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反馈

我认为任何改革所遇到的最大障碍莫过于没有反馈。没有反馈即意味着学校无从证明自己改革工作的最终效果。

从学习者那里获取信息

对学校来说，从学生那里获得反馈并不是一件难事。就像我们本章前面的那个例子，只要问：“你希望你的学校和社区发生什么改变？”学生就会提供详细的反馈意见。我相信对这些信息的分析，可以显著地提高教学和管理质量。寻求反馈的过程也不必兴师动众，只要对毕业班进行调查就可以了，下次调查可以在三五年之后进行。只需要通过简单的匿名问卷就可以获取丰富的信息，问卷的题目可以包含如下内容：

◆描述两项或两项以上满足自己需要的学校活动。

◆学校在哪些方面未能满足你的需要，请列出两个或更多的这些方面。

◆简要列出几项你认为自己从中收获最多的经历（与教师、学生、课程、科目或活动有关的内容均可）。

◆你觉得学校的哪些经验、课程或活动与生活不相关，纯属浪费时间。

◆你认为学校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为你将来的生活做好了准备（非常好较好一般较差非常差__）？并解释你的回答。

◆你是否认为学校在某些方面做出改变会使整个学校成为更好的学习场所？

学校也可以设计面向家长和社区成员的问卷。休斯敦的学校就曾调查家长和社区成员对学校过去三年的意见。除问卷调查外，学校还可以派一名外出访谈员，从接受问卷调查的人中挑选出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个体，就相同的问题进行面对面的访谈。这类访谈有利于获得更深入的资料，揭示出一些意料之外的问题。访谈员要将通过问卷和访谈得到的信息进行总结、整理。最后的报告应该给出访谈中提到的人名、课程，以及支持这份报告结论的管理者人数等信息。这份总结报告将分发给所有的教职员工和管理者学习，并以此作为来年工作计划的重要参考信息。

美国国家城区教育中心一直在对各学校的学术和社会福利等方面的情况进行调查，然后制成一份学校概况表，分发给教育工作者和家长。这份概况表是以学生对学习环境的反馈、教师和家长感受到的学习氛围，以及对师生课堂互动的观察为依据制定的，其中一部分已经在第13章（表13.1）中介绍过，还有部分数据报告的是学生自由选择学习活动的程度。这份概况表是私下里提供给学校教职员工的，大家的反应都非常积极。教职员工、管理部门和家长根据这份概况表来调整自己的工作，从而提高学校的教学质量。LISAM自评工具（参见第6章）也是一种不错的寻求反馈的方法。教师可以对自己的课堂进行录音或录像，从回看课堂实况录像中获得宝贵的反馈信息。

我很清楚，自我分析虽然能得到有价值的信息，但反思的过程是很痛苦的。我想许多学校正是因为害怕这个痛苦的过程而不愿意进行自我剖析。然而，如果我们拒绝反思，就意味着我们不愿意去了解孩子们在学校里学习的情况以及他们如何学习。当然，有责任心的教育工作者都会甘愿冒这个风险，因为这将会使他们的工作受益良多。我们已经在教师、教科书、教学设备和学校设施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学生的反馈可以让我们了解，学生对学习环境和课程的接纳以及整合到自己生活中的程度。还可以让学生意识到他们对塑造自己的教育过程是有影响力的，从而促使他们更积极主动地投入到学习中。我们只要再多付出一点点就可以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当然，学生的评价不能成为评价学校、管理者、教师及课程的惟一依据，但他们的回答对改变当前的现状确实有巨大作用。例如，我们并不知道高中的学习是促进还是扼杀了学生的有意义学习。

下面我来举一个例子。维吉尼亚西部某郡的一所小型高中想要合并到当地一所规模更大的高中去。让我们看看反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询问学生和家长关心的问题

　大型机构可以成为“以人为中心”的组织，但是它需要更多的计划和时间来保证所有成员都真正成为学习社区的一部分。在维吉尼亚西部，因为严重的财政困难，那些学生人数在150～300的小型乡镇高中不得不关闭，学生们则必须乘车到更远、更大的高中上学。学校的关闭和合并引起了严重的冲突。

这些小城镇的中学被关闭了，但他们所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所学校，还失去了部分自己的历史、传统和认同感。当学生混杂在一所上千人的大型学校中时，每个人又来自该郡各个不同的地方，互不相识，学生很容易感到自己太渺小、不重要。另外，还会有相当多的老师失业。

20世纪70年代，当西维吉尼亚实行学校合并时，不少成人以威胁、爆炸、枪击等暴力形式来反抗。但20世纪90年代，州政府为缩减对小型高中（200～300人）的资源支持而再次实行合并时，该郡没有发生任何暴力。这两次合并有什么不同吗？

该郡的教育工作者把一些老师、家长和学生召集起来，共同商讨合并办一所新高中。为了使合并过程更人性化（虽然这只是少数老师或家长希望的），小组决定重视建立学校与学生和家长的个人关系，并把这一关系建立的重要性摆到了筹办学校的前面。达成一致意见后，该小组制定了暑期家访计划以及面向所有学生的全年家访计划。所有的教师、管理者和教职工，只要是与学生有关的人，都加入到家访小组中。小组成员要和学生的家庭确定家访时间并上门访问。家访内容包括讨论学生的作息时间、校方以及学生本人对进一步学习的打算、学生以及家长的兴趣等等。除家访外，学校通过问卷形式调查了学生的需要和担忧。他们让来自不同小镇即将就读高中的学生讨论自己的担忧，并对讨论过程进行录像。所有的老师和接受过访谈培训的小组成员都要观看该录像。为制定前几期的小组访谈计划，小组每周都定期开展培训活动。

