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位与学生一起成长的法语教师
高中学生的情形又是什么样子的?可以相信他们会自己想要去学习吗?他们能对自己学什么做出恰当的选择吗?
通过与盖伊·斯温森的交谈(她现在已经是博士、心理学家),我了解到了多年前她教法语的经历。她手头有丰富的笔记和材料,足以写成故事。因此,我鼓励她把自己的经历都写下来。这有助于判定她的那些经验在当前仍有作用,对任何学科的教师和打算从教的人都可能会有帮助。
这里她将分享自己作为法语教师的个人成长经历,以及学生们令人兴奋的成长过程(1,pp.115—127)。我十分感激盖伊·斯温森和她的学生们,他们带领我们一起见证了这一非常普遍但又变化莫测的学习过程。
语法与成长
开篇
1966~1967年间,当我开始做代课教师时,我正处于极佳状态。当时我很年轻,充满热情,全身心致力于我的两个主要专业领域:法语和社会研究,因此我在教学经验方面也颇有收获。到那一学年末,我获得了一所以创新而闻名的高中的教职。整个夏天我都在为法语课准备教学材料、视听教具和范文。
秋季学期伊始,我就把自己在研究生教育阶段所学到的教学原理运用到了课堂上。再加上我的幽默和个性化的讲授风格,我的课深受学生们的欢迎。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运用智慧和动机激发策略,诱使学生学习某些知识。显然,绝大多数时候学生们都喜欢这种方式。因此,我就以良好教学法的名义,继续采用这种方式,以“保持学生处于积极状态”。年末,我感到相当满意,因为师生们都过得非常愉快。他们喜欢我这个新教师,也学习了大量法语。年级主任、校长和同事们都给予了积极的肯定,认为我有成为优秀教师的潜力。我还被委任为一位实习教师的督导,这对一名新任教师而言,是很难得的机会。
但我总还是觉得缺少点什么。我的那些“伟大”的课程计划,有时也会意外地、不可思议地失败;而我的一些普通课程计划却很成功,好像我为此花了大量的时间。我推断这些成败可能与一天的时段、季节的温度变化、学生或者我的生活以及任何其他各种可能的变化有关。最糟糕的是,我曾因为自己一整天的不顺而迁怒于他们,冲着他们生气地说:“如果你们一直只是期望从我身上找乐子,还不如回家去打开那该死的电视机……”“你们是来这里学习的,学习不可能总是好玩的”,等等。
在这些起起落落的日子里,一种模式开始清晰地显现并逐步成为一个初步原则。我发现学习如果涉及以下因素,学习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且持续进行,而某种触摸不到的东西就会为我们大家茁壮成长起来:(1)个体的创造性;(2)学生在制定计划时的个人选择;(3)围绕某个主题展开争议,该主题与他们的个人世界有关。下面的一个例子将具体证明我的这些发现。
两个学生选择了教全班同学一周的法语。他们挑选了他们想要教的概念,设计了合理的教学方法和视听教具,准备讲授某个单元,并编制测验给同学们考试,然后为他们打分。他们对自己进行了评价,全班同学也对他们的努力进行了反馈。在这个单元教学之中和之后,整个班级有各种各样的反应,有时觉得有趣、热情,有时又觉得生气、挫败……但总是生机勃勃。他们很乐意对讲解、测验、评分等方面是否清晰明了进行评判。结果,学习者和教师(包括我自己)都很有收获:(1)全班的分数普遍提高;(2)有显著的证据表明学生获得了技能;(3)大家对组织一堂连贯而又能被每个人所理解的课程肯定会遇到的困难开始有所洞察;(4)学生对教师产生了同理心,更能理解教师了。很明显,这里的一个重要原则是:当学习是自我指导的,由学生自己选择发起的时候,积极参与和学习的激情便会被激发。这个让学生自由学习的早期经验,是我作为教师在接下来几年实施的一系列改变的基础。
随着我们开始与学生讨论私生活或社会现实话题,作为学习催化剂的争论的重要性频繁显现。虽然我们不可能对所有的事物都有相同的看法,但无论何时,无论法语的水平如何,从开口说法语开始,我们就一起使用法语讨论各种有趣的话题,我们彼此分享各自的价值观和看法。这种经历,对大家而言都是非常独特的,他们会尽力用法语来表达自己的各种想法。最终,他们似乎发现我尊重他们,重视他们的价值,让他们参与到争论中,这对他们而言是非常大的支持。他们常常在班级匿名评估中表达这样的感受。
