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晚上9∶00

(哈瓦那,晚上8∶00)

国防部长希望护航战斗机能够跟随海军的低空侦察机来完成它们在古巴上空的任务。“如果明天他们还对我们的飞机开火,我们就应该还以颜色。”当执行委员会成员再一次聚集到内阁会议室,进行晚上最后一轮会议时,麦克纳马拉坚持道。

总统并不觉得摧毁个别防空炮有什么意义。“我们不过是让自己的飞机去冒险,反倒是那些地上的人占有优势。”他跟军方将领们持相同意见。如果古巴再度攻击美国飞机,他将宣布美国会把古巴这座岛屿视作“开放领土”,并摧毁所有的萨姆防空导弹基地。同时,他将启用24个空军后备中队,包括约300架运输机。C-119运输机被大家称作“飞行车厢”,它将会为入侵行动提供空降部队和补给物资。召集后备军人是美国人表达决心的一种方式。

尽管肯尼迪在为战争做着准备,他仍然通过一系列的让步姿态来寻求最终的和平可能。除去他以非正式的方式向赫鲁晓夫承诺撤走部署在土耳其的美国导弹外,他还私下采纳了迪安·腊斯克的提议,建议由联合国秘书长出面,审慎地处理这个问题。在最后关头,由吴丹而不是由赫鲁晓夫来提出古巴—土耳其交易的和解恳求,对美国及其盟友来说会更容易接受。获得肯尼迪的首肯后,腊斯克给一位名叫安德鲁·科迪埃(Andrew Cordier)的前联合国官员打了电话,他是吴丹的密友。[30]如果该晚早些时候博比向多勃雷宁传达的秘密交易被赫鲁晓夫拒绝了,那么,科迪埃会让秘书长公开呼吁双方同时从古巴和土耳其撤走各自的导弹。

但是,他们首先得让盟友做好接受这样一桩交易的准备工作。土耳其政府尤其把这些“木星”导弹看作其国际雄风的象征,如果让他们放弃,肯定会令他们咬牙切齿。肯尼迪可不乐意单方面撤走这些导弹,他希望美国的北约盟友能够充分理解拒绝“古巴—土耳其交易”可能带来的武力结局。要是不做这个交易,美国只能选择入侵古巴,然后苏联会进攻土耳其或柏林。如果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肯尼迪可不想听到盟友对他说:“我们对你言听计从,你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留给外交途径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五角大楼呼吁,如果到10月29日星期一,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苏联开始拆除导弹基地的话,就要开始空袭古巴。北约理事会会议将于周日早晨在巴黎召开,已经没有时间让北约大使从他们的政府那里获得指示了。肯尼迪提议把所有的军事安排都推后几个小时,给每个人“最后的喘息之机”,以能够拿出点什么主意。根据总统修改的时间表,对古巴的轰炸将始于10月30日星期二,并在7天后对其发动入侵。

在肯尼迪离开内阁会议室后,还有几位执行委员会成员留在那里,断断续续地交流着。

“你怎么样,鲍勃?”罗伯特·肯尼迪强作笑颜,向麦克纳马拉询问道。

国防部长不想承认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还好,”他答道,“你怎么样呢?”

“一切顺利。”

“你有什么疑虑?”

“没有,我想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而我们在尽力而为。”

麦克纳马拉的大脑却在开小差,他想得更加超前。“我们得准备好两件事,”他告诉其他人说,“首先,要准备好一个古巴政府,因为当我们用500架飞机入驻古巴后,我们需要一个政府。其次,我们需要制定应对苏联人在欧洲行动的策略,因为他们无疑会在那里弄出点名堂。”

罗伯特·肯尼迪则在幻想着复仇:“我想把古巴收回来。这可是个不错的主意。”

“是不错,”约翰·麦科恩表示赞同,“我要从卡斯特罗手里抢走古巴。”

有人开玩笑说,要把猫鼬计划里的那批人派去管理古巴。

“我们可以让博比当哈瓦那市长。”一位波士顿爱尔兰人打趣道。

于是紧张化作了一片笑声。

古巴下任政府的人选问题也盘桓在国务院古巴专家的脑海里。早些时候,古巴事务协调人在一份长达3页的备忘录上签了字,那份备忘录提议“为独立、民主的古巴组建一个执政团”。[31]这个执政团将在“战争进行阶段”为军政府提供咨询,并成为所有古巴人反对卡斯特罗的“集结点”。

