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一个难题

当然,我们不能总是具有上述的态度,这很正常。有些教师问:“如果我缺乏同理心,无法珍视、接纳或喜欢我的学生,那该怎么办?”我的回答是:至少要“真实”。真实是上述所有态度中最重要的,我特意先介绍这种态度,这不是巧合。如果你对学生的内心毫无了解,讨厌学生或学生的行为,若能真实地表现出来,总比假装同情或带着关怀的假面具更有建设性。但知易行难。真诚、坦率、一致和真实,意味着我们要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我不知道如何让他人变得真实,因为我不知道对他而言什么才是真实的。我只能说,如果我希望成为一个真正诚实的人,那就是跟随我的内心。

如前所述,希尔女士真实地表露了自己对手工课上混乱局面的感受。她毫不掩饰地说:“身处这样混乱的环境简直让人发疯!我天生是一个爱整洁、讲究秩序的人,混乱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设想一下,如果她的感受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即教师们在任何年级和班级中惯用的伪装来表达,她可能会说:“你们是我见过的最脏乱的孩子!你们不爱整洁。你们真是差劲!”这些话肯定不是真诚或真实的例子。两种表达方式存在天壤之别,我想阐明一下这种差异。

在第二种表达方式中,老师根本没有提到自己,没有与学生分享任何感受。毫无疑问,学生们能感觉到她在生气。虽然学生们的观察力非常敏锐,但是他们搞不清楚,老师生气是因为他们还是因为刚和校长吵过架。这种表达方式完全缺乏第一种表达方式中的真诚。在第一种方式中,教师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心烦,以及被这种混乱所分心的感受。

第二种表达方式还存在一个问题,它包含了判断或评价。就像大多数的评判一样,也存在争议。这些孩子真的不爱干净,或许只是因为对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太投入、太兴奋了?所有的孩子都不爱干净,还是也有一部分孩子与教师一样被这种混乱所干扰?他们压根儿就不关心整洁,还是他们只是不能天天保持整洁?如果有人来参观,学生们的态度会有所不同吗?学生们真的无药可救,还是因为他们只是孩子不懂事?我坚信当我们进行评判时,不可能做到完全准确,因此会引起学生怨愤、憎恶、内疚和担忧。如果希尔女士用第二种表达方式,那么班里孩子们的反应将会完全不同。

我将用更多的篇幅来澄清这一点,因为我从经验中发现,如果个体能重视真实,重视表达真实情感的价值,它就能有效避免对他人进行评判,避免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他人身上。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本意。事实上,要做到真实是最困难的,即使个体想成为真正坦诚的人,也很少能做到。显然,这不是简单的措辞问题。如果一个人总想对他人行为做出评判,即使他使用了貌似分享感受的词汇来表达也是没用的。这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戴上了真诚的假面具罢了。我们只能慢慢地学会让自己真实起来。首先,一个人必须接近自己的感受,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其次,他必须愿意冒险与人分享这些内心的真情实感,而不是把它们伪装为评判或投射到别人身上。这就是为什么我如此钦佩希尔女士的原因,她能毫不掩饰地与学生分享自己的愤怒和沮丧。

对人类有机体的信任

一个人同时拥有我所描述的三种态度或者成为学习的促进者,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小,除非她对人类有机体及其潜能有深刻的信任。如果我不信任人类,我一定会灌输给她大量我自己选择的信息,以免她“误入歧途”。但是,如果我相信人类个体有能力发挥自己的潜能,我会为她提供许多机会,并允许她选择自己的道路和学习方向。

我认为,很显然,前述教师和校长们的工作主要依赖于学生的自我满足和自我实现来完成。他们将工作建立在这样的假设之上:当面对与自己相关的问题时,学生们愿意学习、希望成长、寻求发展、努力掌握和期待创造,并逐步实现自律。这些老师试图在课堂中创设一种高质量的氛围,与学生建立一种高质量的人际关系,让这些自然倾向结出“丰盛的果实”。