上述以及很多类似的经历,让我开始对自己的发展方向有了明确的意识。在那个暑假,我读了大量教育创新方面的书籍,参与了很多关注教育和社会改革人士组织的会议。
转变中的学校
我们学校本来就对一项重大的结构和社会改革酝酿已久,在我入职的第二年便开始实施。之后,这项改革吸引了整个社区参与进来。最为突出的改变是,我们学校开始实施“模块化或弹性课表”,这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但也是一个挑战。模块化课程安排类似于大学的模式,课程安排在每天或者每周的固定时间段,而不是死板地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上课。上课时间依据课程本身从20分钟到两个小时不等,班级人数为8~200人不等,参与授课的教师为1~5人。学生一天中有60%~90%的时间安排了课程,因此有了不同的“开放”或“自由”时间。弹性课程安排的问题和优势都很多,且依据个人的具体情况而不同。我个人认为这是处理义务教育诸多方面问题早该实施的方法。
这种新式的课程模式包含一个重要的改变,即小组讨论,这是我后面要提到的整体改变的前奏。就像我们在外语系实施的那种讨论,这种方法为学习者提供了更多练习听说的时间。已经学了两年外语的学生每周参加一次小组讨论会,每次45分钟,人数不超过12人。用于这些研讨会的内容和材料是基于词汇表特意安排的,主题涉及房子、身体、衣服、成语以及诸如电影院和餐馆等特定场合的对话。如果教师能再发挥一下想象力,那么学生就会喜欢它,并能充分利用时间。当然,只有谈话内容涉及学生们关注的话题,他们才会不断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们一直使用这个方法,它的效果非常明显。因此我开始根据学生的建议来设计讨论的主题清单,根据培养口语能力的需要选择合适的词汇。我们的主题涉及了性、毒品、生态平衡、学校课程、分数、酗酒、约会、开车、偏见、政治、和平、家长和教师等等。学生课程参与度的变化令人惊讶。他们的语言流畅性提高了,学习兴趣和投入的精力也增加了。由于见解不同,他们都竞相用法语进行表达与沟通,他们情绪高涨,小小的空间里各种思想在相互碰撞。学生的评价表明,这样的学习充满乐趣。
早期的合约
虽然对课程安排和课程本身进行了改革,强调小组讨论和学生主导的学习,但我感觉班级结构和等级系统并没有发生实质的变化,仍然是教师掌控大权,决定着学生的出勤率、课程和评分,仍然有学生未感觉到挑战,或感到厌烦或是想退缩。我想为这些人找到其他可行的办法。我试了几种方法,每一种都很不同。它们给了我动力,使我日后开始在全班推行它们。
其中一种方法是由两个已经学了两年法语的优秀女士选定的。我们设计了一种跨学科学习英语和法语的方法。一位年轻女士在她的英语课中学习儿童文学,用法语写了一本童话书并自绘插图。此外,通过和朋友的合作,她们分析比较了美国和法国的浪漫诗歌。每一个人都认真撰写了有关诗歌风格的研究报告,翻译了一些维克多·雨果所写的高难度诗歌,力图原汁原味地呈现原作的风格、韵律和意境。她们做得很好。直到现在,这两位年轻女士仍对法语保持着浓厚兴趣,每年都会给我写信或拜访我。
日益显现的价值
在两年的教学中,我经历了一些小成功。这使我对某些价值非常坚定。但我对学习过程仍然还有很多的担忧,让学生自由学习既有陷阱又有潜力。因此,如何最大化地挖掘学生的潜力,成为了我探索的核心。
我自问:“我如何才能满足不同学生的各种需求,让他们创造性地、独特地使用规定的课堂时间和自由支配的时间?”这牵涉到如何提高学生的出勤率并积极参与课堂教学。由于实施了新的弹性课表,原先负担很重的课程模式得以减负,有的选修课得以精简,使得有些学生未有效利用自由时间。我个人并不觉得删减了太多东西。这多少是因为我很幸运有这些学生;也许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在课堂上一起做了一些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主要是后一种思想的影响,我带着这一信念开始了第三年的教学:到目前为止,我所用过的不完全个性化方法中所有最好的特点,都能而且都应该成为课堂结构中的永久部分。再加上那个暑假刚好读完卡尔·罗杰斯的著作《自由学习》(此处指本书1969年的第一版——译者注),我更强烈地感觉到坚定实施个性化学习的重要性。
