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判断过程的变化

这种高效而合理的价值判断过程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是什么使这种价值判断过程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僵化、不确定和没有效率呢?让我尝试着简要阐释我认为导致这种状况发生的一个主要原因。

婴儿需要爱、渴望爱,并通过自己的行为来不断获取爱。但这却导致了情况的复杂化。一个小男孩喜欢拽妹妹的头发,妹妹的哭闹会让他觉得开心。但父母这时却说他是一个“淘气的坏孩子”,还会打他的手以示惩戒。这导致他失去了父母的爱,以后随着类似经验的积累,他渐渐明白,给他带来满足感的行为在别人看来是不好的。接下来,他逐渐采用自己生活中重要他人对待他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如果他再拽妹妹的头发,心里就有个声音谴责自己是“坏孩子,坏孩子”。他将他人的价值判断内化,并逐渐变成自己的判断标准。于是,他就丧失了自己的自我价值判断过程。为了获得他人的爱,他逐渐抛弃自己机体的智慧,放弃内在的评价中心,按照他人的价值标准来行事。

我们再来看另一个例子,例子中的男孩年龄大一些。一个男孩觉得,尽管可能是无意中发现的,与想成为艺术家相比,当他说自己想成为医生时,父母会给予他更多的爱和赞扬。逐渐地,他把成为一名医生这样的价值内化,于是当医生就成了他的第一选择。进入医学院之后,他的化学课成绩屡屡不及格并深受困扰。但辅导员认为,他完全有能力通过这门课。在咨询过程中他才开始意识到,原来他彻底远离了自己机体的反应,疏远了自身内在的价值判断。对于一个想要当医生的女孩来说,如果父母认为当艺术家比当医生好,同样的悲剧也会发生。

我们再来看发生在我课堂上的一个例子,那是给师范生上的一堂课。在课程刚开始的时候,我让他们“列出最希望传递给未来学生的价值观”。他们写出了很多价值目标,但有些委实让人震惊。列出的价值目标包括诸如“说话用词得当”“使用纯正英语”“不使用类似ain't这样的词语”等条目。还有人提到整齐有序,比如“听从老师的指示”;其中一位表达了她的期望:“当我要求他们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写在右上角,并且名字在上、日期在下时,我希望他们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违背我。”

我不禁为这些未来教师的想法汗颜。对某些年轻的教师而言,他们想要传递给学生的重要价值观是学会正确的语法、遵从老师的指示。对此我深感忧虑。当然,这些行为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都不是最令人满意、最有意义的体验。而他们之所以列出这些行为,仅仅是因为它们能帮助个体获得他人的赞许。故而这些行为被逐渐内化,变得极为重要。

前面的例子都表明,个体为了获得或保持爱、赞许和尊重,不惜放弃自己婴儿时的价值评估中心,而让别人来评估。婴儿从小便学着不信任自己的体验,不相信自己能指导自己的行为;儿童从他人那里习得大量构想价值,并将其变成自己的价值观,尽管它们可能与自己的真实体验相去甚远。正因为这些概念并非源于儿童自身的价值,所以倾向于僵化,缺乏灵活性和可变性。我相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正是通过以此为生,不断将这些价值模式内化。

内化的价值模式

内化是一个心理学术语,是指个体无需意识努力便将别人的特征融合为自己的。在当今异常复杂的文化中,我们所内化的价值模式来源于广泛的途径,不管是期望的还是不期望的,有些价值观的意义甚至相互矛盾。下面我们来看几种常见的内化模式:

◆性欲和性行为大都是不好的。家长、教师和牧师都在传递这样一种观念。由于缺乏对性的理解和评价,许多青少年都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导致每年都有上百万的少女未婚先孕。

◆违抗命令是不好的。家长、教师和军队都强调这种观念:服从是好的。绝对服从甚至更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大屠杀,正是普通人无条件服从命令导致的悲剧。

◆赚钱是至善目标。这一构想价值源于有价值的事物而非人。

◆人最需要的是掌握不断积累的学术性知识。这一观念源于只有精英才能接受教育的时代,那时书籍和知识是将精英和其他人区分开来的商品。

◆浏览或为了娱乐而漫无目标的探索式阅读是不可取的。这一条和上一条观念可能源于学校和教育系统。

◆紧跟潮流和时尚很重要。那些世故的人和演员是这一观念的源头。

◆独裁专政非常不好,除非它能支持我们的目标。政府是这一观念的主要源头。

◆爱邻居是至善。这种观念来自于教会,也可能来自于父母。

◆欺骗是聪明的、必要的。这种观念来自于同伴群体或某些成年人。

◆可口可乐、MTV、口香糖、电子游戏、美国牛仔和汽车是人人都想要的东西。这种观念不仅来自于广告,也得到全世界人们的强化。从牙买加到日本,从哥本哈根到中国香港的九龙,可口可乐文化已经登上了人类欲望之巅。

以上这些价值观,只是人们内化并秉持的许多构想价值中的一小部分。人们似乎从未被鼓励去信任自己的内在感受和信念,而是依赖于那些强加给个体的外界影响。

成人价值观的共同特征

从前面所举的例子来看,我认为绝大多数成年人的价值观具有如下特征:

◆我们的大多数价值观都是从对我们重要的他人或团体那里内化而来的,但我们许多人会把这些价值观完全视为自己的。

◆在大多数情况下,评价的来源或评价点都不在自身。

◆采用价值的标准取决于这些价值在多大程度上会给我们带来爱和接纳。

◆事物的构想价值可能与我们自身的体验缺乏联系或联系不明确。

◆我们自身的经验与这些构想价值之间往往存在未被察觉的巨大鸿沟。

◆因为这些概念未经经验的公开检验,所以我们在持有这些观念时通常僵化、不可变通。任何其他可能的选择都会瓦解我们的价值观。所以,它们永远都是对的,就像米德斯人和波斯人的法律,永不修改。

◆因为这些价值观不可检验,所以没有解决矛盾的现成方法。如果我们从社会上获得金钱至上的观念,又从教会那里接受爱邻居是至善的观念,那么,我们无法分辨哪一个对我们更具有价值。所以,在现代生活中,我们通常是与一些相互矛盾的价值观共存。我们一边冷静地讨论如何轰炸我们所谓的敌国,从无家可归者的身体上迈过,一边为报纸上贫困儿童的遭遇而流泪。

◆由于我们已经把评价位置让渡给了别人,并与我们自身的价值评估过程脱节,所以我们会产生深度的不安全感,很容易感到价值体系受到威胁。如果价值体系的某些部分受到破坏,那么这部分应该由什么来填补呢?这种威胁可能会导致我们所持有的价值观更僵化,也可能使我们更困惑,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我们今天所面临的危机并不是源于价值观的缺失,而是源于价值观与我们自身经验之间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