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我的父亲卡尔·罗杰斯是一位静悄悄的革命者。作为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创始人之一，他创立的来访者中心疗法在全世界得到了广泛的使用。卡尔外表谦逊，穿着随意，但其倾听能力往往让人震惊：真正地倾听别人的话语，了解其中包含的情感内容。卡尔尤其尊重个体的价值和尊严，认为只要给人提供合适的环境，他们就有能力进行自我指导。经过年复一年的潜心研究，卡尔证实了这样一种观念：安全、支持性的环境能让每个人（包括儿童）踏上自我发现、自我尊重和自我指导的学习之路。他详细地描述了创造安全环境的方法，其基本前提是：如果教师、父母或咨询师足够真诚、关心他人、言行一致且富有同情心，就能促进学生、子女或来访者的成长和学习能力。这听起来很简单，其实不然。本书将会详细介绍这些方法和原则。

尽管卡尔早年的工作主要是心理治疗，但他和同事们很快就意识到，他们所发现的这些心理规律同样适用于教育、组织发展、调解或冲突解决等领域。《自由学习》的第1版和第2版（《80年代的自由学习》）为当时死气沉沉的教育带来了生机，支持了那些秉持人本主义价值观的老师，激发了课堂的创新改革。但不幸的是，当时许多政策制定者又回到了传统教育的老路，采用命令式的、外部设计的教学，而不是调动学生根据自己的兴趣进行教学设计。这种保守倒退束缚了学校的教学方法和内容。

和卡尔一样，我也认为我们国家乃至世界的未来都取决于每一个儿童创造力的培养。作为老师和父母，这些创造性的娇嫩花蕾就握在我们手中，一不小心就会凋谢枯萎。我经常听到我的学生和来访者说：“我的老师不喜欢我写的东西，所以我放弃了”，或者“我必须学一堆与我的生活毫无关系的知识，所以我明智地选择了辍学”，或者“美术老师给我打不及格，所以我放弃了画画”。

我们需要能创造性地思考和行动的青年人，他们尊重生命，明智决策，知道沟通和协商，而不是一味地争吵。作为这种价值观的捍卫者，我们有责任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培养学生的自由精神和责任感。

如果你喜欢孩子，欣赏孩子们的好奇心，坚信不管出身如何，他们都具有学习和成长的能力，并且希望找到一种促进孩子成长的新方法，那么你会发现这本书资料翔实，值得一读。

如果你是老师、学校管理者、父母或者关注健全的教育体制的青年，那么本书会带给你惊喜。我鼓励高中生和大学生阅读这本书，因为只有当学生内心渴望创造性的学习环境时，变革的行动才会快速到来。我对年轻人充满信心。我与三个女儿和四个外孙（卡尔的曾孙）相处的经历常常提醒我：孩子们的思维和行动具有原创性、建设性和丰富性，这些都远远超过我们，他们的能力在不断增长。但是，这需要以人为中心的良师和辅导员来创建一个可以让孩子们茁壮成长的花园。

我突然想到，你（读者）可能对我父母（卡尔·罗杰斯和海伦·罗杰斯）为我和哥哥（戴维）提供的教育感兴趣。我可以通过一些生活插曲来说明我的父母对当时所谓“进步教育”的重视，以及我自己的学生经历。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阐明了让你终身受益的学习经验（1）。⁽¹⁾

　经验告诉我，充满关爱、客观公正、激励上进的环境才能培养自主精神和自我表达。在纽约罗切斯特的哈利学校，我有幸接受了这样的教育。尽管那些年我父母的处境并不好，但他们还是优先将我和哥哥戴维送入一所私立的“进步”学校。这类学校实行小班教学，每个班只有15或20个小学生，营造了一种欢乐的学习气氛。我们的好奇心和自由精神得到了奖励。无论是学校环境还是家庭环境都告诉我们：做一个盲从者只有死路一条。社会鼓励我们独立思考，自己做主。

在哈利学校的日子里（从1年级到6年级），我们经常进行艺术创作。我们的美术工作室宽敞、明亮、通风，里面有制陶的转轮、绘画工具和大量材料，我们可以自由地写生、雕刻、画油画和制作木版画。令我记忆犹新的是，有次工作室窗外的苹果树开满了粉红色和白色的花朵，激动之下我支起画架，兴致勃勃地要描绘这一场景。当我无法画出期望的效果时，便向老师求助。她从来都不会说我做得不对，而是建议我试用调和颜料，有可能达到预期的效果。首先我的主动性和创造性迸发了，然后在我需要帮助时，教师及时给出了方法指导。“做中学”是其中的道理。

回到家之后，我告诉了小伙伴们自己在哈利学校的艺术创造。他们也讲述了在公立学校上美术课的过程，我对此感到很失望。他们坐在座位上，老师发给他们几张纸，告诉他们画什么和怎么画。这种创作艺术品的过程毫无乐趣可言，学生们只会问“我画的对吗？”或者“我可以得多少分？”

