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否在课堂上展现人性
一位教师朋友得知我要写这一章后,便在班上问学生:“教师在课堂上能否做自己?”学生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当然不能!”接着给出了一些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说明为什么学生和教育工作者都会认为在课堂上绝不可能存在真实而完整的人。
常规的课堂
首先,在整个职业训练和工作经验中,许多教师已经习惯于把自己当成专家——信息提供者、秩序维持者、结果评价者、考试执行者。最终,也是这个人,规划了所有的“教育”目标。她(1)深信,如果她表现出真实的自己就会毁掉自己的形象。她深知,那个显现在外的专家形象并不是她真正的样子。作为信息的提供者和演讲者,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好有坏,甚至有时自己的工作都会不合格。她知道,在某种程度上,如果她卸下面具,做真实的自己,那么她将不得不对学生提出的某些问题说“我不知道”。她意识到,如果和学生充分互动,她必然会非常喜欢某些学生,真的不喜欢另一些学生。那样在给学生评分时,她还怎么能做到客观公正?更糟糕的是,如果她喜欢的学生功课很糟糕,她又情何以堪!她会给那些她喜欢的人差评吗?另外,如果师生有真正的互动,某些胆大的学生可能会说,他们觉得上课很没有意思,课堂内容与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总之,让学生们了解她也是普通人,这的确非常危险。这对她自己有风险,因为她会觉得自己变得非常脆弱。同时也会给她带来职业风险,她可能落下教得不好的坏名声,被批评为关心学生胜于课程内容,学生乱哄哄地讲话,课堂管理无方。因此,她(可以说是大部分教师)更喜欢保险一点的做法:戴稳面具,维持自己的专家姿态,不惜一切代价保持“客观”,高高在上地俯视学生,在教室里与学生保持恰当的距离,维护自己作为仲裁者、评价者和执行者的权利。
其实学生又何尝不是戴着面具,他们的面具甚至比教师的面具还令人费解。如果他想看上去像个好学生,就会按时上课,目不斜视地盯着教师,或者勤奋地记笔记。别看他们那么专注,也许心中正想着周末的约会;而当他们伏案的时候,其实是在笔记本上写信,或者是在想家里寄的钱到了没有。有时候,他真的想学习教师讲授的内容,但是即便如此,他的注意力还是会被两个问题牢牢地占据:“教师对这门课持什么样的观点,我如何在作业中与教师的观点保持一致?”“教师所讲的内容会出现在考试中吗?”如果学生们提问,一般有两种目的,一是炫耀自己的知识经验,另一个就是让教师在自己所熟悉的领域内发表高见,以迎合教师。所以,他不会问让老师尴尬或暴露自己无知的问题。其实,这对他理解课程、教师和同学都毫无帮助。为了顺利通过课程考试,为了给教师留下好印象,他会小心隐藏自己的态度,直到拿到他自己梦寐以求的学位证这个敲门砖。一旦拥有了这张入场券,他就会获得许多机会。然后,他就可以忘记这里的一切,开始真实的生活。
对千千万万个学生来说,在课堂上展现真实完整的自我实在是太冒险了。这意味着,他要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漠不关心,对切身所受歧视的愤怒,偶尔出现的兴奋之情,对班上同学的嫉妒,从不愉快的家庭氛围中带来的沮丧,因女朋友而产生的失望或快乐,想要学习重要事物的欲望,对性、心理现象和政府政策的强烈好奇心……面对这些挑战,学生会和教师一样,选择闭上嘴、保持冷静、逆来顺受、不制造麻烦,顺利拿到毕业文凭,这才是万全之策,他可不愿意冒险在课堂上表现出人性。
可能我有点危言耸听了,但我相信你已经意识到,每个学期都会有无数的教师和学生玩这种哑谜游戏。在这种所谓的教育氛围下,学生变得被动、冷漠、烦躁,他们成为了课堂的观光客。教师们日复一日地努力隐藏真实的自我,变得僵化、刻板,最终就会出现职业倦怠。下面是一些来自学生的证据(波士顿地区的八位从八年级到大学的学生,他们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
学校只是一个交朋友的场所。上课是你必须熬过去的事,教师讲的内容都非常枯燥!我喜欢那些像朋友一样的教师,但当他们回到他们教师的角色时,也一样地乏味。学生们都没有勇气去面对教师和管理者,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感受。在我上学之前,我钻研书籍甚至百科全书,可到第一学年结束的时候,我却不想再看书了。我希望来一次彻底的毁灭,把所有的学校烧成灰烬,然后从头再来。
现在,我想问的是,这种极端的不满是不可避免的吗?课堂能否变成一个令人兴奋、激励,与生活息息相关的有意义的学习的地方?课堂能否变成一个相互学习的地方:你向别人学习,别人也向你学习;学生向教师学习,教师也向学生学习?我认为这不仅可能,而且我还亲眼看到过它已经发生!如果我不是深信这会在数以千计的课堂上发生,我就不会写这本书了。但是要怎么做呢?让我们来看看具体的细节。
