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星期三,上午11∶10
(奥马哈,上午10∶10)
对苏联B-130的追踪继续进行着,而战略空军总司令也正准备向克里姆林宫发送一个信号:史上最强大的武器将用于即将到来的战争。在位于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的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地下指挥室里,托马斯·鲍尔(Thomas Power)将军随时都可以看到其麾下遍布世界各地的武器。头顶上方显示屏的信息不断更新,显示最新进入警戒状态的战斗机和导弹的数量。[30]
轰炸机:921
导弹:134
加油机:402
看一眼屏幕便可知道,每隔20分钟就有一架B-52同温层堡垒轰炸机从美军空军基地起飞,机上携带足够摧毁4座苏联中等城市的核武器。其他显示屏则显示其下属部队的其他信息:导弹基地、B-47派遣基地、燃油补给机部队、侦察机等。时钟显示的是莫斯科时间和鄂木斯克时间,而这两个苏联城市正是进行毁灭性打击的目标。
鲍尔用一台金色的电话机与总统和联席参谋长们保持联系。红色的电话则用于和下级指挥员们沟通,这些下级指挥官会将他的命令传达给分布在世界各地的28万名战略空军人员。无论身在总部、家里还是高尔夫场,这位掌控美国核兵工厂的将军必须在六声铃响内接起总统的电话。
为了进入指挥室,鲍尔沿着一个环状斜坡走到地下三层。他要经过好几道由厚厚的钢板组成的滚动门,每一道门都是“重兵把守”。控制室能够承受常规性炸弹的袭击,但是经受不了核武器的直接打击。如果这个控制室被摧毁了,那么将有一系列后备设施承担起这里的职能,包括3架EC-135“观察镜”飞机,其中有1架全天候飞在空中,机上有一名空军将军坐镇。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第500号建筑是苏联导弹的打击目标。
华盛顿时间上午10点,对古巴的海上封锁开始生效。鲍尔将军下令,部队进入二级战备状态,也就是离核战争爆发只有一步之遥。战略空军司令部进入了自成立16年来前所未有的高度戒备的状态。到11月4日,战略空军力量达到巅峰状态时,鲍尔将军将亲自指挥2962个核武器,既包括在空中飞的,也包括接到预警15分钟内就能发射的。[31]战略空军司令部的“瞬间执行能力”包括1479架轰炸机、1003架加油机和182枚弹道导弹。
共有220个苏联本土的“一级优先攻击目标”被列入瞬间毁灭的名单中,其中包括一些导弹设施和军事基地,以及类似莫斯科中心的克里姆林宫这样的“指挥控制中心”,还包括钢铁厂、电网和炼油设备等“城市工业目标”。[32]考虑到一次性打击无法彻底摧毁目标,计划还要求许多目标都要用飞机和导弹进行多次打击。
上午11点10分,鲍尔通过初级警报系统向他的部队发表了讲话。[33]这个初级警报系统是用于发动核攻击的通信网络。他的部下已经回到各自的指挥室等待消息。总指挥面前的控制台上,每个白色灯都代表一个战略空军司令部基地。当基地操作员接起电话的时候,灯就会熄灭。鲍尔刻意选择了信号清晰的、会受苏方监听的高频广播进行播报。
他的声音回荡在世界各地的几十个空间基地和导弹基地里:“这里是鲍尔将军,现通知诸位,美国当前形势严峻。为应对紧急状况,我们现在已经提前进入战备状态。”[34]
与后来的一些说法相反,五角大楼的历史记录显示在下令部队进入二级战备的时候,鲍尔已获得总统的授权,但是他通过通信系统向部下讲话却是没有得到授权的、极其反常的做法。正如鲍尔所料,这个信息很快就被苏方的情报人员截获,莫斯科一字不差地听到了他的讲话。[35]
战略空军司令部可谓是李梅的发明,这是他从二战时指挥轰炸机的经历中总结出来的成果。当时他对日本的城市进行了夜间低空突袭。仅仅在1945年3月9日一个晚上,他的B-29轰炸机编队就炸毁了东京市中心16平方英里的区域,造成近10万人死亡。李梅后来曾承认,要是日本打赢了二战,他将会被当作“战犯”审判。[36]他认为这样的杀戮并无不妥,因为这加速瓦解了日本人的意志。