我的父亲接受了俄亥俄州立大学（位于哥伦布）的正教授职位后，我和哥哥进入大学附中（即大学校园的教师进修学校）学习。许多激情澎湃的年轻师范生在这里大展手脚，练习新的教学技能。我再次进入了一个注重自由选择和责任感的教育环境。这里的核心课程要求学生们选择自己喜欢的领域，制订学习计划，进行必要的研究，并要向全班同学提交报告。他们训练我们思考，积极主动地行动，在每一个阶段都学会运用智慧和创造性。

最令我难忘的作业（表明了我对教育过程的早期兴趣）是，我在9年级时设计的一项研究，比较了几所小学的教育理念和方法。在35页报告（至今还保留着）的导言中我提出了如下问题：这些小学的教育理念有何不同？与进步学校相比，传统学校的教学方法和理念是什么？我希望通过数据来证明哪种方法更好。

我访问了三所既采用传统教学方法又采用进步方法的小学。我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课堂环境（固定课桌还是活动课桌）和教师行为（制定严格的规范并要求学生们遵守，还是尊重学生，耐心倾听，然后给出建议）。在观察传统学校时，我写道：“坐在桌子旁的似乎是木偶而不是快乐活泼的孩子。”我对进步学校4年级的评价是：“每天下午，学生在教师的帮助下自己负责制订学习计划。我认为这对学生非常有益，可以帮助他们思考周围的世界及其问题。如果老师为学生制订好所有的计划，他们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计划感兴趣。”学习的乐趣很大程度上源于自己制订计划并去发现那些你想要了解的事物。

在给校长的一封手写便函中，我的老师写道：“娜塔莉已经开始思考（我当时13岁）许多成年人（即使是教育学院的学生）都经常忽视的问题，我认为这很好地说明了自我导向学习所蕴含着的无限机遇。”

我多次在论文里提到独裁统治和民主社会下教育过程的差异，这说明我深受欧洲社会不同声音的困扰。在第三帝国崛起的时候，我的政治意识也开始萌芽。

在我成长的时候，教育系统的理念和价值观都注重培养创造性。转而我也在用这些相同的价值观为别人创造相似的环境。这一教育理念包括：鼓励好奇心和勇于尝试的精神；重视个体的自由和责任；给予支持和建设性的批评，而不是评判和划分等级；重视创造性过程而不是结果；选择追求自己的兴趣和目标，而不是教师设定的目标；尊重每一个个体的内心世界。

美国人通常会认为，过去的东西都不中用了。但在我看来，那些经教育实验证实了的学习原则在今天依然有效。卡尔·罗杰斯的方法和智慧正是当今社会所急需的。

当第一次有人提出要修订《自由学习》，使其与时俱进时，我曾怀疑能否在原来的基础上继续推进罗杰斯的工作。然而，杰罗姆·弗赖伯格博士（一位杰出的教师、富有奉献精神的儿童和青少年发展的促进者，尤其是对于那些碍于教育系统而没有充分发展的学生）却带来了新颖的资料和优秀的文章，为本书增添了新的视角。我相信，第3版《自由学习》将会给教师和管理者带来新的灵感。

弗赖伯格用了近三年的时间来修订《自由学习》，以反映自罗杰斯写第1版《自由学习》以来近25年的实践。他的足迹遍布全美国，他与那些“以学生为中心”学校中的学生交谈，从而找到了“为什么孩子热爱学校”的真正原因。这样，新的第1章就问世了。通过访谈那些满足学习者需要的教师和管理者，他又写出了重要的另外一章——“管理者如何成为促进者”。

有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只要极力控制学校就能促进教育。然而，严格控制和过于强调纪律只会导致令人窒息和害怕的学习氛围。由于缺乏民主课堂和民主学校的经验，教师们通常会问：“如果给学生自由，课堂上还有纪律可言吗？”为了回答这个重要的问题，弗赖伯格专门写了一章，即“‘以人为中心’的课堂有纪律可言吗”。

弗赖伯格在“对教育中以人为中心问题的研究”这一章，概括了20年来对“以人为中心”的学习的研究成果。而弗赖伯格本人25年来的学校工作则非常明显地体现在“构建自由学习的途径”一章所描述的教育理念和实践范例之中。最后两章“改变学校：一种‘以人为中心’的观点”和“一些反思”则促使我们每一个人重新思考，在为所有孩子提供健康关爱的学习环境时，我们扮演了什么角色。

《自由学习》第3版延续了罗杰斯的价值观和风格，我想父亲会很高兴看到他的理念能够得到继承和发扬。在85岁的时候，父亲仍然以开放的心态对待新观点和新方法。他从来不希望其追随者把他的理念当教条，他希望人们学习并进一步发展这些理念。本版《自由学习》促使我们在“以人为中心的学习”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娜塔莉·罗杰斯博士（Natalie Rogers）

1993年8月，于加利福尼亚圣塔罗萨。

著有：《新兴的女性：中年生活的十年转变》（Emerging Woman：A Decade of Midlife Transitions，1980）；《创造性联结：表达性艺术疗法》（The Creative Connection：Expressive Arts as Healing，1993）。

(1) 本书参考文献的标注方式有别于常用的参考文献标注法：每章节的参考文献独立标注，并按章节分别附录于文后。在同一章节中，参考文献的标注序号按出现顺序进行标记，同一篇参考文献在同一章节中可能出现多次，仍标记为在本章首次出现的序号。具体请参考文后“参考文献”部分。——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