但从哪里开始着手?显然我不能采用激进的方式,立刻对我所有的班级都进行个性化改革,因为这一年我所教的是五个水平不一样的法语班。那么我选择班级的标准是什么?在花费了一定的时间来了解各个不同班级之后,我选择了一个在各方面都最具潜力的班级。
自由学习者
随后,1969~1970年度的这些“自由学习者”成为了我执教法语第三年的学生。从构成来看,班中有28个学生,大部分是高中二年级学生,还有小部分是高一学生和两三个毕业班的学生。其中,既有非常积极、见多识广且品德良好的学生,也有完全不是如此的——在过去他们不愿意让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烦恼或不愿意参与。这门课一周三次,每次一个小时。除此之外,还有每周一次的小组讨论,以及与另外两位法语教师所教的三年级班一起上的影视或文学赏析课。
秋季学期开始,我并没有开始原先计划的“项目制”教学。我仍然害怕冒险,还在犹豫、拖延。我被自己的恐惧所遏制,我担心给学生太多选择的自由,会让他们无法认真学习必要的语法知识。相反,我利用自己的“魔术包”,尽量让普通的短篇故事、语法、听写、写作和听力理解变得更有意思。
同时,我正在协助一个课外辅导项目,让志愿者学生在他们的业余时间辅导300名法语学生。这项极具逻辑性的工作占用了我很多精力、时间和勇气,也是使得我没有开启“项目制”的一个原因。但是理性的“阻碍”也给了我启发,它让我对自我激励的教学/学习有了更多认识,而这些都被运用到了我后续的计划中。
犹豫的脚步
我第一次犹豫的尝试是试图重新组织上课内容,包括我计划进行教学的一个单元,那是基于杰克斯·布瑞尔的歌词与音乐而设计的,是高度结构化的内容。这是一个“我”事先为学生设计好的单元。今天我明白了,我的犹豫明显地体现在上述话语所使用的代词上。即便在单元结束的时候,我仍然觉得如果让我重新设计,我会把课程的主导权交给学生,让他们去合作进行。虽然根据反馈,这个单元非常受学生欢迎,但我相信,如果起初让学生们自己去设计,这个单元将会变得更富有想象力,更重要的是,这将更有意义。
圣诞假期过后,我们开始使用另一本教材。学生们不想回到传统的学习方式,因此,他们建议重新分组来学习不同的章节,各组向全班报告他们的成果,构建他们自己的词汇表和测验,就像他们学习布瑞尔那个单元的内容一样。但这次这种方式也过时了。学生们很快对这种模式以及教材本身内容的贫乏感到不满。整个学期基本过完了,而我们还在原地打转。他们开始感到厌烦,而我则老调重弹:“你们就想听有趣的东西。”对于我们的课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们有过几次开诚布公但又痛苦的讨论。他们就是提不起兴趣,有些人甚至打算放弃法语课。我们都很气馁,我甚至变得更加反对让他们按自己的方式自由学习。然而,正是这次危机,成为最终的一个助推力,让我和学生们一起投身于充满风险但又富有希望的改革浪潮之中。
探索与自我探索
首先,假如他们对这门课不再有兴趣,什么可以重燃他们的兴趣呢?我征求了学生的意见,而他们给了我一长串的答案:诗歌、音乐、艺术、历史、时尚、戏剧、动漫、美食、各种文学、哲学甚至语法。学生和我耗费了数周的时间,把语言系拥有的所有书面和视听材料统统找出来,另外再加上学校图书馆的资料,以及我们每个人的家庭藏书和收藏的唱片。单就文学方面的书籍就有《花生》《小熊维尼的故事》《红色气球》以及布瑞尔、皮埃、波多莱尔、魏尔伦、拉封丹、莫里哀、萨特、加缪、维龙、普莱维尔等人的著作。这其中包含了短篇故事、诗歌、音乐、杂志、选集、大学教科书、有关文学分析的各方面的参考文献、历史或语法等等。
我利用这些材料组建了后来被大家所熟知的“图书车”——一辆会移动的装有图书的小车,顶部的投影仪会不断地播放唱片、磁带和图书目录,小组和个人可以从中挑选材料,以制定他们在春季开学时的学习计划。
项目制的实施
随着开始实施完全个性化的方法,我们经常需要谨慎地处理一些与组织和个人相关的问题。随着我们不断地推进,我们处理这些问题的方式也随之不同,但有几个经常出现的一般性主题:
在处理变化中的个人问题时,我们有非正式的组会或班会。我们深入探讨的一些主题有:(1)与这种方式有关的问题与机会;(2)自己和他人所需承担的责任;(3)当挫折出现时,直面它且不要让负面情绪蔓延;(4)调节对个人计划产生的过高期望以及目标改变或无法实现时所产生的失望与挫败感。我们会及时表达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情绪——将思想付诸行动时的恐惧,出错时的生气与沮丧,面对缺乏自我指导能力时的悲哀,小组或个人工作中出现问题时的自责。每种情绪和问题都需要注意、关心、理解和鼓励。无论是在个人还是班级层面,我们都相互支持。随后我会列举一些具体的实例,生动地说明这方面的变化。
第二个需要创造性解决办法的因素是计划进展中自然出现的一些问题。例如:(1)形成个人合约的机制;(2)选定计划的抉择;(3)时间的使用;(4)保持对个人工作进度的准确记录和对新学材料的记录;(5)当工作完成时应当上交材料并决定什么时候接受测验;根据个人学习单元编制的测验,既可用于个人,也可用于其他小组成员;(6)个人的当前计划完成后选择一个新的目标;(7)改变目标和(或)从“图书车”或其他地方获得更多资料。上述所有的潜在主题都是属于个人的,但大家会对不断变动的问题,共同承担责任。
第三个因素是关键性的学习过程,更准确地说是抛弃旧有学习模式的过程,随着学生更投入到自己的计划并完成这些计划,新的评价过程便产生了。评价方式的调整包括:学会向内审视自己的进步与成长,而不是再与同学作比较,或单靠老师评价作标准。起先,我们对这种自我评价有很强的抵触。这并不奇怪,因为对教师而言,他们很难放弃评价的责任,而被管制了多年的学生也很难立刻承担起这个责任。在计划推进过程中,我发现,如果学生学会了成为自我评价者,而不是等待传统的权威说:“是的,这很好;你是对的,继续。”这可是发生了一次重大的转变。就像处理前面提到的问题一样,学生以不同的效率和愉悦的心情,学会了承担这个责任,或者说,与我分担了这个责任。这同样也需要指导和鼓励,以便使学生在成长过程中实现个人的满足。
随着计划的进一步推进,现实状况让人啼笑皆非。通常,我和几个学生吃力地挟着录音机、放音机和幻灯机穿过校园走向教室。然后没过多久,又匆匆跑向另一个教室,资料随风散落在路上。突然更换教室或集合日的日程安排,或有学生无法按时向全班报告自己的计划等,都会增加活动的慌张程度,需要灵活处理。当我们终于能够深呼一口气,在某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开始一天的活动时,各种创造性的混乱也随之而来了。由于每个学生选择了一项个人或小组活动,若一个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访客走进我们的教室,他会发现:有一组人正在排演某一部戏剧中的一个场景;另一组人在大声朗读故事或者进行翻译;一个学生可能正安静地在地板上展开他自己的艺术创作计划,或正陶醉在某首诗歌当中;(与此同时)附近有个孩子正在用电唱机学习,为了听清楚电唱机播放的内容,他努力抗拒附近角落里的录音机的干扰;其他人可能正在努力理解虚拟语气中的情绪;当一些学生用法语讨论有关人类、性、生活或当前生态危机等主题遇到困难时,会向我寻求帮助;而有些学生则用英语聊天来打发时间,除非我靠近他们时才会有所收敛,而其中有些学生则完全不在乎。在这样的混乱场面中,某个焦虑的灵魂可能会对我们极度吃惊的来访者大叫:“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这些毫无头绪的混乱把我逼疯了。”
不得不承认,这种看起来混乱的场景确实存在。物质上的、哲学上的、逻辑上的和情绪上的问题都曾出现过。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我而言,这都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转变。这也是一个令人兴奋的转变,因为它使得到处都生机勃勃。我们从不知道这种活力最终会以愧疚、愤怒、责怪的形式出现,或者在发现和完成的那一刻,会以欢呼、喜悦的形式出现。这真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时刻。
社区的疑惑
用教育学专业术语来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依然主要是“情感范围”的问题……学生们的“认知过程”实际上发生了哪些变化?换言之,他们真正学习到的东西我们可测量吗?
