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庆祝的学习时刻：向他人学习

提升学习质量的运动始于教师和其他人的解放，使其成为学习的促进者。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超过25个州的教育部门特别针对教师、校长和教育督导人员成立了书院。这些书院一般持续一到两周时间，在远离教学楼的自然环境中开展活动。它们为许多教师提供了深入的增强人际交往的体验。西弗吉尼亚州最先发起了这种教师书院：来自全州的教师相互学习，同时还向全国的教育者学习。该理念运作得非常成功，以至于地方的学区也开始开展各自的书院。1992年夏天，在西弗吉尼亚查尔斯顿的一个书院中，教师们被要求写下自己重要的学习时刻。这些发自肺腑的间断的随笔，生动地讲述了成为一名现代教师的重要意义，以及向别人学习的力量。以下摘录的短文反映了教师自我发现的历程。

一个学生教我的课程

戴安娜·里特纳（跨道小学）

　第一课：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我不相信偶然，只相信机会。成为马尔伯里-赫尔姆中心的惟一认证教师，就是我人生中的一次重大机遇。

在我的班级中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我的良师益友。他们为我提供了内省与欢乐，弥补了我大学教育的空白部分，并且一直触动着我的人生。

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将和读者分享从特里那儿学到的很多有趣的经验教训。特里的临床特征就足以让那些特殊教育领域的终身教授血压激增。特里是一个体重为21磅的5岁男孩，被诊断为脑瘫。他的身体异常包括脑积水、双眼窝不对称、凹颈、鸡胸、在背部中央有大量突出的骨质、左腿瘸和右腿畸形。

除了在坐姿的情况下能够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和进食外，特里所有其他的身体功能都需要他人帮助才能得以实现。此外，他还有严重的口吃问题。

唉！在我特殊教育专业的学习中，没有任何知识或方法是为我在这种情况下工作而准备的。即便是用“不知所措”这个词也不足以表达我内心的焦虑，这完全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从特里进入班级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开始教我。他向我展现了他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他对我说：“你好！我叫特里。你就是我的新老师吗？”那一刻，特里所有的异常瞬间瓦解，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身体孱弱但又渴望学习的小男孩。

第二课：内心美丽的人以不同的眼光看待其他人的丑陋。我们是一个联邦政府资助的项目，因此会接待大量的参观者。当一群人穿过我们的房间时，我总觉得我们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被游人参观。

很多时候，参观者以一种友善、体谅的方式与我们的孩子互动；但也有时候，他们会缩在门外，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有一次，被这样地参观之后，我真的被激怒了！我的肢体语言、面部表情和语调语气各方面都表现得非常明显。特里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试图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向他解释，这些人没有权利将他们的消极反应强加于我们的班级，强加于我们。

特里，以他礼貌、友善和大度的方式，简单地说：“也许他们不习惯被这么多小孩子围着吧。”

第三课：不要让别人把他们的限制强加于你。罗威女士的音乐课是我们的一项日常活动。每当这个时候，孩子们会变得异常兴奋，又唱又跳，发出各种声音。他们真的很喜欢音乐。在一次课上，特里竟说他想跳舞。

我们几个成人面面相觑，沉默着。事实上是在向特里反馈：“哦，不！”这给了我们巨大的压力。“因为有一些事情孩子们做不到。这多么令人沮丧！”不希望尴尬持续下去，邦尼抱起了特里。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把我放到地上，我要像电视里的他们那样跶、跶地跳舞。”

邦尼只得弯腰把特里放到地上，看着我这个惟一有教师资格证、无所不知的教师，想让我来确定他跳舞的动作是否正确。我心跳得厉害，完全陷入恐慌之中。特里，作为一个独特的个体，展现出了他完成“不可能”任务的能力。他跳起舞来了！我是指他真的跳舞了。从腹部开始，他直起了他的上半身，和地板构成直角。他还有节奏地摇摆身体，在创作动作！他准确地踩中了“节拍”。

第四课：忍耐是有限度的，超过那个度，你就要表现出你真实的自己。教特里掌握进食的技能是我们的一项任务。他有在嘴巴里含食物的习惯。妈妈非常担心当他睡着时，把食物吸入气管而窒息。

特里的父母共有七个孩子，食物刚刚够分。从特里那里我们了解到，如果吃得慢，将会饿着肚子离开餐桌。特里的这个习惯是在特殊的生活环境中养成的。

当我们向其母亲解释这种习惯养成的原因之后，我们开始教特里如何吞咽放进嘴里的食物。这个任务并不简单。他五年时间都在练习正确的进食方法。我们以柔软的婴儿类食物开始我们的矫正任务。

每天，我们都会告诉特里我们计划为他准备的午餐，他都会笑着说：“太好了！”我们有一大包奶油玉米，因此他经常吃这个。

大概在三周之后的某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告诉特里午餐的食谱：“今天你会吃到炒牛肉酱、酸橙果冻和奶油玉米。”

特里深吸了一口气，面部肌肉开始扭曲，然后嚎啕大哭！我们被吓住了！特里，这个温和的小男孩，从未发过牢骚，从未生过气，从未大哭过。他一定是身体有什么地方非常不舒服！我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轻轻地抚摸他的额头，轻声地问他：“特里，怎么了？”

