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中午11∶46

(夏威夷,凌晨5∶46)

罗伯特·T.格拉夫(Robert T. Graff)上校驾驶的波音B-52同温层堡垒轰炸机,在黎明前3个小时就从夏威夷起飞了。它向西飞至约翰斯顿岛,这是南太平洋一处孤立的环状珊瑚岛,它曾是鸟类的迁徙地,现在被用作核测试基地。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数十架类似的飞机装满了核武器正朝苏联飞去,他们正在执行的是名为“铬圆顶”的大规模空中警戒任务。但格拉夫的这一次任务与以往不同,机组人员确切地知道他们将要投下一枚80万吨级的炸弹。

在太平洋空投核武器是“多米尼克行动”的一部分。肯尼迪对苏联重新开始核试验十分气愤,于是批准了30多项大气层试验,还包括几项发射火箭的试验和由潜艇发射北极星导弹的试验。10月26日星期五,约翰斯顿高空导弹测试的成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此前的一系列失败,其中包括7月的一次重大灾难:一枚出现故障的雷神火箭在发射台上爆炸了。火箭的配套设施和邻近的飞机跑道都被炸毁,整座岛屿也被钚污染。把整个区域清理干净用了将近3个月的时间。从“多米尼克行动”的结果来判断,相较于导弹,飞机仍然是投放核武器更为可靠的工具。

当B-52轰炸机到达位于太平洋中部、约翰斯顿东南100英里处的投放区域时,天还没有转亮。月亮正停留在海平线附近。这次测试被编排得像一段芭蕾舞一般,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细致的演练。格拉夫从45000英尺高的驾驶舱可以看到数十艘战舰的灯光,它们的任务是监控核爆炸。还有6架在附近盘旋并配备了复杂的摄像头和放射量测定器的飞机。它们的目标是美国海军的一艘驳船,上面载有信号标和雷达反射器。

当B-52轰炸机开始围绕目标做环状飞行时,飞行员把风场信息通过无线电传给了夏威夷的弹道专家,每个人都称她为“基蒂”。[40]加利福尼亚州的劳伦斯·利弗莫尔实验室做了一个新设计,可以优化对弹壳可用空间的利用,而他们这一次正是要测试这项新设计。为了保证测量精确,炸弹在一个准确的时间、高度和位置爆炸就变得非常重要。基蒂身边放着导航图表和一个快要溢出的烟灰缸,她在计算尺上完成了计算,然后通过无线电把投放核弹需要的数据调整传了回去。

机组人员中最关键的是投弹手约翰·C.纽翰(John C. Neuhan)上校。纽翰被评为第八航空军最佳投弹手,他是一个沉默的独行侠,完全沉浸在投弹技艺的细节之中。他的投弹记录近乎完美。同事们把他的成功部分归功于运气,部分归因于他对手控仪器超乎寻常的熟稔。飞机上的一台初级电脑正在机械地工作着。电子设备中还包括一些真空管。纽翰会一根根地排查线路,确定它们是否需要更换。

格拉夫已经3次经过投放区域,计算每一圈的飞行时间,以使其恰恰达到6分钟整。机组人员打开了一系列开关,装配武器,并准备投放。在第4次经过时,纽翰调至紧急无线电频道并宣布倒计时,以便所有机组人员都能够听到。

“3分钟。”

“2分钟。”

“1分钟。”

“30秒。”

“20秒。”

“10秒。”[41]

随着高压液压系统顶开了他们身后的炸弹舱门,机组人员感受到了一阵颠簸。飞行操纵板上的黄色警报灯亮了,显示“炸弹舱门开启”。

“投放。”

投弹手用他的拇指按下了手持开关,它就像电子游戏手柄上的按钮一样。一个重达4吨的圆形大桶闪着亮光跌入了气流中。几秒钟后,三顶降落伞打开以减慢核弹的降落速度,使得B-52轰炸机有足够的时间飞离这一区域。导航员开始了投放后计时。机组人员关闭了驾驶舱前端的隔热帘,只在中间留了一道缝隙。他们把头转开。在投放后87.3秒,来自飞机身后的一道耀眼白光使得每个人都闭上了眼。几分钟后,他们仍能感受到一系列轻微的震荡波,仿佛飞机遭遇了气流一般。