说到“可测量的结果”,有两件事与之密切相关,它们对计划的效果有重要影响。其中一件事影响到我们,尤其影响到整个班级,另一件事牵涉到整个学校。
首先,在春季学期,我们受到了社区少数人的严厉批评,他们怀疑我们的这一新的弹性课程安排的价值,以为让孩子们自由决定如何利用时间是在滥用他们的时间。在这一点上,他们得到了当地报纸的强烈支持。随着矛盾升级,白天和晚上都有开不完的会议。学生、家长和教师委员会形成了,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还有调和派。如此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每个人都感到焦虑和不安,希望打破这种僵局,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整个春季学期,我和我的很多学生都卷入了这件事中,不管是在课堂内还是课堂外。我们的心思经常不在“图书车”上。在这件事情上本末倒置不仅是一种陈腐的做法,而且是一场灾难。然而在课堂上,我们的小组讨论就像当地的市政会议,是争论和冲突的缩影。不过,都是用法语进行的。
通过这种对话,我们的团队精神得以形成并加强,支持学校及其创新举措;学生们也为改进教育系统提出了宝贵的建议。学期结束时,我们对问题的讨论依然意犹未尽,下一学年又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影响全班的第二个因素是我个人的健康问题。计划实施期间我病得很重。这项计划刚刚开展了五周,我就生病住院,在医院住了十天,然后回家休养了一个月。要找人代替我上课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对他们而言,这项计划令人吃惊,甚至是一种冲击。他们常常被课堂上发生的事情或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吓坏了。一个代课老师很快撤退了,然后又换一个;这个跑了,就再换一个。但对学生们而言,在某些方面则相对轻松一点,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在掌控自己的计划,就像以前一样。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去帮助代课教师,我的资料和课桌对他们是开放的,他们知道去哪里找图书车、资料和设备。他们会告诉代课教师不用担心,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还会给住院的我打电话,询问我什么东西在哪里,或者告诉我,这一周是哪个学生和代课教师一起负责教学。他们常常会到医院或者我家里来看我,带来开心的礼物、笑话和美好的祝福。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还会提出法语学习中的一些严肃问题和担忧。我相信,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体验到了在传统课堂上体验不到的自由和责任:他们依据自己的喜好,对无所事事还是成长作出了他们自己的选择,并因自己的选择而收获适当的果实。
图书车带来的收获
四周后,我回到了学校,整个学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结束了。我有点忐忑不安,恐惧在我的心中翻腾。我害怕由于中途停顿,学生们先前的努力会付之东流。我不知道我过去几年里建立起的信念和价值观是否还存在。要回答这些内心的困惑,很重要的一点是考察我们一起为之冒险的计划的价值。现在是时候检验结果或“收获”了,虽然土壤不怎么样,就是在这样一片混乱和第一次试用的土地上,我们的收获却是令人惊奇的,我们这个创造性的团体及每一个成员都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收获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令人难以置信。下面是一些成长的果实,涉及工作、游戏和学习:
- 一个女孩用法语写了15篇关于诗歌、音乐和文学的论文和散文。
- 一个学生读了12则短篇故事,并将它们整合浓缩成了一个富有想象力的法语读本,并设计了测验、词汇和语法单元。
- 几个学生将一些流行的漫画翻译成了法语,绘制了一些原创性的法语漫画。
- 一个学生从报纸上剪下一首诗歌制成了画报,并用法语对故事进行了解释。