他继续啜泣了一会儿，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痛苦地看着我，哽咽地说：“老—老—老师，我不喜欢奶油玉米。”

作为一名教师，我不断地向我的学生学习大量宝贵的东西，并在这个过程中得以重新发现自我。（3）

无声的欢庆

蒂姆·美利菲尔德（埃尔克维尤中学）

　学习过程中你是否曾经有欢庆的时刻，而学生却无法知晓你的喜悦？我最值得欢庆的那一刻是独自看着一个学生完全依靠自己取得巨大的成功，当时我真的喜极而泣。请让我慢慢来讲述这个故事。

我的第一年教学工作是在欧文学校担当职业训练员。我的工作是教智障学生在现实生活中所需的各种技能。我要咨询各类用人单位，了解完成各种特定的工作学生所需掌握的技能和技巧。我还得教学生怎么从工作单位回家，比如乘坐卡诺瓦峡谷地区的公交车从单位回到家。你尝试过教一个智障学生付费乘公交回家吗？

这个学生（乔伊）要去一家糖果零售店工作。他住在马米特城。每天，为了赶公交车，我们不得不穿过交通繁忙的街区。

从9月到12月，我们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上班路上要尽量避免街道上飞驰而过的汽车，每天过马路都得小心翼翼……更别提教乔伊如何付公交车费和下车了。

在圣诞假期来临前的最后一天，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我告诉乔伊，今天他必须自己独立从单位回家。我们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几个月了。一整天，乔伊都非常紧张、焦虑、兴奋和不安。由于激动和恐惧，他很难安心工作。乔伊一再恳求我和他一起坐车回家。他说他无法这样做，也做不到，我必须和他一起回家。我告诉他必须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因为下班后我要去看医生。到下班时间三点时，他哭着求我别离开，我却躲到了角落偷偷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更紧张的是他还是我。他压根儿不知道我会跟着公交车，以确保他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乔伊离开了糖果店，我在角落里看着他。我祈祷着他在过那条繁忙的马路时别被车撞到，弄伤自己。他到达第一个路口时，观察了两个方向的情况准备穿过马路。他刚横穿马路时，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就来了一个急刹车，顿时吓得我想立即冲上街道，阻止可能发生的惨剧。幸运的是，乔伊跑着穿过了马路，因此没有看到我。我大汗淋漓，哭着对自己说：“我再也不想教了。”接下来的挑战是穿过麦科克尔马路。乔伊来到了红绿灯前，直到车行道的红灯亮起后才开始穿过马路，他正确地做到了。这次尝试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除了我受到惊吓之外。我知道我不用再担心了。公交车似乎像是过了五天才缓缓驶来，乔伊上了车。当那辆车开始启动时，我赶紧奔向自己的车，以便能紧紧跟上它。当我追上公交车时，我变得更焦虑了。乔伊是坐在公交车上，但他能否在正确的站点下车呢？啊，感觉这趟车好像开了好几天。终于，乔伊要到站了，我一直在祈祷他能顺利下车。真是令人欣慰，他做到了。乔伊下了公交车，穿过马路，走回了自己家。到了家，他高兴得又蹦又跳。就在那个时刻，我是如此地兴奋，我多么希望和乔伊一起分享这一刻，但我知道不可以。我在路过的第一个付费电话前停了下来，给我的领导打电话，分享我的喜悦。直到今天，这件事仍然能够带来如此美好的回忆。我们每一个人都欢庆那个时刻，而我因此成为了一个更真实的人。（4）

改变需要时间

珍妮丝·妮丝（锡森威尔高中）

　我是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去锡森威尔高中就职的，当时正值美国民权运动高峰，大部分学生的狭隘与偏执程度让我震惊，改变这种态度便成为了我的目标。经过几年的努力，学生少许的改变令我很欣慰，但还不值得庆祝。

几年后，我非常开心我的英文班中来了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大卫，他身上具有优秀学生的所有特征。当得知他是一个直言不讳、伶牙俐齿的偏执狂，对种族持有狭隘、自以为是的观点时，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沮丧。

幸运的是，那时我已经意识到，正面的冲突既不合适，也无法实现任何长久的改变。因此，我采用了更为迂回的方式。在我们的诗歌教学环节，我有意识地加入了一些当代黑人诗人的作品，并选择了一部我认为真实反映黑人生活的小说作为文学阅读的材料。

起初，大卫很不愿意来上这门课。但到了学年末，他开始带着黑人诗人兰斯顿·休斯的一卷诗集来教室了。尽管如此，他从未暗示或者明言他的观点已经发生变化。到大卫毕业的时候，他身上其他的优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也无须强硬地去直接改变他对世界的看法了。

你可能会说，这没什么可值得庆祝的。1983年，大卫已经成为某知名大学青少年医学系首席心理学家。他写了一封很长的推荐信，提名我参选年度教师。更重要的是，他提到当年我们有关黑人文学那个单元的学习，为他提供了看待黑人生活的新视角，增进了他对黑人青少年的宝贵了解以及和他们的关系，而他现在每天都要和许多黑人青少年打交道。他在信中更为明确地肯定了个体接触新理念和新体验的重要性，肯定了为更好地理解世界和周围的人而进行的努力的价值。