我自己的学习
我通过一条迂回的途径,明白了在课堂上展现人性的重要性。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需要处理学生以及其他人的各种个人困扰。我发现与他们交流、提供建议、解释事实,以及告诉他们其行为背后的意义,都无济于事。但我逐步发现,如果我相信他们本质上是有能力的人,与他们真诚相处,努力理解他们的感受和内心世界,那么建设性的变化过程就会发生。他们开始更加清晰和深入地洞察自己,探索能够解决自己困扰的方法;他们开始采取行动,让自己变得更加独立,从而可以解决自身的某些问题。
然而,这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学习,却使我开始对自己的教师角色产生了质疑。如果我都不能信任我的学生,我又如何能信任咨询中的来访者,相信他们会向着积极的方向发展呢?因此,我开始摸索,试着改变自己的上课方式。令我吃惊的是,当我放下教师的架子后,我的课堂发生了积极的变化,学生们开始热爱学习了。虽然过程很艰难,但是改变在慢慢发生。随着我开始信任学生,我发现他们在人际交往、学习和成长为人的道路上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最重要的是,他们给了我勇气,让我可以做自己,同时也促进了我们之间的交往。他们把自己的感受告诉我,提出一些我从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在这种思想的碰撞之下,一些新的、令人兴奋的观点开始浮现在我的脑海,同样也浮现在学生们的脑海中。当我开始以这样的开场白来上课时,我想我已经跨过了一些关键的分水岭:
这门课叫作“人格理论”(或者其他什么名字)。但我们可以自行决定在这门课上做什么。我们可以围绕我们想要达成的目标规划学习,我们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安排课程。我们可以一起来决定如何考试和打分。我有很多便利的资源可利用,我还可以帮助你们找到更多。我想我也是资源之一,只要你需要,随时可以利用。这是我们大家的课,我们想要如何利用这门课呢?
“我们可以自由地学习我们想学的内容,随心而学”这类开场白的效果很好,它可以使课堂气氛变得很不一样。虽然我当时从来没想过使用这类措辞,但我确实从一名教师和评价者,转变成了一个学习促进者,这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角色啊!
但是,学生们的反应并非都是积极的。有些学生很快就感到了解脱,并开始主动学习;而有些学生则感到非常疑惑:“这听起来很不错,但是坦白地说,我们已经从教师那里听到了太多空话,我们不相信你。你准备如何为我们打分?”还有一些学生则愤愤不平:“我花很多钱来学校是让你教给我知识的,现在你却让我们自学!我感觉上当受骗了。”
我非常理解学生们的这些消极反应,当我尽力想要更清楚地理解他们时,一些事情发生了。学生们发现,他们可以挑战教师,甚至可以批判他,而不会被制止、谴责或羞辱。这本身就使得现在的课堂完全不同于他们之前任何其他的课堂了。他们一点点地体验到了“负责任的自由”这一概念,不是靠智力理解,不是被告知的,而是在情感、情绪和理智中体会出来的。于是,他们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步调开始理解和实践这一理念。塞缪尔·特南鲍姆曾上过我暑期学校的一门研究生课程,他这样描述当时的课堂:学生们最初的惊讶和愤怒,继而日益增长的激情、班级成员之间的亲近,最终难以置信的学习收获以及自我洞察力等等,都是这类课堂的产物。他还写到,作为教师,就我与班级的关系而言,当时我已经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了——一个资源丰富的、会犯错的、充满人性的学习促进者。我在另一本书中引用了他的描述(1,pp.297—313),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找来看看。
随着经验的不断积累,我觉得我在开课时所激起的不满和敌意完全可以避免。因此,不管是出于怯懦还是智慧,我开始提出一些限制和要求,让学生们认识到这是课程的结构,以使他们可以舒心地开始学习。随着课程的展开,他们会逐渐意识到,把每一个独立的“要求”整合到一起时,只是“在这门课上,做你想做的事情,说出和写出你的想法和感受”的不同表达方式。在灵活的框架下,即便用一些传统的表述来提出一系列的“要求”,“自由”也不再是那么让人感觉挫败和充满焦虑了。为了清楚地阐明我的意思,下面我为大家呈现一个课堂实例。
要求
