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的出现

至此，我主要谈论的是自由。那么，关于承诺呢？毫无疑问，当下这个时代的弊病是缺乏目的，缺乏意义，缺乏承诺。关于这些，我又能说点什么呢？

我十分确定，正像我前面提过的例子那样，在治疗和其他学习环境中，个体对生命目的和意义所作的承诺是影响改变的重要因素。只有当一个人决定“我是个有价值的人，我要有价值地活着，我要努力做自己”时，改变才有可能发生。

在莱斯大学一次有趣的座谈会上，西格蒙德·科赫博士描述了科学、文学、艺术中正在经历的变革，在这些变革中，承诺感在被长时间忽视之后，再度备受瞩目。迈克尔·波拉尼博士的观点也从某种程度上阐述了承诺感的意义。波拉尼博士是一位科学哲学家，之前是物理学家，关于科学的本质，他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在他的著作《个人知识》中，波拉尼明确表达了这样一种观点：科学知识也是个人化的，是个人所信奉的知识。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科学知识是超越个人的客观存在，与发现者无关。相反，科学的每个方面都渗透着个人承诺。波拉尼的观点有力地证明了一点：在科学研究中将个人因素完全排除是不现实的。我认为，根据波拉尼的判断，逻辑实证主义以及所有的当前的科学结构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所有的知识都是不确定的，其中都蕴含着风险，只有研究者本人带着强烈的承诺开展深入而严谨的探究，才能真正理解和掌握它。

下面这段引文也许能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他的思想。当谈到科学巨人时，他说道：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开普勒和爱因斯坦都凭借着求知的热情和内在的信念探究大自然。热情既是成功的源泉，也是犯错的祸根。这些热情和信念是他们自己的、个人化的；尽管他们认为这些东西是有根据的、具有普遍性的。我相信，他们有能力循着这样的热情和信念走向成功，当然不能排除他们也可能会被误导。如今，我个人接受他们的工作成果，同时也受到类似的热情和信念的指引。这次轮到我认为，我的冲动是有根据的、具有普遍性的，即使我必须承认它们有可能是错的。（9）

由此可见，这位现代的科学领域的哲学家认为，个人承诺是科学惟一的立足之本。而40年前的逻辑实证主义认为，知识是客观的、非人性化的。这两种观点截然相反。

关于承诺在心理学中的含义，我还想多说一些。“承诺”这个词的表面含义是，个体在有意识的选择下，主动投入到某一行动或其他事务之中。我认为，承诺的含义远非如此，它还有更深层次的内涵。承诺是整个有机体的指向，不仅包含意识层面的心智，还应包含有机体的整体方向。

根据我的判断，承诺是个体从自身内部发现的。它是对一个人整体反应的信任，而不仅局限于个人心智；它与创造性紧密相关。爱因斯坦便是一个有说服力的例子，能够很好地证明“承诺”是整个有机体的反应。在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时，他的头脑中并没有明确的目标。马克斯·惠特海默引用爱因斯坦的话说：

在过去的这些年，我一直有一种直接通向某些具体东西的指向感觉。当然，我很难用语言来表达这种感觉，但是它确实存在，而且我能明显地感到，它与在得到解决办法之后形成的那种理性形式的考虑明显不同。（10，pp.183—84）

因此，承诺不只是一项决定。它是正在探寻在其内部出现的方向的个体所具有的一种功能。克尔凯郭尔曾经说过：“真理只存在于使其成为真理的这一转化过程之中。”（11，p.72）正是这种个体通过行动对试验性的个人真理的创造，才是承诺的本质。

当个体以整合的、整体的、统一的状态发挥功能时，他们就会在这样的承诺中获得最大的成功。他们越能以这种整体的方式发挥功能，对自己无意识选择的方向就越有信心。他们会对自己的经验产生信任感，即使这些经验只在其意识觉察中瞬间一现。

沿着我所描述的方式思考，显而易见，承诺是一种成就。它是一种有目的、有意义的方向，个体只有通过越来越靠近自己的真实体验才能逐渐达到这一方向，并且在靠近的过程中，无意识的倾向与有意识的选择同样受到重视。这就是那种我相信个体能够朝着它移进的承诺，是功能完善地活着的一个重要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