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个体的价值判断
从某些方面来看,一个成熟个体的评价过程与婴儿的评价过程极为相似,但在某些方面又极为不同。这个评价过程是动态的、灵活的,以某个特定的时刻为基础,依据特定时刻的经验能够提高和实现个人的程度而定。价值不是僵化的,而是在持续地改变。去年你觉得有意义的一幅画,现在可能已经对它失去兴趣;一种去年你觉得很好的工作方式,现在似乎不合适了;你以前一直坚信的信念,现在觉得只有一部分是正确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
成熟个体的评价方式的另一个特征是,他们知道经验是高度分化的,用语义学家的话说就是具有高度的“外延性”。正如我所教的那些师范生所认识到的,一般原则远不如敏感地区分不同反应更有效。一个学生说:“对于那个小男孩,我觉得我应该非常强硬,他也似乎喜欢我这样做,我也对自己的做法感到满意。但大多数时候,我不会这样对待其他学生。”她根据与每个孩子的关系的经验来指导自己的行为。当我们要求其他人反思自己的价值时,我们先要反思自己的价值。这一过程让我们意识到,相比僵化、单一的内化价值观,这些成熟个体的反应是多么不同。
另一方面,成熟个体的评价方式与婴儿类似。评价位置再度牢固地建立于个体内部。我们自身的经验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或反馈。但这并不是说我们不接受从外界获取的各种证据,而是说它以其本来的面貌——外来的证据——被接受,而且不如我们自身的反应重要。例如,一个朋友读了关于某本书的两条负面评论,然后告诉我们这本书没意思,她可能暂时不会读这本书。但是如果她读了这本书,那么她的评价便是基于自己的感受,而不是他人的评价。
个体深入自己的内心体验,努力感受和澄清这些复杂感觉的含义,也是价值判断的一个重要方面。我想起了一位来访者,在治疗快要结束时,他对一个问题困惑不解,于是他用双手抱住头说:“我现在的感觉是什么呢?我想要接近它,我想知道它是什么。”然后,他安静、耐心地等待,努力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直到他理清自己的感受。像其他人一样,他也在试图接近自己。
与婴儿相比,一个成熟个体努力接近自己内心真实感受的过程要复杂得多。对成人而言,这一过程涉及更多方面。因为此刻的感受牵涉过去的类似经验,它不单纯是直接的感官作用,还有来自过去类似经验的意义。这一过程包含新旧两种经验。因此,当我面对一幅画或一个人时,我的体验包含我过去对这幅画或这个人的经验,以及此次会面的新影响。同样,对一个成熟的个体而言,此刻的体验还包括对结果的预期:“我觉得我现在想要享用第三杯酒,但是过去的经验告诉我,我可能会在第二天早上后悔。”“直率地表达对这个人的负面感受是件不愉快的事,但是过去的经验表明,这样做对于维持我们的关系是有益的。”在这一刻,过去和将来都参与到评价过程中。
我发现,对一个成熟的个体来说,价值评价的标准是经验的客体在多大程度上能实现个体:“它能使我成为更富有、更完整、更充分发展的人吗?”(这是我们发现的成人与婴儿的另一个相似之处)。这听起来似乎是条自私或不合群的标准,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与别人建立深厚和互助的关系也是一种个体实现的经验。与婴儿一样,心理成熟的个体也信任并利用自身机体的智慧;不同的是,成熟的个体能够有意识地这样做。我们意识到,如果我们信任自己,我们的感觉和直觉比我们的头脑更明智,一个完整的人所做的判断比单纯的思考更敏感、更准确。因此,我们可以不畏惧地说:“我觉得这次经历(这件事或这个方向)很好,过后我可能会了解为什么我感觉很好。”我们信任自己的全部。
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成熟个体的价值判断过程并不是一件容易或简单的事。这个过程复杂,做出选择通常也十分复杂和困难,而且不能保证现在的选择最终会带来自我实现。但是,因为对个体而言,现有的任何证据都是可以利用的,所以只要我们对自己的经验保持开放,任何错误都可以修正。如果这次的选择不利于提升自我,我们可以感觉到,并且我们能够据此做出调整或修正。因此,依靠这种最大程度的反馈交换,我们得以茁壮成长,就像轮船上的指南针一样,不断校正航向,朝着自我实现的正确目标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