- 许多学生将他们第一次翻译的故事和诗歌改编成拼贴画、图片和照片等多种艺术形式来诠释。
- 几个学生通过阅读、听录音带,对法国诗人拉封丹的寓言的内涵进行了分析,并据此撰写了散文。
- 一些学生研究语法,并将学到的知识点应用到故事、散文和个人日记中。
- 几个学生阅读了由许多法国诗人所写的诗歌,从中学习词汇,并用法语讨论各自的心得。
- 歌唱家琵雅芙和布雷尔继续成为他们寻求个人价值和生活意义的最受欢迎的源泉。
- 学生们不仅只是翻译诸如《红气球》和《大象巴巴》等神话故事,还根据故事进行表演或者创作,从而提高了他们的语法能力,丰富了词汇量。
- 许多学生通过写诗歌或日记来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
- 学生们通过不同的方式来学习语法。有些学生仍然用传统的强化方式来学习语法,可他们阅读的材料远远超出了我布置的内容。
比较的事实
在类似这样七周的时间里,我们原本可以像过去一样,采用传统的方式,在课堂上一起阅读一些短篇故事,做一些语法、听写和听力练习。而实际上,80%的学生每人至少完成了3项不同的计划,并且每个人至少完成了一项包含翻译、写作、测验、词汇和语法的学习成果计划。只有一个学生没有上交任何作业。她来上课的时候,就在课堂上朗读一些诗歌。她有时候不来上课,我们会花时间找她一起探讨她的选择对她下一学年的学习的影响,以及对她在家中和别处的个人生活的影响。
评价
学生和我都很清楚,这种学习方式有其自身的利弊。通过总结学期末学生所写的评价,我发现他们重复提到或着重强调的问题有以下几点:
- 学生们提到最多的是我的缺席。许多学生认为这导致了效率低下,尤其是那些感到需要更多指导的学生。提到这种需要的竟然有一个得A+的学生,他很胆怯,害怕自我指导。另一个学生说,为了避免考试不及格,她需要被“推动”。还有一个学生说:“如果老师告诉我怎么做,我会做得更好。”
- 出现了翻译错误。当单独以个人或者小组形式进行学习时,他们并不总能通过我或查字典来核实每个成语或语法的细微之处,因此导致出现了学习的不准确性。
- 有几个学生希望我设定更加严格的期限制度,包括每周的预期,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上需要达到的目标。传统的那些约束条件让人感觉更安全,更好运作。
- 某些学生承认没有充分发挥自身的能力。他们没有设定或完成更为清晰或合理的目标,甚至有一个学生经常不来上课。根据他们的报告,这些学生也确实从这一过程中学到了一些有价值的自我认识。
- 很多学生希望有更多的机会练习法语口语,比如在每周一次的小组讨论上多练练口语。
- 有些学生担心,他们可能没有学到在传统课堂上应该学到的知识,因此不能很好地应对大学课业的要求。
有关收获部分更积极的方面已经得到了清晰的阐述。就学习法语而言,学生们表达了兴奋之情,积极参与到学习中,重新燃起了兴趣,或进一步加强了对法语的兴趣。许多学生说,他们读的法语书籍越多,就越喜欢法语。通常是自发阅读,而不是为了完成某项计划,只是出自对法语的强烈兴趣。就个人而言,学生们表达了对小组合作的好感,变成了没有竞争关系的学习者,在学习中互相帮助,从而使竞争最小化。竞争的减少消除了对考试的恐惧,他们称赞课堂氛围温暖而轻松。成绩中等的学生对法语的兴趣也日益增加,因为自从他们选择了与自身能力更相符的目标之后,目标便不再遥不可及。所有学习者都很享受自由创造、自我指导和自我负责的感觉,没有了欺骗的压力,可以直面自身的潜能和不足,指导和掌控自己的学习过程。最后,也是最经常提及的一点是,相比于教师灌输的知识而言,他们对自己所作所为的记忆将会更长久,并从中获得更多快乐。只有一个学生建议回到传统的学习方法。
作为该项计划的参与者,我的观点自然反映了我自身的倾向性和价值取向。此外,我的观点也体现了我对年轻人的敏感性,以及对自身直觉和智力优势的尊重。因此,我很乐意与大家分享一些结论:
- 对我而言,一个有价值的新发现是,学生的学习不是在一维空间进行的,即学习不仅仅发生在课堂上。在课堂之外、办公室里、绿荫下以及大厅里,你都可以发现学生们真的特别上心和兴奋地与其他人在讨论“他们的”诗歌或者某个知名的作者。学习也并非仅限于完成“任务”。他们会和朋友坐在一起,开始对别人的计划感兴趣。他们经常会交换图书,购买或者“借阅”自己需要的书,即使是在计划完成之后,依然会很长一段时间保存这些书。他们经常会来办公室寻找其他参考书,或者寻求我的帮助,又或者只是为了用法语或英语交谈。我们会一起去一些地方,在车上、公园、博物馆或者旅馆里讲法语,除非有人认为“说太多了,停会儿吧”。也许某些改变的发生仅仅是因为他们现在有时间在课外做这些事了,也可能还有其他原因。