直面发现过程中的不确定性

我认为,我描述的这种根本信任和对待学生的态度,不可能以某种奇迹般的方式突然出现在学习促进者的身上。相反,只有通过冒险,并尝试一些验证性的假设才能实现。这点在希尔女士的工作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她在自己也不确定的假设基础上,冒险与学生建立一种新关系,这种新关系从班里所发生的一切得到了证实。斯文森老师的外语班级中也经历过同样的情况。我敢肯定,其他老师也都经历过类似的不确定情况。我以这种坚定的信念来指导自己的职业生涯:个体必须掌控自己的幸福。我逐渐地持有珍视、接纳的态度以及对人的信任,因为这些态度在产生学习和促进结构性改变方面更加有效。因此,我坚信,只有敢于冒险尝试的老师,才能发现这些态度对促进学习是否有效,才能发现这样的方法是否适合自己。

至此,根据本书所引用的促进者及其学生的例子,我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当一个促进者极力营造一种她所能达成的真实、珍视和同理心的课堂氛围(哪怕最初只有中等程度),当她信任个体和团队的建设性的倾向时,她便会发现自己已经发起了一场教育革命。一种不同性质的学习,伴随着更大的影响力,以不同的速度发生了。积极的、消极的或困惑的感受都成为课堂体验的一部分。从这种意义来说,学习即生活,一种充满勃勃生机的生活。在学习过程中,学生时而兴奋,时而低落,他们正在成为一个不断学习、不断变化的人。

研究证据

当前,支持上述观点的研究证据已经非常确凿。见证这些证据不断积累直到它们毋庸置疑,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20世纪60年代,心理治疗和教育领域的几项研究都得出了初步结论。我简短地总结一下这些研究结论,不再具体介绍它们所使用的研究方法了。(如果读者想了解更多的相关信息,请参见本章的参考文献。)在治疗过程中,当来访者认识到他们的治疗师具有高度的真诚、十分珍视他们、对他们怀有高度同理心的理解时,来访者的自我学习和治疗效果都会得以促进。巴雷特—伦纳德(G. T. Barrett-Lennard)的经典研究有力地支持了治疗师态度的重要性(7)。

另一项研究关注教师。一些老师认为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帮助学生自主思考和学会独立”、“让学生积极参与”,等等。这些老师被视为“积极取向”组。另一些老师认为当务之急是“让学生学会听讲”、“设法去教那些缺乏学习能力的学生”,等等。他们被视为“消极取向”组。研究结果表明,与第二组老师相比,学生察觉到第一组老师表现出更多的同理心、珍视和真实的态度。第一组老师表现出了更高程度的促进性态度,而第二组则不然(8)。

舒马克的研究表明,当教师具有同理心的理解时,学生更可能互相喜欢(9)。在一种互相理解的课堂氛围中,每个学生都会感到自己被其他人所喜欢,对自己和学校就会持有更积极的态度。这种教师态度所激发起的“涟漪”具有激励性和重要意义。它将同理心的理解拓展到学生身上,并具有持续不断的效应。

上述的研究例子可以为健康的学习环境指明方向。但是我们还是会问,当这些态度出现时,学生真的能学到更多吗?1965年,大卫·阿斯拜对六个三年级的班级进行了深入的研究(10)。他发现,在教师促进性态度最高的三个班级中,学生的阅读成绩明显高于其他三个班级的学生。阿斯拜和同事佛洛拉·罗巴克后来对这项研究进行了拓展,进行了十多年的追踪研究。他们积累的大量证据将在本书后面的章节呈现。“事实是什么?”他们的研究结果清楚地证明,由老师营造的课堂态度氛围是促进或抑制学习的重要因素之一。

