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二、种菊轩诗草

自序

诗以舒胸臆，乃所以适一己之性情，初非求知于外人也。况诗原欠佳，又何必附于自撰医学之后哉!诚以十余前来医报宣传各位同人，声气相通，锡纯不免有以诗应酬之举，竟谬得能诗之名。同人来函多劝再有书出版，当附诗集于后者。而四川万县政界、军界、学界、医界诸大雅，又联名登于杭州《三三医报》，劝将生平诗文并附于书后。乃自顾诗文皆所作无多，而于医界同人行世之新著作，数年来恒为之作序，此亦足见文之一斑矣。今因重违诸大雅之期望，遂但将所撰诗集附载于医案篇之后。而自遴选誉录之际，忽不禁戚然有感焉。忆自幼时从先严丹亭公读书，恒命多读唐诗，且又精选历代名家诗数百篇，以备暇时讽咏。诚以先严素善诗，自著有莲香斋诗稿，是以于教授之际，恒注重于诗。一日试帖诗课，以天宝宫人命题，锡纯诗课中有月送满宫愁之句，先严大加奖异，谓孺子异日当以诗显名。此语迄今已六十年矣，而所作之诗竟同渔翁樵夫之讴歌，毫无骚人风致。回忆先严期许之语，能勿深愧于心乎!夫良弓良冶，箕裘传世。锡纯自幼以至弱冠，日侍先严之侧，每见先严自绘丹青图画，必题以新诗，即景挥毫，顷刻可就。凡有歌咏，皆能为景物绘真写生。而锡纯才质笨鲁，竟不能上绍前徽，此诚所谓其父析薪，其子不克负荷者矣。夫当世多善诗名流，即吾医界中能诗者亦不乏人，其有览斯编而阅到疵瑕之处者，深期不索指教也。