-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一个事实是,我们一同变成了学习者。显然,我并非对他们钻研的每一个领域都很熟悉,而是要和他们一起去探索和研究。我并没有掌握全部的语法和法语文学中的词汇,对此我们都可以坦然接受。我从不害怕说“我不知道”,而他们也越来越能适应并乐意接受这一事实。
- 学生们的个人成长、同学关系和师生关系的变化显而易见且令我感动。我们都很开放,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彼此可以明显地觉察到对方的情绪变化。我和他们都能自由地表达生气、开心、痛苦,捧腹大笑和伤心流泪。你可能时不时会听到他们或者我说:“如果你觉得我已经说得太多,可以让我停下来”;“我今天真的很伤心,在我情绪好一点之前,你可以替我处理这件事吗?”;“我刚刚经受了巨大的打击,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周末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抱歉,我刚才确实没有听进去你在说什么”;“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真的很爱你们”;“我真的非常生气”;“你根本不关心我!”我们通过小组例会或课后小组的形式,尽可能开放地讨论性、物质滥用和堕胎等问题。在我住院期间,学生们经常来看我,并为我带来礼物,其中一份礼物是一小盆玫瑰花,上面附有一张“小王子”写的纸条——“你是独一无二的”。我知道每个教师都会经历这样的关怀,这与教学方法和课程安排无关。然而,我确实觉得我们在那一年、在那样的情境下作出的改变,使得他们更容易表达这种关怀。我们每个人所感受到的信任的不断增长,对其他人来说都有着非常特别的意义和价值。更重要的是,随着我们日益兼具理智和情感,它对我们的价值也不断增加,进而促进了随之而来的那一个个成果出现的可能性。
当我因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个人变化而感到特别不安时,我的情绪就很容易表现出来。这时候,那些敏感的学生就会在我桌上放上鲜花或小纸条,给我特别的关怀。有一天一个学生来到我办公室,她坐下来,表达了她对我的真切关怀,毫不在意我们的年龄和角色差异。她说:“斯温森夫人,这几天您看起来跟平常有点不一样。我们大家都很关心您,我知道我们只是学生,但当我们不开心的时候您会出现。我们想要您知道,如果您想找人谈谈,我们很愿意倾听。”直到现在,回忆起这一幕,我还是深受感动,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对我健康状况的关心,也因为这位年轻女性所表现出来的这种自尊。走向成熟不仅仅在于掌握更多知识,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一直在一起经历着这样的共同成长。
原有的恐惧
然而快到年底的时候,原来的那些感觉又袭上心头,我和学生们再次体验到了从前的那种恐惧。用格式塔心理学的话来说就是,曾经“根深蒂固”的东西,现在正以怀疑的形式像“图形”那样浮现出来。学生在新方法下学到的知识和传统方法学到的一样多吗?他们能在那些始终存在的重要的成绩测验中表现良好吗?而诸如“他们学到了自己需要的价值观和信念了吗?他们会成长为自由的学习者吗?他们会关心自己的人性需求吗?”这类问题却只能羞怯地退避三舍。
学生和我都面临这样的担忧,因此在考试的前一周,我告诉他们,我们最好快速回顾一下之前可能没有单独详细“讲解”过的语法部分。我建议他们复习一下前半学年用过的,之后又断断续续用过的语法练习册。我们的考试使用一份包含80个多选题的测验,涉及动词和语法,但有一项作了改变。以前,在三个小时的期末考试中,他们每做完一页就交给我,我会用圆圈标出他们答错的问题,然后给他们第二次机会,再次选择正确答案。但这一次,他们必须解释自己所选的答案,用书面或口头语言来表明他们已经理解了答案背后的规则,这样就避免了瞎猜或碰运气。这次测验很难,但结果却很好,许多学生都不需要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其中有一些学生“从来就没有理解过”语法,也是班上最具创造性的学生。当我问他们怎么可以做得这么好时,他们的回答是对我们惯用的学习方法的评论,既幽默又令人忧伤:“这有什么不同吗?我们总是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周拼命学习,考完之后很快就忘掉。这次我们做了同样的事情。惟一不同的是,这一整年,我们还做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这28个学生中有25人将在下一年继续第四年的法语学习,他们希望依然像这一年一样组织——毋宁说“不组织”——课堂。