20世纪90年代,韦恩·霍伊、约翰·塔特和罗伯特·考特坎普在他们的《开放而健康的学校》一书中(11),回顾总结了近30年来有关学校健康氛围的研究。他们指出,据不完全统计,在影响学生学习的因素中,学校健康发挥了59%的作用。健康学校中的所有成员都有强烈的合作意识和社区意识。“教师协会(一种整合学校生机的关键机制)是教师们对构成学校社区中的学校、同事和学生的友善和承诺……健康的学校不需要强制性的合作,而是由专业人员自发提供的。”(11,p.194)

来自学生的证据

当然,在研究证据出现前,学生们对“以学生中心”或“以人为中心”的课堂的反应已经明显地说明,一场教育革命正在进行。这种证据一直持续至今。在这种氛围中学习的学生,其最显著的特点是,学习不再局限于在读、写、算三个方面获得好成绩。有意义的学习是更加个体化的学习:独立、自发和负责任地学习,释放创造力,成为真实的人。我随机选取了一些学生的反馈加以说明,他们的老师努力营造了一种信任、珍视、真实、理解的氛围,并最终营造了一种自由的环境。

我再次引用西尔维娅·阿什顿—华纳对这种氛围重要影响的描述:“学习的驱动力不再来自教师,而是来自学生自己……教师最终会顺应而不是阻碍这种激流,这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学习创造力激流。”(2,p.93)如果你想确证这一点,下面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里面有大量的学生评论,这些学生都来自于由塞缪尔·穆博士领导(而不是教)的诗歌课程: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1 回顾过去,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这门课,它既是一门课程也是一项实验,虽然有时让我感到无所适从。而正是这一点,让这门课变得非常有价值。因为本学期中的大部分课程都让我感到无聊,整个“高等教育”的过程也是如此。不是其他的原因,主要是这门课的关系,我投入了更多时间来写诗歌。而以前我只是写些短篇故事,对于我的写作没有太大帮助。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2 我想说一件从这门课程中获得的非常确定的事情;对我来说,我逐渐感到自己能够认真倾听并考虑其他同学的意见。与我过去对同学的态度相比,仅这一点就使得这门课很有价值。我觉得任何一门课的实际效果都能通过回答这个问题表现出来:“你会再次选修这门课吗?”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12,p.227)

我想再加几条在鲍尔博士的“青少年心理学”课上一些大二学生的评论。前两条是期中评论(4):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3 对我而言,这门课是一段生动而又复杂的经历。独特的学习情境教给我一种全新的概念,即“学习是什么”……在这种建设性的自由氛围中,我正在经历一次真正的成长……整段经历都具有挑战性。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4 我觉得这门课对我有极大的价值……我很开心能有这样的经历,因为它让我学会了思考……我从未如此全身心地投入一门课程中,特别是在课后。这门课让我体验了挫败、收获、喜悦和疲倦!

以下几段是期末评论: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5 对我而言,这门课并未随着学期的结束而结束,它仍在继续……从一门课的获益来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获得求知欲更大的收益。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6 我觉得,这种类型的课堂情境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责任所在,特别是由我自己完成工作时。我不再为考试而读书。我觉得我将要完成的工作是为了获取知识,而不是只为了考试分数。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7 通过观察课堂上发生的一切,我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在我们的社会中存在沟通障碍……我突然间长大了。我知道,现在的我与刚选修这门课时的我,已经判若两人……在更好地理解自我方面,这门课给了我很大的帮助……非常感谢这门课促进了我的成长。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8 我以前对教育的理解是:通过上课,从老师那里获取信息。教师是整个过程的重点和关键所在……在这门课中,我的最大改变之一就是我对教育看法的转变。学习不仅仅是成绩报告单上的分数,没有人能测量你学到了多少,因为这纯属你个人自己的事情。我过去对学习与记忆之间的关系很困惑。我的记忆力很好,但是我怀疑我是否学到了我能学到的那么多知识。我想我对学习的态度已经从以分数为中心转向了更多以个人需要为中心。