在这门课上,我对你们有以下几方面的要求:课程结束之前,我希望你们提交一份阅读清单,列出你为了上这门课都读了哪些书,写清楚你阅读每本书的方式。例如,你可能会列出一本书并注明:“精读了第3章和第6章;”你可能列出另一本书,写道:“浏览过这本书,发现我完全读不懂;”你还可能又列出一本书,标明:“我读了两遍,从中学到了很多,并对第5~12章的内容做了详细的笔记。”或者你会说:“我很反感这本书的观点,读得越多,我就越讨厌这个作者。”换言之,我希望你们诚实地写出你们读了什么,读到何种程度。这些书不一定是课程大纲中推荐的。
第二项要求是,写一篇论文,论文可长可短,由你自己决定。文中请谈谈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是否在这门课的学习中发生了变化。第三项要求是交给我一份说明,谈谈你对自己学习的评价,你认为应该给自己打多少分。这份说明中要包括:(1)你评价自己学习的标准;(2)说明你在哪些方面达到了这些标准,在哪些方面没有达到;(3)根据你的达标情况,为自己打分。如果我发现我对你学习的评价与你的自我评价相差甚远,那么我会找你单独谈话,看是否能商讨出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分数,这样我才能安心签字并上交成绩。
最后一项要求是,写出你对这门课的整体感受。我希望你把它装进信封里,密封好,在外面写上你的名字,然后交给我。我希望你能如实地谈一下这门课对你的意义,包括积极和消极两方面的。我希望你提出批评和建议,以更好地帮助改进这门课程。简而言之,这是你评价这门课、教师以及课程形式的机会。你大可放心,它完全不会影响到你的课程成绩。如果你有所顾虑,可以在信封上注明:“在提交最后成绩之前,请不要打开信封。”如果你作如此说明,我保证会尊重你的要求,提交所有成绩之前绝不打开信封。
直到上述每一项要求都完成之后,我才会上交这门课程的最后成绩。
也许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在貌似传统的课程结构下,教师可以给予学生多少自由。我相信它也表明了教学可以以一种人性化的方式来进行。如果我不愿意全身心地支持那些承诺,我就绝不应该对学生说我会赋予他们某种程度的自由或信任。如果我事先赋予他们一定自由,之后又觉得必须把它收回,学生们的怨恨是无法想象的。我发现,与其给予学生自由之后再将权威收回自己的手中,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学生们任何自由。如果自由和信任必须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我发现最好把这些限制说清楚:“我希望你们在这门课上享受尽可能多的自由,但是,系里要求我们学完这两本教科书,我会按照系里指定的这两本教材来出题考试和评分。”或者“我会说,‘给出你自认为公平的评分’,但我意识到,我必须在成绩单上签字,获得我的认可,所以我认为这个成绩必须是双方都认可的成绩。如果我发现我们相互之间对作业的主观评价不一致时,我们会一起探讨,以寻求一个合理的分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倾向于坚持一个较高的分数,而不是和学生争论他是否应该得到一个高分。)
所有这些,对学生和我都产生了重大影响。我发现我可以更自由地允许学生提交多样化的作业。有时候,诗歌、艺术作品和社区经验会成为学生们的课题。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自由地表达不太明确或组织不甚严密的思想(创造性的观点刚产生时总是不周全的),可以从和学生的讨论中获得大量启发。此外,由于我不再是权威,所以我可以更自由地让学生们了解我的感受:“我不知道别人作何感受,但我真的很反感你的发言占据了课堂大部分时间,”或者“你的发言总是切中要害,如此的深刻,我希望你在课堂上多多发言。”
教室里这种人性化的学习具有持续不衰的效果。我曾收到一位多年未联系的年轻女性(现在已不再年轻)的来信。她在信中提到,“我一直想告诉您,20年前您的那两门课,是我在四所不同大学的九年本科和研究生学习中惟一真正的教育经历。我再也没有像那年那样,读过如此多的心理学书籍,并从中收获如此多的快乐。与那一年相比,其他的经历都是痛苦的。”我几乎已经记不起她了,但相隔20年,她依然记得那个可以让她自由学习、自由成长的课堂。
一个促进性的课堂
为什么我要把这些个人经历告诉你呢?因为我相信,从我所讲的这些事例中,你和你的学生可能会发现一种合适的方法,在你们的班上形成自由和创造性的学习氛围。你们不是我,你们的学生也不是我当时的学生,所以我无法给出一条条规则,或者告诉你“这是课堂应有的样子”。我只能简单地建议你,如果学生和教师能够开诚布公地讨论这个问题,也许双方都可以发现如何在课堂上作为完整人的方法。有时奇迹就源于这样的讨论,但更多时候,对于教育工作者、每个学生和整个团体互动而言,这是一个痛苦的成长挣扎的过程。只有在这门课结束之时甚至之后,人们才发现在课堂互动中做一个完整的人是多么有意义。下面是一些高中生在心理学课程结束之后所写的一些评论,他们在心理学课程上可以自由地讨论,不会受到限制,哪怕是性和吸毒这两个最敏感的话题。他们可以使用电影、图书、录音带、绘画材料以及其他资源。在这门课程中,任课的艾略特博士扮演的不是教师的角色,而是真正的促进者。
