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本草备要》自刊行以来,单行及合刊本不下200余种,近现代校点本亦有数十种,其中以商务印书馆谢观评校本影响最大。谢观本从1918年首刊,至1955年,多次重印。依据此本再加印刷的书又有多种。但谢观所据底本乃清代后期的劣本,文字错误极多。例如“石韦”条有一句“高阳负对黄帝:治劳伤用石韦丸”。高阳负是黄帝时臣,他回答黄帝说可用石韦丸治劳伤(出典见《备急千金要方》卷19)。《本草备要》晚近劣本不明出典,想当然地把高阳负改作高阳生 (六朝人),又把黄帝误作朝代不明的宣帝。谢观本沿袭劣本之误,将此句作“高阳生对宣帝治劳伤,用石韦汁”。“石韦”乃革质叶,故名为“韦”,焉能榨汁?可见此本误谬之甚。另谢观本从《本草纲目》张绍棠本(1885)取图411幅掺入《本草备要》,号称“从明板《本草纲目》摘录摹绘,务求真确”。其实无论哪一种《本草纲目》附图,都存在较多图文不符的错误。汪昂《本草备要》原无插图,后人随意摘引他书插图掺入汪氏之书,张冠李戴,从整理中医古籍的角度来看是很不严肃的。谢观本以后的各种《本草备要》校点本,虽然精粗不一,但无一例外的是都没有选用最早的《本草备要》刊本作底本,而且大多承袭劣本之误,掺入药图。
本丛书选入《本草备要》,要求采用最佳版本,保证原文准确。笔者承担此任务之后,在全面系统考察该书存世早期刊本的基础上,确定了校勘的底本和主校本。今将有关情况简要说明如下。
1.《本草备要》原刊本
《本草备要》最早刊刻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但仅过了十来年,汪昂就再次增订 (见“增补本草备要叙”:“今本草原刻,字已漫灭,特再加釐订,用酬世好。”)。该初刊本今我国不存,《全国中医图书联合目录》未见收载。近年笔者有幸从日本内阁文库复制该初刊本回国。此本为延禧堂 (即汪氏自家堂号)藏版,还读斋梓行。该本保存了陈丰和汪昂明确署为康熙癸亥(1683)所撰的两序。其特征是书分2卷,药分8部,载药402味,有眉批栏,无图。书中不避康熙以后的名讳,连避康熙讳也不很严格,足证为康熙早期刻本。该本刻印精良,标记明显,弥足珍贵。然而从内容来看,初刊本不及《增订本草备要》丰富,因此本次校点未选此本作为底本,仅以它作主校本,并补入其原序。此本在校勘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2.最早的《本草备要》增补本
汪昂于1694年出版的《增订本草备要》将药物扩充到479味,原有药物的内容也有所增补。因此,校勘汪氏本草,当以增订本为佳。但是,据《全国中医图书联合目录》记载,刻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的版本竟有文富堂、还读斋和不明堂号三类刊本共计10部。古书在一年中刻印三次,殊为罕见,令人生疑。笔者逐一考察各地所藏康熙三十三年本,发现其中很多是以作序之年误作刊行之年,有的刻本今已不见 (如文富堂本)。堂号明确,能确定为《增订本草备要》早期刻本的实际上只有两种。
其一是还读斋本(藏江西省图书馆)。该本与初刊本均出自“还读斋”,另钤有“文苑堂藏板”、“德盛”、“怀仁斋”3印。书前广告印称: “自有本草,未有如此之精切祥 (详)明者。初刻甫行,家传户诵。先生老而驾字,不惜苦心,重加订补。药更增而益备,方加注而精详”云云。将此版与日本所藏初刊本对比,字体版式全同。仅有汪昂康熙三十三年增订序。该本之末记载:“康熙甲戌休宁吴德辉志贞谨较梓”。这也是惟一有明确刊刻年的增订本,可以确定是最早的增补本。
其二是成裕堂本(藏首都图书馆)。其封面于书名之外,题“原刻初印本地山堂藏”。扉页题“汪讱庵先生重定/新镌增补详注本草备要/成裕堂藏板”。该本序言有四,除汪昂增订序、初刊本陈丰原叙、汪昂原自叙之外,还有汪昂之弟汪桓康熙三十三年序。此本版式与还读斋同,并新增其弟汪桓序。汪桓序是为汪昂三书 (另二书为《医方集解》、《素灵类纂》)而作,因此,可以想见成裕堂本的《增订本草备要》,乃汪氏丛书之一种,并非单行。该书没有明确的刊刻年代,仅自称是“原刻初印”。从版式、序言等综合判断,该本为《增订本草备要》早期刻本之一当毋庸置疑。
以上两种刻本并非出自同一版片,文字内容互有短长,兹不赘述。其共同之点是书分4卷,文字标记符号、版式均同初刊本 (有眉批栏,无图),与书中凡例所载一致。以此对照后世翻刻本,精粗立判。后世刊本有6卷、8卷者,且多附图。其图或集于卷首,或散入药前。这些插图或从《本草纲目》钱蔚起本(1640)摘取,或从《本草纲目》张绍棠本(1885)移植。眉批栏多被取消,相关内容散入正文。更重要的是,后世翻刻本极少能遵凡例所载,采用文字符号标记。
经广泛调查,笔者确定选用上述两种最早的《增订本草备要》刻本为底本,从而为保证该书文字准确奠定了基础。
3.其他
尽管笔者掌握了《本草备要》的初刊本及最早的增补刊本,但这还不能完全保证其文字无误。在校勘过程中,笔者发现无论初刊本还是增补本的最早刊本,都还存在少数文字错误。为此,根据《本草备要》乃依托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撰成的事实,笔者溯源寻流,根据《本草纲目》(金陵本)校勘疑难之处。
校勘过程中,除以上所述底本和主校本之外,笔者还查考了若干《本草备要》的早期刊本 (如家藏乾隆间文盛堂本等)以及一些相关的本草著作 (如晦明轩刻《政和本草》等),以便尽量减少文字错误。
由于本次整理掌握了近现代各校点本未能得见的最佳版本,因此纠正了许多后世刊本沿袭已久的错误。例如“紫石英”,原本载“色淡紫”,后世刻本却多作“色深紫”,义正相反 (深紫乃误)。又“西瓜”条有“稽含赋云”,但后世众多刻本和校点本都误成“稽食赋”。稽含是晋代人名,撰有《瓜赋》,并非该赋之名叫《稽食赋》。本文前述“高阳负”误作“高阳生”亦是误谬之一例。类似讹误不胜枚举。由此可知阅读正确的版本对理解中医原文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为整理此书,笔者作校记350余条。鉴于本丛书有不加详注的统一要求,故这些校记大多从略。考虑到本整理本删去了后世劣本掺入的貌似美观、实则错误甚多的药物插图,又校正了许多文字,可能会使习惯使用近现代其他《本草备要》校点本的读者产生疑虑,故作以上后记,说明原委。
《本草备要》虽是一本小书,但因其影响极大,故笔者不敢掉以轻心,仍严格按照古籍校点要求,不惜工本时力,在国内外进行调查,以便确定良善底本和校本。然校书如扫尘,旋扫旋生,并非易事。笔者殷切地希望读者能对本校点本之不足提出宝贵的意见。
郑金生
2005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