如果你想知道,这种类型的课程在一个小学六年级学生的眼中是什么样的,那么我举两个学生对希尔女士所教课的反馈的例子,这些反馈中有不少拼写错误。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9 我觉得我正在学习自我能力[有拼写错误]。我不仅学习学校的功课,而且也在学习你能通过自己学到的以及别人能教你的知识。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10 我喜欢这个计划,因为它很自由。通过这种方式,我学到的更多。因为你不必等[有拼写错误]其他人,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进度来学习。当然,这也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3)

我从阿佩尔博士的研究生班中再举两个例子: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11 我一直在思考这整段经历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能得到的惟一结论是,如果我努力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起初我是什么样的,我就必须知道在开始时我是什么样子的,然而我并不知道……那么多我做过的和感受过的事情都消失了……我的内心在挣扎……我无法条理清晰地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或写下来……有太多的事情无法言表。我知道,我只是抓住了一些皮毛。我能感觉到有许多的事情随时准备涌现出来……可能这就足够了。所有的事情现在看起来比以往更具有意义……这种经历是有意义的,对我有所触动,虽然我不知道它有多大和多深远的影响。我觉得到秋季班时,我能成为更好的“我”。这是我能肯定的事情。(13, pp.143-48)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12 你虽然没有实施任何教学计划,但是我一直在学习。从这个学期开始,我似乎觉得自己更有活力,更加真实。我既享受独处,也喜欢与他人相处的时光。我与孩子们以及其他成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感性和亲密。上周吃橘子时,我先把皮剥去,将每一瓣分开,我更喜欢剥了透明皮后的橘子,因为这样的橘子尝起来多汁且美味。我想,这就是有时我会有的感觉,在我周围没有了一堵透明的墙时,我才能真正地与他人交流我的感受。我感到我在成长,变化有多大,我并不知道。我在思考、推敲、揣摩和学习。(5)

我被这些学生的评价——小学六年级、本科生和研究生——深深地感动了。有一些老师主动改变自己、成为自己、信任学生、敢于向未知冒险、主动采取行动。结果会如何呢?令人兴奋和难以置信的“人”出现了。你能感觉到真正的人的存在、学习在开始,未来的公民正茁壮成长,以迎接未知世界的挑战。即使现在的教师队伍中只有1%的人敢于冒险,敢于成为自己,敢于信任和理解学生,这也必将为我们的教育注入一股鲜活的精神。在我看来,这是无价的。

对教师的影响

让我们再来看一下令人欣慰的另一方面。我已经讲述了鼓励有意义的、自主的和个别化的学习氛围对学生的影响。但是我没有相应地提及它对教师产生的影响。当教师成为发起这种自主学习的中介时,他们会发现,作为教师,自己与学生一样也发生了改变。一位教师这样说: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13 说实话,我已经被发生的一切所折服。我教了很多年书,但却从未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对我而言,在以前的课堂上,我从未发现有如此多“完整的人”,如此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如此富有激情。进一步说,我怀疑如果按照传统的方式开设课程,强调学科的重要性,强调考试和分数,是否还有这样的一个空间提供给正在“成长”的学生,以满足他们内心深层和多重的需要。但这有点偏离主题了。我只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告诉你我很感激,并且被这次经历所折服。我想让你知道,这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生活和人生。(14,p.313)

另一位教师这样说:

促进性态度的基础是什么 - 图14 罗杰斯说过,基于这些假设建构起来的关系意味着“颠覆当前的教育”。我觉得这是千真万确的,因为我已经尝试运用了这种与学生相处的方式。这些经历让我更加投入这些关系中。对我而言,这些关系既有意义,又有挑战,是无与伦比的经历。它们激励着我,但有时我也会因它们对我和学生的影响而产生动摇和恐惧。这些关系引导我看到了当前的现实,我只能将之称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教育悲剧——一个接一个的学生报告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完全的信任和自由,能够以提高和维护核心尊严的方式存在和相处。而这种核心的尊严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饱受羞辱、扭曲和腐蚀性的冷嘲热讽。(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