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含义
如前所述,目前科学占据着优势地位,我们如何能奢谈自由呢?从何种意义上说,来访者、教师和学生是自由的呢?又该从什么意义上讲,我们每个人是自由的呢?在现代社会,自由的定义又可能是怎样的呢?
让我试着给自由下一个定义。首先,我所说的自由,从本质上讲是人的一种内在的东西;而不是人们常说的“有多少种可供选择的事物或出路”那样的外部因素或条件。我所说的自由是维克多·弗兰克尔描述其集中营经历时所说的那种自由。在集中营里,犯人的一切都被剥夺了,包括财产、地位和身份。尽管他长年累月地处于这种环境,但也只能表明:“一个人所有的东西都可被拿走,但有一样东西永远也不会被剥夺,这最后的东西就是人的自由——在任何环境下都有选择自己态度和道路的自由。”(7)我所说的这种自由是内在的、主观的和存在的自由。这种自由意味着:“此时此地,我依靠自己的选择生存。”这种自由鼓励个体有勇气迈进自己选择的未知天地;这种自由就是发现个体自身内在的意义,这意义来自于敞开心扉仔细倾听自己内心的复杂感受;这种自由就是勇于对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责任;这种自由使得人们在生活过程中不断地重新认识自我,每个人都是一个过程而不是静止的最终产物。一个人有时会很幸运,拥有千百个可供选择的外部机会,有时又可能毫无选择的余地。但这些都不能妨碍他进行深入、勇敢的反思,成为独特的、负责任选择所成就的自我。但不论怎样,他的自由仍然存在。因此,我们说,自由是源自个体内部的东西,是现象学的自由,而非外部的事物。无论如何,这种自由都值得珍视。
给自由经验下定义的第二点是:它与因果序列的心理世界并不矛盾,而是这种世界的补充。自由曾被严格地理解为人对其既定人生序列的一种实现。自由的人自愿地、自由地、负责任地在一个领域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所有事件都是由其自发的选择和意志来决定的。
我所理解的这种自由以一种不同于既定因果序列的方式而存在。我把它看作存在于主观个人内在的自由,一种有勇气活出自身潜力的自由。这种自由与行为主义者对人类的描述截然相反,我在下面将专门讨论。
自由创造差异
说来也奇怪,这种自由感觉的重要性竟得到了科学证据的支持。比如,我在前面介绍的克拉奇菲尔德进行的研究(5)。在极端的环境下,几乎所有参与者都在一定程度上屈服于团体压力。但是,个体之间存在很大差异。研究表明,人格特质是一个明显的影响因素。例如,容易屈服、赞同和顺从的个体——那些容易被控制的人——通常不能有效地应对压力;而那些具有叛逆精神的人,即使处于冲突情境下,也不会变得惊慌失措。顺从者更倾向于宣称自己感到自卑或能力不足,而那些不屈服压力的人则自信和有胜任感。后者拥有更加独立自主的思维,对他人的态度能够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最重要的是,顺从者,也就是那些屈服的人,在情绪加工过程中缺乏开放性和自由。他们的情绪受到限制,缺乏自发性,倾向于压抑自身的冲动。相反,不顺从者,即那些自己做决定的人,更加开放、自由。他们富有表现力、率性自然、不虚伪、不造作。顺从者往往对自身的动机和行为缺乏认识,而独立者则对自身有着清晰的认识。
克拉奇菲尔德进行的研究有什么意义呢?它似乎说明,一个内心自由、对自身经验保持开放的人,一个拥有自由和能负责做出选择的人,更不容易受环境所控制,而缺乏这些品质的人则更容易受制于其所处的外部环境。
另外一个有关这方面研究的例子与我密切相关,并在此后若干年内对我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多年前,一个学生在我的指导下做毕业论文,他选择研究的是预测男性青少年犯罪行为的因素。他对每个少年犯的家庭心理环境、教育经历、邻里和文化影响、社会经验、健康史以及遗传背景都做了细致客观的评定。研究者运用连续评定量表测量这些因素对儿童健康成长的影响程度,连续量表的一端代表该因素最不利于儿童的幸福和健康成长,另一端则代表最有利于儿童的健康成长。之后,他又增加了“自我理解程度”这个因素,并对其进行了评定。他觉得,尽管它不是主要决定因素,但可能有助于预测将来的行为。这个因素本质上是考察个体对自身以及所处环境的开放和接纳程度,个体是否在情感上接纳自我与周围环境。
这项研究以75个少年犯为对象,将上述评定与两三年后对他们行为和适应状况的评定进行比较。研究的预期是,家庭环境和与同伴的社交经验,应该是对后继行为最有力的预测因素。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研究结果表明,“自我理解程度”却是最好的预测因素,它与后继行为显著相关。而与同伴的社交经验和后继行为的相关系数为0.55,家庭环境与后继行为的相关系数是0.36。对于这一结果,我们并没有简单地相信,而是暂时搁置直到其能够被重复验证。后来,我们以另外的76人为对象进行重复研究,前一项研究中所有实质性的发现都被再次证实,尽管这回没有对我们造成那么大的震憾。而且,即便进行更细致的分析,这些结果依然成立。如果我们把那些出生并一直生活在最不利家庭环境中的少年犯抽样出来分析,得到的结果依然如此,即对他们自己及其所处环境的理解程度能更好地预测其后继行为,而其所处的不利家庭条件并不是最有力的预测源(8)。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这一研究的重要意义。我逐渐认识到个体内在自主性的重要性。那些能更清晰地认识自我和所处环境的人,以及能为自我和所处环境承担责任的人,与那些只是任由外部环境摆布的人之间有着极大的差异。这种差异清晰地显现在个体行为的所有重要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