他解释道:“没有战争是道德的,如果被道德束缚,那就不是好士兵。”
他认为,战争的目的就是尽快摧毁敌方。就算仅仅从字面上来看,战略轰炸也是十分粗暴的手段,其思路就是进行毁灭性打击,绝不考虑打击是否会伤及无辜。在他看来,对付像纳粹德国、日本和苏俄这样的敌人,道德约束不仅多余,于己也是不厚道的。
李梅在1948年10月接管战略空军,当时那只是由几支涣散的轰炸机编队组成的队伍,毫无组织纪律,缺乏训练。第一次训练的时候,李梅命令飞行员对位于俄亥俄州代顿的目标进行模拟真实战斗情况下的轰炸。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没有一架飞机完成任务。
之后几年里,李梅努力把这支战略空军打造成当时最强大的部队。他对飞行员进行集中训练,提拔了表现较出色的,淘汰了表现不佳的。战略空军的飞行员会按照一个严苛的评分体系进行评估。在这种评分体系里,技术问题和不利天气都绝不可能作为表现不佳的借口。对李梅来说,世界上只有两件事值得他关心: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基地和打击目标。[37]
李梅的种种轶事成了空军的传奇。此人性格暴躁、任性,即使在参谋部,他也会用打嗝来表现对同事的蔑视,甚至会在同事如厕时把门敞开。曾有人提醒他灭掉香烟以避免引起轰炸机爆炸,他怒吼道:“谅它也不敢!”人们问他要怎么解决古巴问题时,他则回答道:“烧了。”在导弹危机后,斯坦利·库布里克的电影《奇爱博士》里面那个不能自控的空军将军巴克·特吉德森(Buck Turgidson)就是以他为原型的。
尽管对李梅的能力崇拜有加,军队里的人对他这种建立帝国的倾向也是颇有怨言的。在李梅看来,空军的核武器绝不会嫌多,只有不断增加武器,才能保证打击不断增加的敌对目标。他的官场对手们则抱怨“武器过剩”。海军作战总指挥阿利·伯克(Arleigh Burke)上将指责空军妄图控制全军,好比苏联妄图统治全世界一样。在评价空军核战略官员的掌权之路时,他说:“这帮人精明能干,但也冷酷无情。和苏联人很像,用同样的策略。”[38]
1957年,在李梅成了空军副参谋长之后,长期跟随他的副手鲍尔接任了战略空军总指挥一职。在众人眼里,鲍尔比李梅更加强调纪律性,而且鲍尔喜欢在公众场合让自己的部下难堪,甚至以此为乐。他的一个副手贺拉斯·韦德(Horace Wade)曾形容鲍尔这个人“刻薄、无情、不饶人”,甚至怀疑他是否“心理健康”。[39]他担心,这个上司“控制如此多的武器和武器系统,万一哪一天不对劲了,就会发射武器”。在韦德看来,与鲍尔相比,李梅可以说是“好人”了。
同样驾驶飞机轰炸过日本的鲍尔有一点和李梅是相似的。他也相信,即使会招致对方的报复,预先发动致命打击仍是上策。麦克纳马拉的优等生曾建议使用一种被称为“反作用力”的不在城市进行的限制性战争措施。李梅对此答道:“干吗这么在意人命?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消灭这些混账的。”[40]对鲍尔来说,如果打到最后“只剩两个美国人和一个苏联人,那就算美国赢”。
那你得确定“两个美国人”是一男一女,麦克纳马拉的助手补充道。
这位和鲍尔一应一答的助手叫威廉·考夫曼(William Kaufmann),是从耶鲁大学毕业的历史学家。他的博士论文是关于19世纪的均势政治。考夫曼身材不高,音调高,有股冷峻的幽默感。他此时正在五角大楼的办公室,回答肯尼迪提出的底线问题: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会对核恐怖平衡有什么影响?参谋长们认为,影响是巨大的,而麦克纳马拉则认为那些导弹的效果甚微,不会改变总体力量格局。
考夫曼使用地图和表格分析了苏联在无警告的情况下首先攻击美国的后果。[41]他指出,76个战略空军指挥基地中,有34个位于古巴中程弹道导弹的射程之内,而其他基地也能用中远程导弹打击到。另一方面,大多数美军导弹发射场和“北极星”潜艇能够幸免于苏联的核袭击。按照考夫曼的预测,如果苏联先发制人但不使用古巴的导弹,美军至少还有841件核武器能进行报复性打击。如果苏联使用了在古巴的导弹,那就只剩下483件了。