蘑菇云直冲60000英尺的高空,轰炸机顿时显得如飞蛾般渺小。监控飞机上的新兵们被这亮光眩得什么都看不见。随着B-52轰炸机越飞越远,亮光逐渐减弱,纽翰看向投弹瞄准器。他投中了目标。

一个形似月亮的巨大球形在半空中出现,绿色、紫罗兰色和紫色的带子四散开来。这场代号为“灾难”的核试验的巨大光芒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融入了热带温暖的黎明中。核爆炸的景象有一种奇妙夺目的美丽。此时,夏威夷时间为凌晨5点46分,华盛顿时间为中午11点46分,莫斯科时间为晚上6点46分。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白宫的执行委员会晨会正要结束。此时楚科奇半岛上空13英里处,查克·莫尔茨比正要进入苏联边境。


[1] 格里布科夫等著,U Kraya Yadernoi Bezdni,124。

[2] 叶辛等著,Strategicheskaya Operatsiya Anadyr’,273;苏联前防空部队军官Pavel Korolev上校的回忆录,载于格里布科夫等著,U Kraya Yadernoi Bezdni,246-253。笔者对苏联防空部队政委Grigory Danilevich上校的采访,2004年7月。

[3] 格里布科夫等著,U Kraya Yadernoi Bezdni,124。

[4] Philip Nash,The Other Missile of October:Eisenhower,Kennedy,and the Jupiters(Chapel Hill: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97),1-3.

[5] 1962年10月22日,备忘录,麦克纳马拉文件,国防部部长办公室,古巴文件,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6] 格里布科夫等著,U Kraya Yadernoi Bezdni,199-200。苏联国防部长后来报告说,U-2侦察机“被击落,是为了避免照片落入美国人手中”。马利诺夫斯基备忘录,1962年10月28日,“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11(Winter 1998),262。根据M.A.Derkachev,Osoboe Poruchenie(Vladikavkaz:Ir,1994),56,普利耶夫知道击落事件后非常愤怒。“你们不该这么做”,他跟他的下属说,“我们会使(外交)协商变得复杂化。”

[7] 菲利普·泽利科、欧内斯特·梅,《总统记录:约翰·F.肯尼迪,大危机》,第3卷,米勒公共事务中心,弗吉尼亚大学,240;10月27日的飞行记录,载于国家照相判读中心的5017-5030任务照相判读报告,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8] 1962年10月27日,参谋长联席会议笔记,哈瓦那2002年,第二卷。笔记一位参谋长联席会议历史学家沃尔特·普尔根据原始文字记录,于1976年记录下来。根据参谋长联席会议,原始文字记录后来被销毁了。这些任务拍下的照片包含在SAC Historical Study No.90,第二卷,对《信息自由法》依法请求的回应。

[9] 马拉霍夫笔记,Archives of Mezhregional’naya Assotsiatsia Voinov-Internatsionalistov,Moscow。

[10] British Archives on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242.

[11] 萨韦里奥·图蒂诺,L’Occhio del Barracuda(Milan:Feltrinelli,1995),134。

[12] 对德斯诺埃斯的采访。

[13] 阿道夫·吉利,“A la luz del relámpago:Cuba en Octubre”,Perfil de la Jornada,2002年11月29日。

[14] 对外广播谍报处翻译的反叛者广播,1962年10月28日。

[15] 合众国际社10月27日对哈瓦那的报道,参见《纽约时报》,1962年10月28日。

[16] 笔者对Alfredo Duran的采访,2005年12月。

[17] 格里布科夫等著,U Kraya Yadernoi Bezdni,124;B.G.Putilin,Na Krayu Propasti(Moscow:Institut Voennoi Istorii,1994),111-112。对于击落的时间有几个差别微小的不同版本。我所依据的时间来自科罗廖夫上校,他当时正在卡马圭指挥所执勤(参见格里布科夫等著,250)。关于残骸的位置,参见1962年10月28日统一军部的1065号报告,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

