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真实的我
至此,前文不断提及的“成为真正的”和“做真实的自己”这些说法本质上意味着什么?我将会从几个方面来探讨。首先,这些问题很普通。我发现相比于课堂、小组讨论和个人讨论,年轻人更容易在咨询关系和会心团体中建立亲密关系。我发现在人们的表面谈话之下,往往隐藏着一个意义深远的问题。几乎每一个人都面临着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究竟是谁?我曾经发现或者触及过真实的自我吗?我可以在自身感到任何的确定性和稳定性吗?”这不仅仅是年轻人的问题,也是无数年长者的问题。
寻求同一性:一个现代社会的问题
可能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陷入寻求自我同一性的挣扎之中,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同一性寻求涉及各个方面,包括我们的着装、发型和外表。在更具有意义的层面上,它涉及我们的价值观选择,我们对待父母和他人的态度,我们所选择的与社会的关系,我们的人生哲学。在那些日子里,同一性寻求令人无比困惑。正如一位女大学生所说的:
我感到很困惑。正当我苦思不得其解时,我和某个非常确定生活意义是什么的朋友进行了谈话。因为我自己的想法如此不确定,我对这次谈话印象非常深刻。然而,当我离开之后,我意识到这是他的答案,而不是我的答案。我必须去发掘自己的答案,但这太难了,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如此的散乱和不确定。
我认为,在现代社会,人们对真实自我的探索、对同一性的探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迫切。在过去,个体是否发现自我并不重要。也许他不寻求自我同一性,反而会过得更好,因为他们的身份是与生俱来的。如果你想象自己回到了封建时代,那将会非常有趣。农奴终其一生都是农奴,他的孩子也还是农奴。他只能勉强维持生计,他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供养庄园主,而庄园主则保证他的生存。贵族的生活很奢华,但他们的身份也是限定的。他是主人,对他的追随者负责,他的孩子将会继承他的贵族身份。我们的国家曾经有一段非常黑暗的历史:奴隶永远是奴隶,奴隶主永远是奴隶主。放弃这些角色认同之难一直痛苦地伴随着我们。如此严格地界定角色,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似乎是一种可怕的限制,但它也使生活的许多方面变得简单起来。工匠知道他和他的儿子们将永远都是工匠,他的妻子知道,她和女儿永远都是丈夫的仆人。这里几乎没有其他的选择,但奇怪的是,它却给了人们一种我们现在已不再有的那种安全感。另一个我们比较容易理解的类比可能就是和平时代的军人。许多男性和女性,以出乎自己预料的满意度接受了他们的军旅生活。他们几乎没有别的选择:他们被告知穿什么、如何表现、住在哪里、做什么。他们可以自由地发牢骚,不需要对自己的生活负任何责任。他们被赋予某种同一性,被告知自己是谁。大部分人必须经历的那种痛苦的自我探索,至少可以暂时被搁置在一边。
正是基于这类原因,我才认为寻求真实的自我是现代人特有的问题,个体的生活不再由其家庭、社会阶层、肤色、宗教信仰或国家来决定(虽然会受其影响)。我们自己承担了发现自我同一性的责任。我相信,现代社会中惟一没有承受自我探索之苦的人,是那些自愿将自己的同一性与某些组织或机构的目的、价值观和哲学绑在一起的人。例如某些人皈依教规森严的宗教,他们可以从信仰的宗教中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某些人信仰某一严格的意识形态(不管是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这种意识形态决定了他们的哲学、生活方式和行为;有些人献身于科学、工业或者传统教育(虽然这些机构的本质存在很大不同);或者就像我前面提到的,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军队的人。我完全可以理解个体做出这些承诺获得的满足感和安全感,部分是为了获得一定程度的舒适感。从顺从到自由的转变会带来巨大的失衡和不安。但是我猜想,大多数年轻人为了发现真实的自我、选择自己的独特性,宁愿承受更多痛苦的重负。我知道这也正是我的选择。此外,人们普遍担心的一点是,他们努力去发现的那个内在的真实的自我,有可能会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古怪的、邪恶的或者可怕的怪物。一个探索自我的学生表达了这种恐惧:
我觉得我的心灵是开放的,就像一个烟囱,上面冒着火花和令人激动的事情,而越往下越黑暗。我害怕走到下面,因为我害怕我自己可能会发现的东西。现在我不想继续这么做了。
事实上,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心态。
通往自我的道路
