向苏联的。拦截的无线电信息表明这艘携带6枚R-14导弹的船正在“去往波罗的海的途中”。[16]

其他苏联船只的定位交叉点渐渐移动,情报部门很难确定赫鲁晓夫到底是什么时候“眨眼”的。海军怀疑,苏联船只是在传送虚假广播信号来掩盖真实动向。[17]美国人定位苏联船只有时候会因为虚假信息或者误算而差之千里。即使信息是准确的,定位也可能存在90英里的误差。

来自不同机构的情报人士花了整整一夜争论要如何分析。直到从多方面确认了船只转向的信息,他们才觉得有信心向白宫汇报。他们最后认为,至少6艘“重点船只”在周二的正午前调头了。

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们为缺乏实时信息而感到头疼。麦克纳马拉认为,即使部分信息尚不够准确,海军也应该在几个小时前就分享数据。在前往白宫参加执行委员会会议之前,他去了海军旗舰作战室。[18]然而,情报官员们认为这些早期的关于变更航向的报告“不够确定”,因而没有向他汇报。

但是,海军了解的信息也仅仅比白宫多一点点而已。通信线路负载过重,“紧急”信息的传达发生了4个小时的延迟。[19]而更低一级的“紧急运营”信息则是延迟了5~7个小时。虽然海军对古巴水域发生的事情掌握较为全面的信息,但对大西洋中部苏联船只的信息却相对缺乏。安德森上将对助手抱怨道:“真是不可思议,我们从侦察机那里获得的信息就仅此而已。”

电子情报是由位于马里兰米德堡(Fort Meade)的美国国家安全局(NSA)秘密解码部门掌管,这个部门的首字母组合经常被人笑称为“查无此局”。这天下午,国家安全局收到紧急通知,说要把数据直接送到白宫战情室。[20]白宫官员们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

情报分析师们分析了数据后,发现“基莫夫斯克号”和其他携带导弹的船只已在星期二上午调头了,只有一部分民用邮轮和货轮继续前往古巴。这些关于未发生对峙的记录现在保存于国家档案馆和肯尼迪图书馆。由于研究导弹危机的历史学家们没有用这些历史记录去解释10月24日上午苏联船只的确切位置,这个“眼球对眼球”的神话则继续流传。

事实上,赫鲁晓夫的确在危机发生的第一晚先“眨眼”了。但是,当华盛顿的决策者看到这个“眨眼”的姿态时,也已是30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真正的危险不是这些运输导弹的舰艇,它们已经返回苏联了;真正的危险是4艘仍在大西洋西部出没的“狐步级”潜艇。

10月24日,星期三,上午10∶00 - 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