[18] 格里布科夫等著,U Kraya Yadernoi Bezdni,235。

[19] 参见国家照相判读中心报告,1962年10月26日与10月27日,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20] 叶辛等著,Strategicheskaya Operatsiya Anadyr’,67。

[21] 斯塔岑科的报告;对叶辛的采访。

[22] Malinovsky(Trostnik)给普利耶夫的命令,1962年10月27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由笔者翻译。一份不同的翻译参见“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14-15(Winter 2003),388。

[23] 格里布科夫和史密斯,Operation ANADYR,69。

[24] Verde Olivo,1968年10月10日,引自Carla Anne Robbins,The Cuban Threat(New York:McGraw Hill,1983),47。

[25] 中情局备忘录,The Crisis:USSR/Cuba,1962年10月26日,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笔者对波尔塔莱斯山洞的拜访;蓝月任务5019-5020,1962年10月27日,国家照相判读中心报告,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26] 蓝月任务5019-5020,1962年10月27日,国家照相判读中心报告,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27] 参见例子,David Holloway,Stalin and the Bomb(New Haven,CT:Yale University Press,1994),326-328。

[28] 中情局备忘录,The Crisis:USSR/Cuba,1962年11月6日,中情局记录检索工具,国家档案与文件署。中情局报告说空军的伊尔-28由“列宁主义共青团号”核潜艇运输,“几乎确定地”于10月20日停靠在奥尔金。根据布鲁焦尼,Eyeball to Eyeball,173,国家照相判读中心已经对奥尔金留心注意,因为当地的建筑活动和在苏联地区部署伊尔-28时的活动十分类似。但与圣朱利安的伊尔-28不同的是,奥尔金的飞机从未离开板条箱,并于11月26日被撤走。布鲁焦尼,536。

[29] 对阿纳斯塔西耶夫的采访。

[30] 马利诺夫斯基备忘录1962年9月6日和8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翻译载于“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11(Winter 1998),258-260。也请参见Raymond Garthoff,“New Evidence on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翻译载于“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11(Winter 1998),251-254。

[31] CINCONAD消息2622345Z,海军作战部古巴历史文件58~72号盒子,行动档案,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陆军司令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关于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回复,参见参谋长联席会议决议年表关于古巴危机的内容,1962年10月27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和海军作战部长办公室对事件的24小时摘要,270000~280000,海军作战部古巴历史文件58~72号盒子,行动档案,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陆军司令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32] 参谋长联席会议决议年表,1962年10月28日,国家安全档案馆,古巴资料集。

[33] 大西洋总司令部历史,95。

[34] Blight等著,Cuba on the Brink,255,261;大西洋总司令部历史修正文件,参谋长联席会议对伤亡人数的估计,1962年10月28日,海军作战部古巴历史文件58~72号盒子,行动档案,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陆军司令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35] Polmar和Gresham,230;美国陆军司令部给大西洋总司令部的消息291227Z,海军作战部古巴历史文件58~72号盒子,行动档案,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海军历史中心,美国陆军司令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36] 泰勒关于麦克纳马拉和总统的备忘录,1962年5月25日,参谋长联席会议记录,国家档案与文件署,科利奇帕克,马里兰州。

[37] 索伦森口述历史,约翰·F.肯尼迪图书馆,波士顿。

[38] 参谋长联席会议关于麦克纳马拉的备忘录,1962年10月23日;吉尔帕特里克关于总统和邦迪的备忘录,1962年10月24日;Sagan回忆录,国家安全档案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Scott D.Sagan,The Limits of Safet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5),106-111。在10月24日,吉尔帕特里克告诉他的副官,他不认为有必要改变这一武器的管理准则。吉尔帕特里克办公日记,国防部部长办公室,古巴文件,国家档案与文件署。

[39] Robert Melgard中校,引自Scott D.Sagan,The Limits of Safet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5),110。

[40] 作者对George R.McCrillis中尉的采访,“灾难”试验中的飞行员,2006年2月。

[41] “多尼米克行动计划”中描述的步骤,1962年9月,空军对“多尼米克行动”所做准备的历史,卷三,能源部公共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