人们追求“成为你自己”的方法有很多。有些人的生活因为童年的经历而严重扭曲。对他们而言,追求内心的真实,追求真正的自我,可能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幸运的是,已经有人踏上了探索的征途,并且这个过程相对轻松。有些人在探索过程中着实被各种风险吓坏了,以至于固步不前,害怕踏上任何一条未知的道路。我将简单介绍几种人们在追寻真实自我时冒险走过的道路。
一种途径:咨询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咨询和心理治疗来探索自我。这种探险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探求者本人和治疗师的态度。我和同事归纳出了三种态度(三种存在的方式),这在治疗关系中尤为重要,大量研究已经证实了这种观点。第一种态度是治疗师的真实或真诚。他就是他看起来的样子,他的内心感受与他的外部表达是一致的,表里如一。第二种态度是非占有的、不作评价的关注——一种能够为寻求帮助的人创设安全氛围的爱。第三种是治疗师用一种特别同理心的方式进行的倾听的能力,这能够实现对来访者内心世界的接纳性理解。这种完全得到理解,而不会被品头论足的感觉非常可贵,能促进来访者的成长。但这是从咨询师或治疗师的角度来讲的。需要说明的是,我所描述的过程可能需要数周、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完成。
这是梅勒妮来信的一部分。她今年24岁,是一名教师。她读了一本我的书,来信告诉我她的治疗经历:
我已经发现了新生活,一种充满活力和探险意识的生活。我从自己的内心找到力量,能给予他人爱,并帮助他们自信、独立地成长。我已经重回教学。在健康的氛围中,我看到孩子们冲破了他们的防御并伸出了手,勇敢地在他们自己和我之间的隔阂上架起了桥梁。我看着他们就感到满心欢喜。
我想梅勒妮的话正表明,如果一个人想成为自我,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独立的人,从他人那里寻求信任、接纳和爱是非常重要的。显然,梅勒妮为她在校的学生创设的氛围,正在提供这样一种关系。
另一种途径:学习小组 越来越多的人有参与增强团体的经历,这些团体有各种不同名称的标签。与我们目前的讨论主题最为相关的是那些与大学课程相关联,带有多重目的,并能为学生在理解和接纳自我的过程中提供成长机会的团体。大量的医科学校为刚入学的新生组织了类似的团体小组。很多企业组织户外团队,让人们体验户外生存。在亚利桑那州普莱斯考特的普莱斯考特学院,新生要在教员的带领下进行为期17天至19天的野外生存。那些计划进行改革的公立学校,也纳入了增强团体训练,作为转型过程的一部分。
这样的小组通常由学生、授课教师和行政人员组成,校方还鼓励已婚学生邀请自己的配偶一同参与。这种活动通常在校园外一个非正式的类似营地的地方进行,由一个富有经验的、持有上述心理治疗师那样态度的人主持。对大部分参与者而言,活动的结果都会非常有意义。他们与教员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兄弟般的亲密关系;与其他学员建立了友谊;在发现平时的面具之下真实自我的过程中获得了成长。我和其他教师,也将这样的增强团体经验引入到我们的课程体系之中。我个人倾向于在课程开设之初和临近尾声时分别开展一次这样的活动。我会列举一些实际的例子,这些例子来自于30个学生选修的一门课程,有三个往届的学生担任促进者。我选择的都是与发现真实自我主题密切相关的反馈。
我总是希望被爱、被接纳和被尊重,并且感觉这只能是由来自于他人的某种价值判断才能产生的,我没法破坏这种规则,而我真实的感受并不重要。在我们的第一次会心团体聚会上,当触及我内心深处的个人问题之时,当大家对我的反馈感到欣慰之时,当我试图去正视自己之时,虽然思绪很混乱,但感觉很好。可我发现可能这并不是真正的我,也许另一个我有话要说,但他有权利发言吗?……(他叙述了他是如何开始表达自己的感受的)……在这里我真实地告诉别人我的感受,真实地意识到我自己体验到的是什么。写到这里,我变得很激动,已经热泪盈眶。
我感到我确实正在从各种“应该”和迎合他人的期望中抽身离开,因为我不必一直取悦于他人,我能成为我自己,真实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这不是罪过,我确实有这样的权利。我个人的一些价值观发生了重大改变。我发现我正在向着信任自己的那个方向不断前进,虽然这需要一段时间。
自从上次会心团体活动之后,我的心门已被打开,以一种更清晰、更投入和更有意义的方式来体验自我、我的妻儿和我的工作。灵感、思想和情绪洞察力不断涌现,让我在这些方面更为自由,更加开放。我认为这些改变应归功于我的会心团体经历。
当回顾我的会心团体经历时,我意识到我已经学会了通过感受来引导自己,我已经能把团体不适合我思维方式的、所谓的“应该怎样”的那些东西过滤掉了。
团体成员帮我正视自己不理性的行为,不仅仅帮我指出问题,而且是以一种开放和互动的方式进行的……随着团体活动接近尾声,我开始有了良好的感觉体验。我已经培养起了以积极的方式面对自己问题的意愿。当我直面问题时才发现,曾令我恐惧达五年之久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有了基本的会心团体的经历,我相信我能学会接纳自己。我清楚地意识到这需要时间,但我很确信当我不再对自己吹毛求疵时,我会越来越快乐。我确信这门课程在这个方面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我开始清晰地意识到我过于想要证明自己。事实上,我不需要刻意地去证明自己。我真正需要做的,我惟一的责任,就是成为我自己。我珍视自己作为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我的依赖需求,我的恐惧,我的求证需求,我的不足和局限,以及我对他人温暖的感觉,我的知识、能力、价值和潜力。