噢！现在，我们有真正值得庆祝的理由了，真的。当读到大卫的信的时候，是我最高兴的时刻！我理解我们是如此真实而深刻地感化了我们的学生，我们竟有如此大的力量，对学生的长期改变产生了影响。我庆幸，我祈祷，希望我们因对学生的影响而带来的改变一直都是积极的，祈祷他们能够肯定自己作为学生和个体的价值。（5）

美就在此

贝蒂·史密斯（圣奥尔本斯高中）

　雪兰山谷很美。两周前我沿着81号公路一直向南行驶时路过这里。当时天气非常好，我的女儿吉尔就坐在我旁边。吉尔得了一种致命的慢性皮肤病，每隔8周就要到国家卫生研究院做一次检查，而81号公路正是我们的必经之路。这次，医生告诉我她的情况更加糟糕了。我沿着高速路开车时，脑海里闪现出近来家中的诸多之事。我的父亲刚去世不久；我的小儿子，一个收养的混血儿，不久前和一名可爱的但被父母抛弃的白人女孩结了婚；我的母亲，一位73岁的老年痴呆症患者，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需要纸尿片和喂食。我坚决不把她送到养老院，让她一直在我身边。现实就是这样残酷。雪兰山谷很美，但我的世界却是灰暗的。

我看着正在做字谜游戏的吉尔，想着她的人生，知道她的人生多么黯淡。此刻世界看起来如此沉重。突然，吉尔的提问打断了我的思绪：“妈妈，为什么你选择当教师？”惊讶之余，我反问我的这个疲劳的小旅行者：“为什么你会问我这个问题呢？”“哦，我只是没有看到你在做其他别的事情啊。”我的眼泪在打转，我看着她，笑着说：“是的，吉尔，没错！”

教师，我一心想从事的职业，一个称呼，一种爱。突然我发现，山谷被太阳照亮了，世界变得更美了。我之所以能够很好地处理自己生活中的问题，是因为我是一名教师！通过这个媒介，生活才有了意义。它带来了幸福！学习中值得庆祝的时刻是由一个孩子的单纯、一趟沉闷的旅行以及我的觉醒唤起的，我成为了我想成为的——一名教师！！！

永远为时不晚

廖碧思·博格斯（锡森威尔高中）

　20年的教龄和硕士学位对于现在的我已足够。和年轻一代的教师一起学习研究生课程，我并不感兴趣。我这样一个中年人的思想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我已有足够的技能完成一名图书馆管理员的职责。由于我不承担课堂教学，并不需要学习新的教学策略。但有一天，我的态度改变了。

在一次午餐时间，一位同事走进了图书馆并注意到仍然有很多读者。她问为什么那么多“不合时宜的人”与我一起度过午饭时间？她的问题引发了我一系列的思考。我能影响学生吗？我能让他们在学校的经历更有收获吗？我怎样才能够鼓励他们与同伴之间相互接纳、建立友谊？我是否有足够的热情与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打交道？这些自我质疑的问题揭示了我的固步自封，但我仍然认为自己发挥不了教师的作用。

于是，学习重新开始了。我报名参加了有关有效沟通技巧以及如何建立并维持人际关系的研究生课程。有关合作训练和合作学习的课程，教会了我鼓励学生提高自尊的技巧。这些学习班的学习让我的身心重获新生。

每个新学年，都有一些新学生进入图书馆，孤独地坐下来看书。此时，为了不显得唐突，我会通过给他提供帮助、赞赏他的某个物品很漂亮或者给予他一个积极的评价等方式来试图与他沟通。通常，这些学生与我有过互动之后，他们也开始与其他同学有了互动。当学年结束时，绝大部分“不合时宜的人”与朋友共享一张桌子了，而我在默默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从自我评估的那一刻起，我开始意识到学习是分很多阶段的。获得知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获得智慧、学会同情和追求个人的潜力是一个不断持续的过程。虽然我的面孔不断衰老，但我却有一颗年轻的心，它说“教我吧，让我感化更多人的生活”。（7）

评论

戴安娜·里特纳和贝蒂·史密斯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从面临苦难的孩子身上学到了终生的理解与希望。蒂姆·美利菲尔德、珍妮丝·妮丝和廖碧思·博格斯都从他们的学生身上，重新发现了各自生活的独特之处。蒂姆意识到，乔伊的自立意味着他必须转变自己的教师角色。珍妮丝发现，只有到孩子长大成人之时，才能发现自己曾经为孩子打开了通向世界的大门。而廖碧思则发现，学习是个体终身的追求。

以上每一篇庆祝学习时刻的文章都反映了在身边学习和发现自我的机会。这五位教师之所以能从他们的学生（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女儿）身上得到这么多启发，是因为他们能够以足够开放的心态去倾听与观察。要想成为别人学习的促进者，教育者必须首先成为自己学习的促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