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实验的评论

希尔的记录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我必须指出这项实验中的一些突出特点和可贵的经验。因为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在其他教育情境中值得学习和借鉴的。

内心承诺

希尔深信和承诺着一种哲学，即依靠自我指导和自由能够实现最有意义的学习。但这种承诺一开始并不十分坚定，因为在她的叙述中可以明显发现她的怀疑和动摇。而这正说明该方法是能够由那些信心不足、态度不确定的人来实施的。我认为这不是一种简单的技术或技巧。希尔称之为“实验”，这是一项她怀有一定信念的实验。在她给我的一封信中，短短的几句话体现了这种内心承诺的重要性。她说：“有几个教师尝试了我的理念，但都失败了。我认为，主要是他们并没有真正地认同这种理念，只是由于一时的热情、学生的进步和我的鼓舞人心的报告，他们便开始付诸行动。”如果说将自我指导和自由还给学生只是一种简单的新“方法”，那么这种实验是注定要失败的。内心承诺和信念才是关键所在。

内控评价

毫无疑问，希尔的方法所体现的理念汲取了众家之长，但显然从她的记录中可以看出，这是“她的”实验。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知道去尝试什么，什么时候应当放弃，她并不是在执行他人设计好的计划。

这种坚持非常重要，我称之为“内控评价”。她能自行判断何时这个新项目不如人意。她觉得有必要把学生分为自我指导和教师指导两个小组，即使原来的计划并没有这种安排。对情境中的各种线索持开放态度，包括她自己的感受与直觉，并基于这些线索进行判断，她就能在实际情境中随机应变。她并不是为了取悦他人或遵循某个“正确”的模型，她是在变动不居的情境中生活、行动和决策。她甚至发现了实验中那些最危险的因素，并且以开放的态度来面对这些可怕的经历。

认清现实

我非常佩服希尔能够根据必修课的要求和记分需要，调整自己的实验。我认为，她的学生接受这些外部要求的方式也不足为怪。孩子或者成人都能够接受社会或机构对他们提出的合理要求。关键在于，给予一个团体自由和自我指导之后，成员们处于感到他们是自由的心理空间氛围中，因此更容易接受约束与义务。所以，她的学生完成了规定的作业之后，还会继续参加更有趣的活动。在令人头痛的成绩单问题上，他们还想出了双方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团体问题解决

从希尔处理偶发问题的方式中，可以看出她对这个班级团体及其潜力的信任和承诺。我猜想她早已预料到家长会批评她的计划。但她相信这个团体有能力处理好这一问题。通过对这个问题的自由讨论，他们找到了许多建设性的解决方法。

教学经验

如果这是希尔第一年从教，她会开展这项实验吗？我不知道。她多年的教学经验肯定有助于她处理班级的日常问题，并让她有足够的勇气去尝试新的处理方法。但同时，她过去多年与学生建立起来的那种师生关系发生了最为显著的改变。学生是最先发现这种改变的人。希尔在日记中以调侃的口吻描述了学生对这种改变的评论，好像这种改变只是学生自己的感觉似的。直到后来，她才意识到，她和学生之间的关系竟然发生了如此深刻的变化。因此，有人会认为，由于新教师缺乏这些经验，所以更适合开展这种实验。我想把这个问题留给大家思考。

社会支持

当然，希尔很幸运地得到了校长和督导的大力支持。有了校方的支持和保证，实验的压力就会大大减小。在很多情况下，教师会低估获得这种支持的可能性。我知道一些例子，有些教师想当然地认为无法得到上级主管的支持。只有当他们要求进行改变的时候，才会发现事实并非如自己所预料的，他们的上级主管会全身心地支持这种改革与实验。管理者也是人，通常会欢迎变革与实验。至少教师应当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决定是否愿意支持教师开展一项新的实验。

惠及他人

在自我指导课程的实验实施一年后，希尔应邀成为一个新项目（在其他地区）的协调人。该项目是专门针对处境不利的孩子、他们的教师和管理者进行的，旨在为学生提供一门实验的、自我指导的课程。对教师而言，也同样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当教师努力改变认知和行为时，他们也面临着挣扎和痛苦，也需要支持和理解。希尔报告了她的经验：

　参与实验的教师整个上午都和学生在一起完成任务。下午，他们在会心团体中与一位心理学家见面，共同探讨上午的经验和他们各自的感受与态度。这个工作坊的目的并不是要展示“一种方法”，而是要以此为例说明存在“其他方法”的可能性。我们希望教师在为学生提供的同样的环境中去体验自我指导。在一种自由的氛围中与问题儿童相处，几乎每个教师都体验到了巨大的焦虑与恐惧。总之，这是一种考验情绪的时刻，它是痛苦的，就像成长有时会体验痛苦一样。但是，各种形式的评价表明，这种工作坊成功地帮助教师改变了他们的认知与态度。

一名教师由于无法应对这种情境，最终退出了这个项目。来自教师、学生和家长的总体反馈是积极的甚至热烈的，30多个教师报名参加了新一轮的工作坊。

我们将会在后面的章节中具体介绍这种工作坊。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探索自我、探索自己与他人关系的好机会。

希尔是这样总结她的报告的：

　回想起来，谁都无法说清有多少真实的眼泪、痛苦和勇气投入到了这一探索之中。我们当中很多人都深入地走进了内在的自我，发现我们的焦虑、敌意和需要深深地影响着作为教师的我们。这种系统的结构能够成为形形色色的庇护所，任何对现状有意的“破坏”都会成为可怕的威胁。

对我而言，发现自己成为一个“实时的管理者”（缺乏准备或课程）是一种新的挑战——起先是恐惧：“我行吗？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我是否在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我发现无法同时戴那么多帽子，我发现自己对成人“孩子”的耐心比对小孩子的耐心更为有限。我知道，成为真正的学习促进者与口头上说说是完全不同的。

这整个方案或项目便是一个很好的证据：希尔在她的六年级班级中使用的方法，特别是那些重要的态度，是可传递的。但作为教师在其中所学到的新东西，则只有在他们亲身经历和体验了更多的自我指导、更多的自由沟通之后才能发挥作用。这是无法在理智的层面上进行传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