我认为应该有更多允许学生畅所欲言的课程!!!在这门课上,人们更真诚,更能体会他人的感受。
这门课使我更自觉、更有学习兴趣。我觉得我更独立了,更像一个探索者了,我想要去探索,去了解更多。
与以前相比,这门课使我更多地意识到我是一个独立个体。我不需要通过与他人比较来衡量自己,我跟自己比。
这门课是我的学校生活中所发生的最重大的事情,因为它使我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目标,自己正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以及自己想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
这门课使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有很多问题,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面临很多问题。它能帮助我更好地理解某些人做某些事的原因。
自从我开始上学并开始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以来,我就梦想有一天情况会有所不同。我从未喜欢过书本和其他文字材料,但我从体察别人喜欢和不喜欢的事物当中学到了很多。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一直在伪装自己。我已经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样子,所以我改变了。我努力做自己,忠于自己的感受,不再担心别人的看法。
这些描述来自这样一个班级,教师是一个真实的人,她关心青少年,让学生明白她可以理解他们的想法和感受。
课堂变化的例证
撰写本章的过程中,我意外地收到了一个高中生的来信。信中他描述了发生在其数学教师身上的巨大转变。我对此非常感兴趣,便写信给这位教师,以便了解更多她的经历。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戏剧化的故事,简直是一部情节剧,我本不想用这个故事,因为读者读完之后放下书,可能会发现它过于美好、不够现实。但进一步想想,这个教师在几周内发生的突变,正如我所观察到的其他教师需要在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里所发生的渐变,实质上是一样的。所以我决定,将这个学生和他的教师提供的高中几何课上发生的故事呈现给大家。只有名字进行了替换。以下是皮特信中的一些描述:
自从我们这所公立高中发生那次奇迹以来,已经整整两个月11天了。3月9日,周一,某位我以前认识的教师来到我们学校,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是的,温妮·摩尔太太(我们学校的初等代数和平面几何教师)已经变了……我们围成一个圈,孩子们教孩子们。但在课上,我们不仅学习数学,我们还学习生活……就像我之前说的,温妮改变了我对生活的看法,我现在有了奋斗目标:成为一名教师,也用这种神奇的新方法来教学。我现在能够与其他人进行沟通,与父母相处得更好,开始关心很多事情,并注意到我从未关注过的事情。所有这些变化都源于这种新方法。
他还附注了很多有同样经历的学生的陈述,我在后面将引用其中一些内容。我必须承认,我的第一反应是:“你认为在这位教师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皮特告诉我她的名字,几周后我给她去了封信,试图确认她是否参加过会心团体心理辅导,因为这种经历有时候会带来巨大变化,还询问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她回信说她并没有参加过会心团体,但她愿意告诉我某些引起她变化的事件。
那年冬天,她选修了心理咨询的夜大课程。其间她恰巧读了我的一些作品,了解了我提到的可以促进学习和个人成长的品质:真诚(或真实)、深度同理心(2)、温暖的爱的接纳。她在信中写道:
这些概念启发了我,令我惊讶的是,接下来的一周我便可以运用它们。我的一位15岁的学生保罗吸毒成瘾,深受困扰,到我家来拜访我。我觉察到他迫切地想要和人沟通,而我正是上帝指派的那个人。(我很确定这一现象可以透彻地用心理学术语来解释。)我尽力倾听他的各种诉说,直到我完全体会到他的困境,认为如果我是他也无法忍受他所面临的痛苦。突然,我意识到生活对他来说是多么痛苦。更令人吃惊的是,我意识到他作为我班上的一名学生的感受。过去,我还一直在增加他的痛苦。我看到了他在参加我的测验时的痛苦挣扎。现在,这也变成了我的痛苦。