换言之,参谋长们和麦克纳马拉都是对的。在古巴部署导弹使赫鲁晓夫更加强势,并且弥补了苏联没有洲际弹道导弹的缺陷。但是,赫鲁晓夫无法消灭全部美军,美军剩下的核武器足以使苏联遭受更严重的报复性打击。
即使苏联成功地在古巴部署了导弹,“相互确保摧毁”的原则(缩写为MAD)仍然适用。
一支军队正在紧锣密鼓地动员中。为了准备可能向古巴发动的袭击,总统下令进行自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动员。突然间,军队里所有人都带着大量的装备前往佛罗里达。但是,到处也都是阻碍。
调动由1.5万人和坦克、装甲车、炮弹组成的第1装甲师,需要146架商用飞机和2500辆有轨车。[42]后勤专家决定,坦克和其他履带车辆留在有轨车上,以便随时调动。很快,美国的东南部就都是有轨车。为了存放这些车辆,需要至少30英里的铁路侧线,但事实上,能马上投入使用的仅有6.5英里。铁路上的储物空间很快就变成了奢侈品,各军都开始划界分地盘。战略空军的指挥官们不同意把这些侧线让给军队,因为担心自己的任务“遭到干扰”。
佛罗里达聚集了如此多的士兵和空军兵,以至于无法为他们腾出足够的地方睡觉。有些飞机场实行了“共用床”方案,三名士兵48小时内轮流使用同一张床。佛罗里达州哈伦代尔(Hallandale)的湾流体育场(Gulfstream)成为第1装甲师的临时基地。一名观察者记录道:“很快所有入口都有军警站岗,停车场成了车辆调配场,场馆内部用作储物间和食堂。士兵们的住宿被安排在看台的第一层和第二层。武器和露营包则放在窗口附近。教堂礼拜则在影片冲印室举行。”[43]
弹药又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许多武器厂执行一日三班、一周七天的工作制,这样才能生产足以对付古巴和苏联军队的弹药。在佛罗里达的机场,凝固汽油弹就像“积木”一样堆放着。
迈阿密的英国领事馆似乎又感受到了诺曼底登陆前夕英格兰南部的气氛。[44]每分钟都有军用飞机降落在迈阿密国际机场,载着士兵的列车前往南部的埃弗格雷斯港(Port Everglades),货车载着武器和炸药驶过街巷。600架飞机组成的战队随时待命对古巴进行突袭,以及对从该国起飞的苏联伊尔-28轰炸机进行拦截。佛罗里达集结了如此多的军事装备,以至于空军军官们都开玩笑说,这个州马上要不堪重负、沉入海底了。
越往南走,看到的军力规模就越为庞大。佛罗里达州的基维斯特突然变成了冷战的最前沿,就像柏林或者朝鲜与韩国之间的非军事区。每个政府机构都在等候行动命令。海军在海军航空站上执行侦察和破译密码行动;中情局在邻近的小岛上也设有藏身之所;整支大军入驻世纪初由铁路大亨亨利·弗拉格勒(Henry Flagler)建成的卡萨玛丽娜酒店(Casa Marina Hotel)。身穿军服的士兵们占领了当地的棒球场、公共海滩和大部分停车场。海军陆战队在海滩上布置了机关枪火力网,并用蛇腹型铁丝网环绕。
佛罗里达现在成了美国的弱点。1962年10月以前,军事专家们认为,苏联应该会飞越北极,从北边对美国发动袭击。早期的雷达系统都是朝北针对苏联的。在加拿大所谓的“松林线”沿线,美军部署了战斗拦截中队,以防止北约称之为“熊式”和“野牛”的苏联重型轰炸机来袭。在诸如纽约和华盛顿的东海岸城市,美国部署了装有小型核弹头的防空导弹系统,作为防止苏联突然袭击的最后防线。一夜之间,美军的防卫突然从北面转向了南面。
军事货物运输并不是处处顺利的。[45]在10月24日星期三的早上,3辆卡车沿着美国一号高速公路从宾夕法尼亚州的空军基地向南行驶。美军租借这些商用拖车来装运“霍克”(HAWK)防空导弹到佛罗里达以应对苏联空袭。但是,美军忘记提醒弗吉尼亚州警署,这些车上装有导弹。于是,高速公路巡逻人员拦下这些车,让车从华盛顿穿过波多马克河,到达亚历山大市的一处称重站,称重时发现卡车超重了2000磅。这些司机解释说,这些货物是“机密”的,但是这并没有说服巡逻官。
巡逻官下令货车调头开回宾夕法尼亚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