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某些狗娘养的”

10月27日，星期六，中午11∶59

（阿拉斯加州，上午7∶59）

要是查克·莫尔茨比按照预定路线飞行的话，他本应已经完成7小时50分钟的北极飞行任务并在艾尔森空军基地着陆了。可他现在却还驾驶着一架脆弱的飞机在一片漆黑的同温层里横冲直撞，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盲人一般。极光已经消失，星辰也改变了方位，他对自己现在的飞行位置一点都摸不着头脑。一件件怪事接连发生，而他却找不到解释。

按预定计划，在艾尔森着陆前的1小时里他应与在阿拉斯加州北部巴特岛上空盘旋的“鸭屁股”搜救小队碰面。他们向他许诺会“在窗户上亮起一盏灯”以便他在归途中能够看见，但到了约定时间，却连他们的踪影都没有找到。他既碰不到“鸭屁股”，也收不到巴特岛上的灯塔无线电信号，而它们本该都在他的接收范围内。他开始用明码广播消息，希望有人能将他引导至正确的方向。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抵达北极。他被北极光眩晕了眼，对方向的判断不过是基于一些“天真的希望”，而非建立在对星辰的准确定位上。

突然间，“鸭屁股”通过单边带电台向他发出了信号。他们说，他们会从现在开始每五分钟发射一枚照明弹。U-2侦察机飞行员睁大双眼，但仍然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们又发射了一枚照明弹，但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莫尔茨比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孤身一人，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惊恐”。[1]“要么在巴特岛以西，要么在巴特岛以东……但到底是哪个方位？”

几分钟之前，“鸭屁股”搜救小队的导航员曾再次向他发出信号，问他是否能够确定任何一颗星辰。在眼前的地平线上是熟悉的猎户座形状。组成猎户腰带的三颗亮星十分容易辨认；再高一些，在猎户座右肩上方，是第二亮的红巨星参宿四；而往下到猎户座的左膝，则是天空中最亮的参宿七。

“我可以看到猎户座，它在飞机鼻端左侧15度位置。”莫尔茨比通过无线电把这句话传回去。

这时有一阵短暂的沉默，“鸭屁股”和艾尔森的导航员正在查询手册和星位图，来确定这架走失的U-2侦察机到底在什么位置。在匆忙的计算之后，“鸭屁股”的导航员传来回复，命令他向左调转10度。

收到指令后，莫尔茨比很快又从他的单边带电台收到了另一条消息，而这条消息的声音却是他不熟悉的。但不管是谁，对方使用了正确的消息信号，并告诉他向右调转30度。在短短几分钟内，莫尔茨比收到了来自两个不同无线电台的消息，命令他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调头。

“见鬼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样问自己。

这位糊涂的飞行员并不知道，他已于阿拉斯加州时间上午7点59分（华盛顿时间中午11点59分）穿过边境，飞进苏联领空。[2]他现在正在地球上最荒芜的地区之一——楚科奇半岛北岸，偏离原定路线1000多英里。

随着他穿过边境，至少有6架苏联截击机从楚科奇半岛上两个不同的机场起飞。它们的任务是击落入侵飞机。

在4000英里以外的华盛顿白宫，肯尼迪总统正走在内阁会议室外的走廊，准备会见心系民防的州长代表团。他心里想的仍是该如何回复赫鲁晓夫的最新消息，完全没有意识到楚科奇上空正上演着什么样的戏码。他给州长代表团留下的印象是“不同寻常的犹豫和烦扰”，但当他们大声提问，总统对苏联领导人是否有“足够的魄力”时，他也没有任何回避或阻拦。[3]

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埃德蒙·布朗（Edmund Brown）尤为直率。“总统先生，”他问道，“很多人都好奇，您为什么要在猪湾事件上改变主意，放弃进攻。您还会再次改变主意吗？”

肯尼迪表明州长的无端猜测令他不快。“我之所以选择封锁，是因为我认为我们的人民还没有为核战争做好准备。”他平静地回答道。

很多州长都认为，联邦官员们在保护美国人民不受核弹威胁方面，做得还很不够。“简直一无所有。”他们中的一位在谈及美国民防项目时抱怨道。在为避难影片《躲避和掩护》（Duck and Cover）和防空洞做了数年的宣传后，美国人民对他们面临的危机已几近麻木。麦克纳马拉在本周早些时候，不过是在新闻发布会上提及了“民防”字眼，就引得记者们哄堂大笑。[4]杜鲁门政府为了帮助孩子们抵御核弹而创作的卡通角色海龟伯特，也已经成了全国人民的笑话：

有一只海龟名叫伯特

海龟伯特非常警觉

当危险降临（爆竹响起）

它绝不会受伤

它知道该如何应对……

它会躲避！（口哨声）

然后掩护！（伯特钻进了他的龟壳）

民防电影的画面中，孩子们钻到了课桌底下，把自己蜷缩成球状。成年人在办公室和工厂里也会接受类似的培训，但很多人都质疑它们的效用。“在看到核爆炸夺目的光芒时，俯身把头牢牢地夹在两腿间，”学生寝室墙上的海报这样写着，“然后和你的屁股吻别。”

尽管政府开展了大量公关活动试图推广防空洞，但到1962年秋时，这一切收效甚微。民防官员向州长报告说，全国贴有防空洞标记的建筑不多于800栋，提供的空间仅能容纳64万人，而能够提供紧急食物供应的建筑仅有112栋。如果苏联的入侵在周末来临，那么他们的防空洞和食物供应仅仅能够保护17万美国人。[5]

当总统审阅美国对古巴的入侵计划时，令他担心的反倒是苏联将报复施加在美国平民身上的可能性。苏联人与其让古巴坐以待毙，他们自己发射导弹的可能性显然要大得多。根据白宫的估计，在古巴岛上部署的导弹可以危及9200万美国人。本周早些时候，肯尼迪曾问他的高级民防官员，在“入侵导弹发射基地之前”，疏散整个迈阿密地区是否具有可行性。[6]助理国防部长斯图尔特·皮特曼（Steuart Pittman）认为疏散并不现实，而且只会造成“大混乱”。所以，这个想法只好放弃。

由于政府的不作为，美国人只能自己保护自己。[7]一波波的恐慌性抢购在部分城市发生，也有部分城市幸免于恐慌的侵扰。有谣言说，一旦战争打响，所有超市都将关闭，这导致洛杉矶的居民涌向当地的超市大肆抢购。在迈阿密地方官员声称每位居民都应该储备两周的食物供应后，当地杂货铺的销售额猛然提升了20%。华盛顿出现了对瓶装水的疯狂抢购，国家大教堂的主持牧师则命令往地下室灌水以使其成为应急的贮水池。得克萨斯州和弗吉尼亚州的枪械商店也出现了步枪和手枪热销的状况。里士满的一位枪械商解释说，弗吉尼亚人置备武器不是为了抵御苏联人，而是抵御“那些可能会在农村地区寻求庇护的城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