登日观峰诗并序

癸巳孟春，余曾有泰山之行，因为母祈祷病愈，往叩碧霞元君也。路出济南，见其湖(大明湖)山(千佛山)之美，诚古诗所谓济南潇洒小江南也。又南行百里，山势渐高。行近泰山，诸峰攒秀，高插青云，见有矗然起于诸峰环绕之间者，泰山也。其气象庄严，不同诸峰之秀丽。鲁颂所谓泰山严严者，实善为泰山写照也。既至，住山南旅。次息两日，同行者邀翌日登山，未及半夜即起，饱食篝灯而行。循山坡北上，穿山数重，至泰山麓，约高于平地已千尺矣。山麓有门，额横镌孔子登临处五字。入门仍北上，见山路铺青石作蹬，垒级而上，约行五六里，其级渐紧，两旁古柏夹路，粗皆合抱，苍翠可爱，人呼为柏树洞。又行近十里，山势偶有平处，有松三株，其粗未及合抱，而顶大甚平，其荫亩余，同行者谓五大夫松也。问:何以三株?曰:土人谓其二株不受秦封，际天大雨雷电，化云飞去。问:此松数千年何以粗仅如许?曰:土人谓此耻受秦封，而愧惭不长耳!似此荒渺之谈，应出之齐东野人，然亦足征廉耻之念，犹在人心也。过此，则山路尤紧，其蹬宽不容足，而厚则径尺。又约行六七里，其路北上忽穷，因有石壁当前，其高万仞，而东西夹以深涧，下望无底，幸有桥横空。度过东涧，其石壁当桥处镌有云中仙步四字，谓桥之高峻直可凌云也。桥之东数步有亭，过桥坐此，可少歇。亭上匾额为对松亭三字。因亭之东又为一深涧，涧东石壁耸立，壁多石缝，遍生松树近百株。为其生直壁上，纵横偃蹇，奇状异常，故亭以对松名焉。而松枝掩映之中，见有松涛二字镌于壁，每字大可方丈，真奇观也。又十余里，已近山顶，有门当路，额镌南天门三字。登门后，一望平坦。向东北行二里许至泰折，为自古帝王巡东岳祭地之处，碧霞元君庙在焉。庙貌之壮丽闳廓，实为生平所未睹。庙庭有碑丈余，以铜为外廓，系清高宗所立。其文因太后目眚，遥祷碧霞元君而愈。后历年所，太后陡遐。因思为太后夙愿未还，而太后陡遐后，当常依碧霞元君之左右，今至泰山祭碧霞元君以还夙愿，并于此祭太后云云。夫文王陡降，在帝左右，周颂所赓也。今太后陡遐，在碧霞元君左右，是知碧霞元君当为至尊地母之神，故居泰折祭地之处也。过此，则山又起顶，上行之路仍向东北，约行二里强，至岱祠所祀东岳之神(俗呼为天启庙)。又二里许，至山顶极高之处(俗名为玉皇顶)，自古帝王巡东岳祭天于此，建有祠宇，以供上帝。由此东行半里许，为日观峰，不再起顶，有石横出东指约十余丈，宽五丈，作笏形(俗名探海石)。履其上以观日出时，高三丈，下望平地犹黑暗。爰口占五律四韵，以示同人。盖泰山极高峻，四围群山皆未及泰山之半，而白云横带山腰，如烟铺地，诗中之所云云皆实录也。须臾，下方亦明亮，南望白光界地如衣带者，汶水也。汶之北有如菜畦，广袤数尺者，泰安城也。城中他无所见，有一点如玉蜀黍粒。近北城墙处，同行者谓系岱祠，极高峻闳厂，故独见之。于斯自山顶寻他路下行，以便观览。行至二里许，见有磨崖碑，高约三丈，上镌孔子二字，下为积雪所遮不可见。余谓同行者曰，闻泰山有孔子崖，当是此处，下为积雪遮者，崖字也。过此，复归旧路，徐徐下行，见路旁有丰碑屹立(来时路黑故不见)，其文曰，自古祭天有泰坛，祭地于泰折。天有何形象，而祭天者但祭无形象之天，终觉于心未安，于斯有十二旒赭黄袍至尊至贵之神，俨然临乎其上焉。地亦有何形象，而祭地者但祭无形之地，亦觉于心未安，于斯有凰冠霞帔手秉圭璋至尊至贵之神，俨然乎其上焉。夫人皆父天母地，然父尊母亲，为其亲也，呼吸之间即有感应。是以人当困苦疾痛之时，诚心祈祷于碧霞元君而辄有应验云云。观此，则碧霞元君为地母之尊不尤确然可信乎!此碑之外，路旁犹有多碑，然因同行者急欲归寓，无暇细观，及至寓时，日已加申矣。

夜气苍茫里，来登第一峰。

群山丹嶂列，古径白云封。

旭日观初出，青天问可通。

汪洋沧海阔，极目到蓬瀛。

附记:翌日，偕同人进城观览。因忆同人在日观峰盛称岱祠，遂至其处。见周围垒石为墙，墙上生松十余株，似皆数百年物。墙南面平列三门，皆作城门式，而高大少亚于城门。庭中亦多有古松柏，祠之正殿纵横皆九，共为一顶。同人皆夸其殿宇之弘，而余独讶其殿制之异。踌躇再四，恍悟此即泰山下之明堂，宣王听孟子之言，而勿毁者也。犹幸古制留遗至今，犹得观瞻也。

游览既毕，遂与同人出城，逍遥散步，见西南有山，相距六七里许，山形不高，孤立耸秀，因徐步往观。将近山处，见有石碑千余，碣上皆镌有某省府县庄、某姓先人。飨祀之处，石工数百人，所作之碑文亦如此。愚心大疑，询之同人，亦莫明其故。山麓有神祠十所，入视之，皆为阎罗像。此胡为者，心疑愈甚。详观祠庭碑文，乃知此地名蒿里，即封禅书所谓西蒿里也。盖自古相传，谓人之始生，魂灵来自泰山，百岁之后，则魂灵归于蒿里。夫泰山为东岳，东方原为化育之始，而蒿里在泰山坤位，又适为归藏之地，古说之云云，似亦可信。此登泰山祭碧霞元君者，多祭其先于蒿里也。并悟清高宗谓祭碧霞元君即以祭太后，亦犹此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