一些结论
我们已经指出了该项计划的主要缺点,以及它带给个人和学业的潜力。我很乐意总结计划实施以来的几年里,我一直持有的几个重要信念。长久以来,这些价值观和前提假设都是我的“内在动力”。当我以它们作为行动的基础时,这些信念就变成了学习可以是“自我指导”的切实依据,正如罗杰斯的《自由学习》一书中所提到的那样。实际上,以下所列出的价值观与罗杰斯所提出的十分相近。
我深刻地感悟到:
- 学生可以根据自己当前的兴趣和能力,自主选择他们的课程。
- 学生可以自我测验、自我评价、自我设定目标,这些都是有效的。
- 可以结合个体学习者、教师和全班同学的意见,定期评估一个计划的有效性。
- 这样的方法要求开展小型的“会心团体”会议或“时事讨论”,这很有可能会带来抱怨、积极情感、复杂的感受和创造性地解决问题的方法。
- 如果兴趣改变了,我们不应该把变化视为失败或者为此而有负罪感……而应该将之视为自我选择方向的改变和成长。
- 会自然出现和应该鼓励的是合作而非竞争。
- 教师应该根据个体的期望而给出评分,这样评分的含义会因人而异,即一个学生得“A”与另一个学生得“A”有很大不同。
- 在不同的时间段,不同的学生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也会有所不同。有些学生可能会用课外时间来学习,因为他们在课堂上很害羞,或者在某个领域内缺乏自信;一些学生想要深入研究某个问题,而另一些学生对之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却较少。
- 在设计课程或选择材料和方法以实现他们的目标时,需要考虑每个学生现有的水平。
- 语言是一种基本的文化和口头交流工具,学习语言可以增加不同人之间的相互洞察和理解,从而减少因文化差异而产生的不和谐和刻板印象反应。
- 最适宜和令人满意的小组讨论内容应该是学生自己选择的有争议性的主题,他们可能会和同龄的法国年轻人讨论这些话题。
- 可以将关于人的价值观和信念的教育,整合到文学和语法学习当中。
走自己的路
践行这种信念系统是一种冒险,令人畏惧,必然会面临挑战。作为教师,你要在心理上和研究方面做好大量的准备。然而,随着计划的开展,甚至会激发出更大的潜力,抑或教师和学生会提出更好的建议。能与充满热情的同事合作教学,这就一定是一次令人兴奋的丰富经历;当一地的语言中心提供的材料、设备和“氛围”很给力时,计划就会运转得更加顺畅;学生能够帮助形成一种核心文化(如我们学校的西班牙语小组的氛围);可以根据学生的兴趣,比如手工、戏剧、政治或社会活动等,组织一些小型课程,可以由学生自己来主导。
上述活动形式并非实施计划所必需的。我们所需要的是勇气、学生,以及对人们具有发现自我的能力的确信。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开始更多地成为我们真实的自己:自由的、兴奋的学习者和成长者。
后记
许多年后,我的学生还是会给我写信和拜访我,分享前面所描述的经历。这些都让我更加确信,当时所遭遇的困境和提供的机会,有助于这群年轻人成为更有能力的决策者。更重要的是,他们成为了开放、敢于冒险的成人,明白了该如何做人。
我想起了前几天给我写来一封信的一个学生,我也是这周才刚知道她的近况。她在信中写道:“我很怀念那段学习经历,尤其是友善的合作小组(教师和学生)、刺激的学习环境和获得知识的兴奋之情。这些都是我在其他地方不曾经历过的,即使与大学阶段相比,我依然觉得那段时光更美好。对我来说,法语课环境是如此丰富,我可以探索许多不同的方向……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发现……我所居住过和学习过的地方,没有一处像我们班那样,提供支持,鼓励成长。”
因此,我意识到,我们在学习和个人方面共同成长的那种方式,在时空上已经超越了那个班级,一直延续至今。它的确提供了一种更人性化的课程,让人们成为共同成长的学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