学校对所有即将到新高中就读的学生进行了调查，发现学生们关心的事情有：

◆60％的学生担心或非常担心在众人面前发言。

◆45％的学生担心或非常担心考试。

◆44％的学生担心或非常担心学业失败。

◆40％的学生担心或非常担心药物滥用、家庭作业和放学后被老师留下来。

◆38％的学生担心或非常担心迷路。

◆27％的学生担心或非常担心遇到坏人。

◆24％的学生担心或非常担心被老师提问。

◆23％的学生担心或非常担心自己发言时有成人在场（7）。

从调查可以清晰地看出，学生担心的问题既有人际方面的，也有认知方面的。

在为开学做准备的暑期教职员工培训活动中，老师们也完成了同样形式的调查，教师需要从学生的角度来回答问题，即想象自己是学生。结果，教师的想法和学生的回答之间很少有重合的地方。

在另一项调查中，教师们要列出自己对新学校的担忧。排在第一位的是纪律问题，其次是家访问题。在看到学生们的回答之前，老师们还开玩笑说：“教书对老师而言是苦差事，而上学对学生而言就像玩一样。”学生们的回答让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学生担忧的问题，以及如何满足学生的需要上来，在培训的最后几天里，大家一直在商讨对策。比如，让学生在全班作报告或发言之前，先让学生在小组中发言，直到学生适应了在小组发言，再让他们自己选择是继续留在小组里，还是到全班面前作报告……之后的讨论表明，师生都认为这些对策能有效地缓解学生的焦虑。

这次培训还找到了解决学生所担忧的其他问题的办法，并讨论了如何化解老师的担忧。家访工作始于暑期，随后以咨询服务的形式开展。一年后，第一批高中毕业生迈出了校门，学校请他们为高中老师提出一些宝贵的反馈意见，并把他们的访谈做成了录像。现在，咨询服务和家访已经持续了三年；每年都会对即将入学的高中新生和高中毕业生进行访谈，寻求反馈意见。

只有学校关注学生和家长的需要，教育工作才能真正落实到教育消费者身上。但许多学校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但在这方面，有些私立学校显然比公立学校做得好，因为前者更关注教育消费者的特定需要。

对顺从者的需要

培养顺从者的压力是造成学校难以变革的另一个原因。我们的社会以工业、科技和军事的强盛为目标，这样的社会需要拥有大量的顺从者来维持其成功运行吗？我想很少会有人公开赞同“我们的社会需要大量服从者”这个说法。但实际上，大家在潜意识里都认可，学校就应该为社会培养听话和顺从的人，易于领导的人。太独立、有主见的人往往会把社会搞得天翻地覆。如果人们在学校里就学会了顺从，那么企业和军队中的管理工作就会简单得多。

从我们现在的处境来看，这种人才观简直是鼠目寸光。我们的工业生产已经慢慢沦为中等发达水平；我们的科技因为发展得太仓促，造成了不必要的污染和浪费；随着冷战的结束，我们军队的驻扎范围大大缩小，关闭了上百个军事基地。如果想要维持有活力的文化，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有很强的独立思考能力和能创造性解决问题的个体。准确地说，这样的人才只有“以人为中心”的学校才能培养出来。

不愿与人分享权力

不愿意与其他责任人分享权力，这是造成许多教育工作者难以做出改变的另一个原因。学校的管理者害怕与教师分享权力，而教师又害怕与学生分享权力。和别人分享权力似乎太冒险了，还是待在传统的权威结构（即科层组织）中比较舒服，因为这种结构在我们的社会中已根深蒂固。但从更深层次来说，这说明我们害怕实行真正的民主理念。广大人民所做的决定往往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但在实际操作中我们往往忽视这一点。我们国家建国的根本信念之一是，承受决策结果的人有权参与决策，但这一信念太容易被忘却。美国的多位总统都重申过这一点，约翰·肯尼迪对此有一段很精辟的表述：

我们不怕美国人民在困境、外来思潮、异教以及冲击性的价值观面前自己做选择，我们相信美国人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一个国家不敢让它的人民自由判断对与错，那它就是害怕自己人民的力量。（8）

我们并没有认识到，我们的国家尚未独立之时所流行的一句口号——“无代表权则不纳税”——所传达的深意是与我们国家的每项制度息息相关的。如今对我们学校而言，我们可以把这句话转换为：“无学生参与则无课程；无教育政策受影响者之表决权即无教育政策。”本书坚持认为，以对人的基本信任为基础的民主道路是有效而可行的教育之路。也就是说，可以在学校实行民主原则，教育工作者必须冒险给予学生一定权利，使其能积极主动地参与到自己的受教育过程中。这种观点得到了今天社会诸多证据的支持，在班级中实行民主原则有重要意义。看着孩子们可爱的脸，我们就仿佛看到了未来；明天带领我们社会前进的人，此刻就坐在我们的教室里。我们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