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从这样的团体经历中受益。在这个班级中,就有一个消极的反馈:
我对这门课程的消极反馈是,对我个人而言,这是一次沮丧的经历,因为看到在我们团体中有那么多内心深处存在困扰的人,其中一些人有如此深入而复杂的个人困扰,以至于让我担心他们永远都没法超越自我。当然,从另一方面而言,我很庆幸我没有他们那样的问题,但这种庆幸似乎没法超脱、抵消我的忧虑:为与我同样在生活中四处漂泊、备感困扰的人而担忧。我个人并没有从这些团队成员中获得任何帮助……但我承认,这样的团体对我的那些有困扰的队友有着巨大的价值。
这些学生的论述(除了最后一个)也许就是个体发现自我,在成为更加深刻、更加真实的自我过程中不断进步的证据。
自我发现的终生旅途
自我发现、自我接纳和自我表达的过程,并非只能在治疗或者团体中进行。很多人并没有这两种经验。对于那些有这样经验的人而言,治疗或团体只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存在。但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探寻成为那个最独特的自己是一个终生的过程。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传记文学能够吸引那么多读者的一个原因。我们喜欢追随个人的奋斗过程成为其所能成为的样子。对我而言,这一点恰好能够在我刚读完的一本书中加以证明。这本书讲述了艺术家乔治亚·欧姬芙一生的故事,她的人生发展过程存在着几个重要的转折点。14岁时,内心独立、外表顺从的她,在一所严格的天主教学校因其淑女般的端庄仪态而赢得了金奖。但到16岁时,她开始穿着带有中西部风格、手工裁剪的无束缚的宽松衣服(这可是1903年!)。这成为了贯穿她人生多年的一个重要特点。在29岁时,她把自己禁闭在工作室,用近似残忍的超然态度分析自己所有的作品。她能够说出哪幅画是为了取悦某个教授,哪幅画又是为了取悦另一个教授,哪幅画是受了当时最为著名的艺术家的影响。
之后,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在她的内心有一些抽象的图形开始整合成她的想象,与之前任何老师教给她的都不一样。“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是如此地接近你自己,但问题在于你常常觉察不到它就在那里。”她之后又解释……“我能想象出一大堆我想画下来的东西,但我从未想过把它们画出来,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她下定决心,这就是她今后将要画的东西。(2,p.81)
就像你所能想象的那样,这个决定是她通向自己巅峰状态,成为伟大艺术家的第一步。即便在90多岁的时候,她依然坚持画她自己对沙漠、白骨、庞大而华丽的花朵的独特感受,以致达到了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乔治亚·欧姬芙的作品”。
就像乔治亚·欧姬芙一样,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艺术家或建筑师。我们可以刻意模仿他人,我们可以以取悦他人为生,或者,我们也可以发现对我们而言最独特和宝贵的东西,画出那个样子,成为那个样子。这项任务需要我们毕其一生来完成。
一所隐形的大学
作为专业人士,我们当中很多人反而会扮演阻碍终生学习的角色。在专业学术会议上,人们站在演讲台上,向一群高学历的知识分子朗读自己的学术论文。这种形式在我看来就是对宝贵资源的一种浪费。显然,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持有这种观点。从1974年始,致力于学校研究的一批来自大学的学者,开始开会讨论教师职业所面临的一些重要问题。在这里,不需要报告论文,研究者们坐成一圈,讨论一系列由组内成员提出的问题。这个团体没有繁文缛节,注重对话与讨论,因此被称为“隐形大学”。杰雷·布罗菲,密歇根州立大学的杰出教授,他是这个团体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这个梦想的守护人和年度会议的组织者。对会员提出的主题感兴趣的人,都可以成为隐形学院的会员,入会只需象征性地缴纳注册费(10到15美元)。隐形大学大约有200名会员,每年在美国教育研究协会(AERA)的年度会议的前两天碰面。在这两天,会议经常会持续到深夜,会上有各种热烈的讨论和激烈的模拟辩论,偶尔会有临时发起的歌会。这个年度会议已经持续了20年,现在已经允许博士生参加,为大学教员提供了一个在非正式的场合向他人学习的大好机会。终生探寻学习的机会,比它刚出现时看起来更富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