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琴
高子曰: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故记曰:“君子无故不去琴瑟。”孔门之瑟,今则绝响,信可贵矣。古人鼓琴,起风云而来玄鹤,通神明而阜民财者,以和感也。今徒存其器,古意则亡。欧阳公云“器存而意不存”者,此耳。夫和而鸣者声也,参叙相应者韵也。韵中成文,谓之为音。故音之哀乐、邪正、刚柔、喜怒,发乎人心,而国之理乱,家之废兴,道之盛衰,俗之成败,听于音声可先知也,岂他乐云乎?知琴者,以雅音为正。按弦须用指分明,求音当取舍无迹。运动闲和,气度温润,故能操高山流水之音于曲中,得松风夜月之趣于指下,是为君子雅业,岂彼心中无德,腹内无墨者,可与圣贤共语?世人悦于听乐,而无味于琴者,悦其声之淫耳。乐用七音而二变,与宫徵联用,故声淫而悦耳。琴用五音,变法甚少,且罕联用他调,故音虽雅正,不宜于俗。然弹琴惟三声,散声、按声、泛声是也。泛声应徽取音,不假按抑,得自然之声,法天之音,音之清者也。散声以律吕应于地,弦以律调次第,是法地之音,音之浊声也。按声抑扬于人,人声清浊兼有,故按声为人之音,清浊兼备者也。今人不究意旨,不亲明师,不讲谱法,不娴手势,遂使声之曲折,手之取音,缓急失宜,起伏无节,知声而不知音,运指而不运意,奚取弹为?有等务尚花巧急骤,夸奇逞高,不求法度准绳之中,有敷畅悠扬之妙,操多散声,以类箜篌,巧取按声,以同筝阮,大失雅音,重可笑耳。孰知散按间出,清以泛声,谓得中道。今之俗弹,更易不常,变朴为浇,求异于人,不知法古,是为抱琵琶而同伶人,岂古圣贤所谓修身养性,理其天真意哉?
臞仙琴坛十友
冰弦玉轸轸函玉足绒剅琴荐锦囊琴床琴匣替指以鹤翎造,火烙为之。
五音十二律应弦合调立成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黄钟律黄太姑林南黄清太清
音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右调弦按徽,以五音调法,慢三即慢角调也。黄清云者,黄钟之轻清音也。如少宫少商之意,后例此。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大吕律太夹仲夷无大清夹清
音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右调弦按徽同黄钟。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太簇律太姑蕤南应太清姑清
音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右调按弦徽同黄钟。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夹钟律黄夹钟林无黄清夹清
音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右弦以十徽应四,紧七应散二,紧五以十徽应七,紧三以十徽应五,即今之清商调也。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姑洗律太姑蕤夷应太清姑清
音羽宫商角徵少羽少宫
右调按同夹钟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仲吕律黄太仲林南黄清太清
音徵羽宫商角少徵少角
右按调即今五音调法。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蕤宾律太夹蕤夷无太清夹清
音徵羽宫商角少徵少羽
右按调同仲吕。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林钟律太姑林南应太清姑清
音徵羽宫商角少徵少羽
右调按同仲吕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夷则律黄夹仲夷无黄清太清
音角徵羽宫商少角少徵
右以夹钟弦紧四,以十应二,即今慢宫调也。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南宫律太姑蕤南应太清姑清
音角徵羽宫商少角少徵
右调按徵同夷则。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无射律黄太仲林无黄清太清
音商角徵羽宫少商少角
右以仲吕弦加紧五,以十一徽应七,即今蕤宾调也。蕤宾自有正律,以无射为蕤宾,俗名也。
弦一二三四五六七
应钟律太夹蕤夷应太清夹清
音商角徵羽宫少商少角
右调按同无射。律有八十四调。琴该正调六十,变音二十四。是以按弦取声,不可立调。
古琴新琴之辨
高子曰:琴惟仲尼、列子二式为古制,余皆后世式样。凡观古琴,先观漆水。漆光退尽,俨若乌玉,按之坚莹如水,上发断纹,肖梅花纹者为最,牛毛纹者次之,蛇腹纹者为下品也,且易伪为。伪法:以火逼热,以雪罨上,随暴成裂,俨若蛇腹,寸许相去一条。或以鸡子清入灰作琴,用甑蒸之,悬于风日燥处,亦能断纹,少细。又伪作牛毛断者,以数针划丝,复以发磨。然伪者以手摩之,裂纹有痕。真者有纹可见,而拂之则无。次观合缝无隙,不散,断纹过肩,此漆灰琴也。若上下有纹,两旁光漆者,此开而复合,重漆补者,此料灰琴也,似非全完。次观琴材,以桐面梓底者为上,纯桐者次之,桐面杉底者又次之。琴取桐为阳木,梓为阴木,木用阴阳,取其相配,以召和也。然古人纯用桐木之意,亦取桐之阳面为面,阴面为底,以分阴阳。恐梓性纽裂,不用为底,故以桐木向日者,沉之水中,其阳面向上,背阴者向下,阳浮阴沉,反复不易,取上为阳为面,用下为阴为底,是亦法阴阳也。故琴有阳材者,旦浊而暮清,晴浊而雨清。阴材者,旦清而暮浊,晴清而雨浊也。次取九德:一曰奇,轻松脆滑是也。轻谓材轻;松谓声透;脆谓声之清美,老桐木也;滑谓声之泽润,近水材也。二曰古,淳淡中有金石韵也。三曰透,年虽久远,胶漆不败,清亮而不咽塞。四曰静,谓无
飒以乱正声。五曰润,谓发声不燥,韵长不绝。六曰圆,谓声韵浑然而不破散。七曰清,谓声如风中铎也。八曰匀,谓七弦无三实四虚之病。九曰芳,谓愈弹愈发,久无乏声。此九德也。外此又须左不按浮,右不抗指,音清不空,音实不洪,而无扑
,身无垂翘,伏手可弹,落指音发,此美琴也。虽售高资,亦不可舍。近有铜琴、石琴,以紫檀乌木为琴者,皆失琴旨,虽美何取?《毛诗》云:“椅桐梓漆,爱伐琴瑟。”其意何居?又如百衲琴者,亦近制也。偶得美材,短不堪用,因而裁成片段,胶漆缀长,非好奇也。今仿制者,以龟纹锦片,错以玳瑁、象牙、香料、杂木,嵌骨为纹,铺满琴体,名曰宝琴。与广中滇南蜔嵌琵琶何异?更可笑也。求古不得,如我明高腾、朱致远、惠桐冈、祝公望,诸家造琴中,有精美可操,纤毫无病者。奈何百十之中,始得一二?若祝海鹤之琴,取材斫法,用漆审音,无一不善,更是漆色黑莹,远不可及。其取蕉叶为琴之式,制自祝始。余得其一,宝惜不置,终日操弄,声之清亮,伏手得音,莫可逾美,何异古琴。且价今重矣,真者近亦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