专家警告说,任何将古巴恢复到巴蒂斯塔时代的尝试都是不可取的。执政团应该转而强调卡斯特罗背叛了革命,现在古巴人民拥有了“一个真正的机会来实施原先的革命计划”。国务院有一份“杰出古巴人”的名单,他们既不属于巴蒂斯塔一派,也不与卡斯特罗为伍,他们的领头人是何塞·米罗·卡多纳(José Miró Cardona)。

米罗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眼镜,头发稀稀落落,看上去更像是他原先的身份——一位大学教授兼律师,而非一名政客。这位古巴律师协会前主席在1959年年初革命胜利之后,曾担任古巴的名誉总理,不过任职59天后便被卡斯特罗替换下去了。“我身后有另一个人在试图执政,这种情况下我没法执政。”他向一位朋友这样解释道。[32]他的政治理念稳健保守,有着反巴蒂斯塔和反卡斯特罗的履历,所以华盛顿要是想要为新古巴政府寻觅一名领导人,他永远是第一人选。

而这位待命的古巴领导人却百般失意,对美国没有多少感激之情。希望已经多次在米罗面前升起又落空,因为他的美国赞助人对于除掉卡斯特罗的计划争吵不休、阴谋不断,又搪塞了事。最大的失望莫过于1961年4月那一次,中情局前来说服米罗和他的朋友支持猪湾入侵计划。随着游击队艰难跋涉终于登岸,米罗和其他革命委员会成员被中情局人员安排到迈阿密一处安全的住所,随时准备着踏上“自由古巴”的第一片领地。但是,后来任何消息都没有收到。他们没能像英雄一般返乡,这些流亡的领导人在住所里被锁了整整三天,对于沙滩上发生的灾难毫不知情。当一切平息后,他们的一些人不能自持,痛哭流涕。卡斯特罗军队在猪湾俘虏的1180人当中就有米罗的儿子。

这些流亡的领导人被安排搭乘飞机到华盛顿与总统会面。“我明白你们心中的感受,”总统对他们说,“我的一名兄弟和一名姻亲也在战争中丧命。”[33]肯尼迪想让他们相信他对自由古巴的承诺是“全心全意的”。机会还会再来。在接下来的一年半中,米罗又多次与总统会面,而他每次离开总统办公室,心中的印象就会改变几分。这次在古巴发现了苏联导弹,他相信解放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这个星期六,米罗基本上都在与迈阿密的美国政府官员会面。他们告诉他,在军中服役的古巴难民们正以“最高戒备”等待着登陆古巴的命令。[34]距离入侵时间显然已经能以小时来计算了,他们讨论着“在解放区建立古巴战时政府的细节”。等到返回家乡后,这位流亡的领导人将要求其副官起草一份宣言,宣告这座岛屿“自由的新黎明”已经到来:

我们绝不是因为复仇的冲动,而是为了正义的精神才回来的。我们所保卫的绝不是任何团体的利益,我们所付诸的也绝不是任何统治者的意愿。我们的到来,是要恢复古巴人民的权利,确立自己的法律,选举自己的政府。我们并不是入侵者。古巴人怎么可能入侵自己的土地呢……

古巴人民!让我们挣脱锤子和镰刀(指苏联。——译者注)的压迫。让我们加入到争取自由的新斗争中去。让我们拿起武器拯救国家,让我们坚定地向胜利迈进。我们的国旗随风飘扬,骄傲地舞动着它绚丽的色彩,而这座岛屿将随着自由的悸动而崛起!

在中情局位于迈阿密的安全住所里,75名游击队战斗人员正等待着重返古巴的消息,他们已经不耐烦了。他们被分成20个分队,大部分分队里有2~5名队员。只有一支队伍有20名队员。当博比·肯尼迪在星期五下午和比尔·哈维在五角大楼的猫鼬行动会议上发生冲突后,潜入行动突然被神秘地“叫停”了。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些战斗人员开始怀疑肯尼迪兄弟是不是又一次胆怯了。

