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但是莫斯科对此作何理解呢?尼克松和毛泽东当然有意要刺激俄国人。但是,他们却对克里姆林宫领导人所受刺激的状态知之甚少。因为无论表象如何,克里姆林宫也在深刻担忧着在一个传统的实力形式似乎不再具有往昔影响力的世界,该如何维持自己的权威。它那痛苦的经历似乎已经向其他人表明了这种残忍的自信:捷克斯洛伐克。出于一种脆弱感——担忧“布拉格之春”的改革将蔓延他处,勃列日涅夫下令开始这场入侵。至少从外界看来,这场干预似乎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为何勃列日涅夫还要把它变成一种意在应用于他处的“主义”呢?

但是这场入侵进展得并不顺利。当他们在布拉格的街道上受到讥讽嘲笑而不是出发前被告知的被群众夹道欢迎的场面时,红军军官们几乎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俄国人花费了比最初预想的更长的时间,才找到愿意在苏联占领下执政的捷克人。这场入侵引发了南斯拉夫人、罗马尼亚人、中国人以及通常遵从莫斯科旨意的西欧共产党和其他左翼党派的抗议。在位于红场的列宁墓前,曾经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示威游行,这一史无前例的事件证实了克里姆林宫领导人长久以来的猜测:更大的不满潜伏于苏联自身平静的表象之下。78

那时,勃列日涅夫主义有着强硬的外表:苏联领导人非常清楚如果将它付诸实践,他们将付出何种代价。在20世纪70年代,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确保不必运用它,而这就需要改善与美国及其北约盟国的关系。其原因在于,马列主义未能实现自身坚定追求的目标:例如波兰、匈牙利和东德,现在这些国家都面临着生活水平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的困境,与西德和其他西欧国家的繁荣景象相比较,更让人沮丧不已。军事入侵永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甚至可能由于招致西方经济制裁而每况愈下。于是,与美国实现缓和就变得有说服力了,只有这么做才能确保苏联在东欧的势力范围能够持久稳定。

西德人已经开始打基础了,他们建议如果德国不被统一,那么东德、东欧甚至苏联自身都迟早能被改变。小心控制跨越冷战边界的人员、物资和思想,实现交流,或许能缓和紧张程度,扩展相互关系,并且将淡化共产党政权的专制色彩作为一个长期目标。首要目标是实现地缘政治的稳定,但是被人们渐渐熟知的东方政策(Ostpolitik),也可以通过减少挫败感而维持社会稳定。很明显,随着德国的持续分裂这种挫败感定会在两德人民中产生。东方政策的设计师——维利·勃兰特(Willy Brandt)在1969年成为西德总理,那时实施这一计划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它可以削弱那些在他的国家和欧洲其他地方的示威者的立场,这些示威者认为这场僵硬的冷战是他们所面对的所有“当权势力”中最具压迫性的。79

尼克松和基辛格最初对东方政策小心提防,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首先想到这种政策。但是他们很快看到,它是多么契合一个更大的战略:经济上的迫切需求可以同打开对华关系大门一道,迫使苏联与美国在一系列问题上进行谈判——限制战略性武器、谈判结束越战、增加东西方贸易,并且同时还能够平息约翰逊总统末期和尼克松任职初期在国内出现的种种批评,这些批评险些使美国的对外政策陷于瘫痪。总之,这些情况适合于一种新的遏制战略。但是,这是一个由冷战对手们自己共同启动的战略。他们的目标是应对各自社会中来自年轻人的反叛的威胁,是这些年轻人的行动而非来自核武器的危险,使他们登上了同一条船。

尼克松总统在1969年1月就职,他决心使美国从越南战争抽身,重新获得对冷战的主导权,并且重新树立政府在国内的权威。在1972年11月的竞选接近尾声时,他可以令人信服地宣称已经实现了前两项目标,并且正在朝着实现第三个目标的道路上迈进。正如基辛格所描述的,与北越的和平协定已“唾手可得”。随着美国从南越缓慢但持续的撤军与军事草案的销毁,国内反战示威的气焰被逐渐平息。并且随着他“打开”对华关系大门,尼克松已经将美国置于一个令人羡慕的地位,使其冷战对手们彼此为敌。在这一年年初,他成为了第一位访问北京和莫斯科的美国总统。他能够操纵手中的“杠杆”——在国际关系中能拥有它是不错的事,根据需要“倾向”苏联或者中国,而后两者在那时彼此为敌,相互竞争以获得华盛顿的青睐。这是一场可以媲美于梅特涅(Metternich)、卡斯尔雷(Castlereagh)和俾斯麦(Bismarck)的表演,他们都是被作为历史学家的基辛格研究过并且尊敬推崇的大战略家。

在11月7号的选举日,一切得到了证明,尼克松以获得全民投票61%对37%的绝对优势,打败了他的民主党竞选对手乔治·麦戈文(George McGovern)。选举团投票的差距更为悬殊:520比17,麦戈文仅获得了马赛诸塞州和哥伦比亚特区的选票。这并非两年半前人们所预料的结果,在那时一个焦虑的尼克松告诫着一个无助的美国。正如基辛格以奉承的但并非不确切的语言描述他的老板那样,能够带领“一个分裂、深陷战争泥潭、正在丧失信心、被没有信念的知识分子折磨的国家,并且(赋予)它一个新的目标”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80权力——或者看上去如此——正在重新确立自己。

然而这个国家将很快就又看到一个焦躁不安的尼克松,但这一次却无法挽回;不是因为越南人的暴动或激进的学生,而是微不足道的盗窃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最终把他赶下了台。至少在美国,法治超越了大战略取得的成就。而“水门事件”不过是冰山一角,在随后的二十年中,冷战进程被一种超越国家权力的力量驱动着:在一个长久以来似乎敌视公正的国际体系中,有关公正的常识正在重新恢复。在这场爱丽丝幻游仙境的冷战游戏中,道德本身正逐渐变成一只木槌。


[1] 中文可译为“胆大妄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