那个周三的晚上,我在心理咨询课上进行了角色扮演。前一周我就被确定扮演一个有问题的来访者。这个来访者是一个深受困扰、有自杀想法的人,我深信这个角色是我和保罗的融合体。那位扮演咨询师的妇女感到很吃惊,并对我说:“如果你能扮演好这个角色,你就能做任何事情。”看上去,她似乎马上就要落泪了。然后,在接下来的那个周五,3月6日,我有了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我的丈夫约翰帮助我同保罗进行了交流。我们三个人坐在地板上,约翰说,虽然很难,但我们三个人必须以诚相待。我沉默了很久。保罗泪眼婆娑,于是我靠近他,对他低声耳语。我记不全都说了些什么,但却是脱口而出的。我告诉他,我知道他曾试图自杀。(后来他告诉我,他曾试图自杀过四五次。)我也告诉他,我相信他能够远离孤独或失望。他告诉我,以前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在这次沟通之后,我如释重负,并且充满了能量。我真的触及了某个人的内心世界!我感觉到的力量似乎也传递给了保罗。我偶尔读到在马斯洛有关人格的文章《海洋般的感受》中这样的描述:
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在眼前展开,迎面扑来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大和无助的感觉,一种狂喜、惊异和敬畏的感觉,一种迷失在时空之中的恍惚的感觉,一种深信某些极其重要和有价值的事情发生了的感觉。如此经历之后,即便在日常生活中,个体也能获得某种程度的转变和成长。
这就是我的经历!此后4天我一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以前所扮演的那个古板的教师角色,我必须改变我的教学,因为我必须做真实的自己。传统的教学方式伤害了我,我也必须让保罗看到,我可以改变,他也可以。在接下来的那个周一,我改变了我所任教的课程,就像我的学生所描述的那样。有那么几个月,保罗一直都很依赖我,但我们现在变成了很好的朋友。在与同伴的交往中,他似乎变得更独立、更自信了。
这就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显然,她已经经历了一场有深远影响的转变。(我一直怀疑由外因导致的转变,如一个鼓舞人心的演讲者或群体压力。然而,内在经历所带来的转变却完全不同,且这种转变具有恒久性。)她和丈夫对保罗所做的一切,可能会受到很多读者的质疑。她有资格对这个有严重问题的男孩做咨询吗?在我看来,另外一种选择——赶走一个冒险前来求助的孩子必然会带来伤害,我很高兴她能冒险一试。肯定存在一种真正的心理联结,使她能够直觉到男孩自杀的意图。我必须承认她一开始的耳语行为非常冒险,幸好事实证明了她的直觉是正确的。如果换作是我,我可能会进行更多的尝试性交流。无论我们如何评价她为保罗所提供的咨询,这件事对她都影响深远。她已经让自己走进了一个学生的内心世界,不仅体验到了他的痛苦,还进一步感受到了她的课所带给他的痛苦。(想象一下,如果每位教师都能考虑一下每个学生在自己课堂上的感受,哪怕是只有几分钟的时间,结果也会大不相同!)对摩尔太太来说,这次深刻的同理心卷入,使她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教学方式。这种变化是显著的,从下面两位同学的描述中可见一斑:
摩尔太太班上的一个男孩 在我的几何课上所发生的一切难以用言辞来形容。但正是因为摩尔太太对我们和对她自己的诚实,便使这一切慢慢地逐步发生了。我无法说清楚,她的每一步给我、我们班、我的教育以及我对人生的看法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我已经从班里那么多人身上学到了那么多东西,并且立志要学好几何。
一个女孩写给摩尔太太的话 多年的受教育经历让我不得不相信,教师就是专门伤害人的机器人。我也意识到,我必须闭上耳朵不听他们说什么,因为他们让我感到恐惧……三年级的时候,当我在测验中表现得一团糟或者不能理解家庭作业时,我的数学教师说我又笨又懒,无可救药。她让我恐惧到每当考试时我都会担心自己考不及格,甚至每一科都不及格。父母认为这是因为我学习不够刻苦,他们剥夺了我所有的权利。我每天必须七点半就睡觉,为第二天恐怖的学校生活提供足够的精力……这就像一场梦。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位教师,她明白学生需要她,想和她成为朋友,希望在她的帮助下弄明白如此之多混淆不清的事物!摩尔太太,当我离开您的班级时,我想对每一个人大喊,有人真的关心我们。
我觉得对于一个教师和一个班级来说,这种突然的变化非常罕见,不同寻常。但是,不管是循序渐进还是突然的变化,学生们的反应才是最重要的。发现一位充满人性的教师,在班上被人性地对待,这不仅仅是一种珍贵的经历,而且会激发一个人的学习和自我理解,促进与他人的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