这些战士的异议通过迈阿密的中情局负责人传到了华盛顿。泰德·沙克利已经在佛罗里达州待了八个月了,在他看来,这些古巴人“反复无常、情绪激动、口无遮拦”。[35]他担心要是整个行动被取消,这些队伍都被解散,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们毕竟是些古巴人,这些失望的战斗人员很有可能“会四处散布言论,然后他们的遭遇会在流亡团体中点燃燎原野火”。如果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这个故事将不可避免地“被媒体截获”。沙克利完美地用中情局的官话表达了他的担忧,描述着“基于对处境的客观评估而得出的具体细节”。他开始强调说,这些战斗人员“胸怀最高昂的斗志,处于最紧张的战备状态”,不断进行着“装备检查、共产主义宣讲和潜入线路讨论”。他以更为含蓄的语调继续写道:

人的心理和毅力都有极限,行动力的高峰不可能无限地延续下去,因为任何战斗人员都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拳击比赛是这样的,其他所有需要战备状态的竞技领域也莫不是如此……

这一理论众所周知,而只要谨慎判断,亲自评估,那么就能够了解过去七天中反复变动的命令使得我们面临着极易失控的人事状况,并在接下来48小时的任何时间内都可能产生惨重的后果。希望你们能够确保不遗余力地运用最高谍报技术的心理和纪律,来掌控局势,防止任何人事骚动的爆发,否则我们无法保证不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

在佛罗里达海峡另一边的哈瓦那,苏联大使正在竭尽全力安抚愤怒的菲德尔·卡斯特罗。这位古巴领导人得知尼基塔·赫鲁晓夫于莫斯科早晨通过莫斯科广播电台提出了古巴—土耳其导弹交易的提议,这令他怒火中烧。他天生多疑的头脑自动做出解读,这样的提议显然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他的国家可能变成了两个超级大国之间讨价还价的筹码。

“朋友可不会做这种事,”当亚历山大·阿列克谢耶夫于周六晚上向他解释苏联的最新立场时,卡斯特罗对这位大使发怒道,“这是不道德的。”[36]

阿列克谢耶夫和卡斯特罗打过三年交道,已经习惯于帮他抚平怒火。这位苏联大使不断地寻找方法,一方面要实施自家政府的指令,另一方面又要避免激怒这片领土的主人,简直就是在走钢丝。他有时候会打乱莫斯科发来的消息,重新组织语言,使它们在易怒的卡斯特罗听来更为顺耳一些。他这一次的方法是对消息进行加工,使它更易于被卡斯特罗接受,而这种加工却给华盛顿、哈瓦那以及安卡拉敲响了警钟。

“在我看来,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提出的可不是一项交易。”大使安慰地说道。

阿列克谢耶夫把赫鲁晓夫的公函形容成一种谈判策略,目的是为了暴露美方立场的虚伪。美国声称自己有权利在苏联边境附近部署导弹,却否认莫斯科可以拥有相似的权利。肯尼迪不太可能接受赫鲁晓夫的提议。尼基塔的做法使我们能够更容易地在国际舆论中为古巴导弹辩护。

尽管卡斯特罗对这样的说法还不够满意,但他的态度开始变得和缓了。他告诉阿列克谢耶夫,这一封公函的新闻报道使古巴特定的舆论群体“产生了困惑”,其中就包括军方。一些军官询问他,莫斯科是不是出尔反尔,违背了它对古巴的承诺。他会尽全力,向古巴人民解释这一提议背后的逻辑。

前一晚的卡斯特罗还出现在维达多的苏联大使馆,宣告美国即将入侵,而他此时已经不再那么焦虑了。后来阿列克谢耶夫向莫斯科报告说:“他开始以更冷静的姿态和更现实的角度来评估状况……尽管他依然相信,美国突然袭击的危险性仍然像过去一样存在。”[37]

尽管土耳其—古巴交易的提议令他受挫,但卡斯特罗还是很高兴他的苏联同志们击落了美国的间谍飞机。他告诉大使,古巴官方已经收集了飞机的残骸,以及“飞行员的尸体”。阿列克谢耶夫并不知道这一军事行动的细节,他以为U-2侦察机不是被苏联人而是被古巴人击落的。他之后呈给莫斯科的报告回避了相关责任问题,反而强调菲德尔认为自己理应命令自己的军队对飞入其领土的美国飞机做出回应。[38]

“卡斯特罗说,一旦遭到(美国)入侵,火力便会对入侵者全开,而他相信一定会取得成功。”阿列克谢耶夫在电报中这样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