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正直和一个错误
我很清楚,到目前为止我所呈现的例子中,学习过程和结果对师生们都具有积极意义。然而,我不想给你们留下这样的误解:在实施“以人为中心”的教育方法的过程中不会产生问题,不需要进行调整。下面要介绍的这个例子,在我看来,就是在创新的过程中犯了一个真正的错误,并导致了不良的结果。
约翰·巴克姆博士在英国的一所大学教环境科学。他寄给我一份长篇的详细课程分析资料,他使用独创的方法来教这门课程(1)。这门课程对师生们而言都非常有学习价值。巴克姆博士在精心备课和评估这门课程时,都使用了独创性的研究方法。限于篇幅,我无法对此进行过多介绍,只希望从他的报告中援引几个鲜明的特征加以分析。虽然对整门课程而言,这样做会有失偏颇,但我想强调的是他已做和未做的一些事情。依据我的判断,正是这些事情造成了严重的错误,使得他的经历偏离了原本应有的正确轨道。
巴克姆博士使用这种创新的方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许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发展和改变《生态系统管理》这门课的教学方法……1978年,我开始认识到小组教学中参与式学习的潜力。(他讲述了1970~1980年期间发展小组讨论的情况。)与此同时,我第一次读了两本对我产生深远影响的著作。亚当·柯尔写的《解放的教育》(2)深入我的心坎,传递给我一股革命的热情。卡尔·罗杰斯的《自由学习》(3)证实了我的这些感觉,并真正帮我找到了我当时正在寻找的工具——促进学生更有效学习的方法。如果你只想固步于自己现有的教学思想,那就无需看这些书。
他把自己的内心斗争如实地记录下来,并娓娓道来,引发了许多教师的共鸣。
在1970~1980年期间,我第一次意识到,学生们在《生态系统管理》课程中遇到的困难,实际上正反映了我对自己角色的混淆。他们会听到我说:“我想给你们自由去探索……”但他们真正感觉到的是,我只是在控制他们。更糟糕的是,我用另一种方式在操控他们。我的确在这样做。给予学生自由和责任,让其自主学习是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情。我害怕可能出现的失控。毕竟,我知道的比学生们多得多。但这是否意味着我就有责任把我所知道的全都放在他们面前?无论如何,如果我让他们认为他们的思想与我的一样重要,一样有用,那么他们就不会尊重我了……我知道什么重要;重要的是教学大纲,以及学生必须接受我懂得最多这一事实。这便是我内心的一些恐惧,而且我无法直面它们。因此,我意识到,如果学生感受到真正的自由,我就必须松开手中的缰绳。读了罗杰斯的书,我立即在一天的时间内为1980~1981学年的课程写了一份大纲。
在课程正式开始前的几个月,他就把这份大纲发给了选课的37名学生。这是一份单倍行距、长达11页且非常详尽的材料。从以下简短的节选中我们就可以看出作者(约翰·巴克姆博士)的语气和目的。
你们能否和我一起真正地完成一门长达三年、有众多人选修的课程?……我个人对这门课程设定的目标是,给予你们各种自由去进行有关生态系统管理和自然保护的研究。你们都不是空杯子,需要从我的杯中把一些东西倒进去。无论何时,我必须牢记,这是你们的课程,不是我的。你们选修这门课程已经表明你们对它的兴趣,而我的角色就是一名促进者:尽我所能去帮助你们追寻你们的兴趣。我想创设一种环境,它有助于产生自由的自我指导和创造性学习。
影响这门课程的内在冲突痕迹已开始显露出来。请注意这些话语之间的分歧:“和我一起”与“这是你们的课程,不是我的”。到底哪一句才代表他的立场呢?
这份教学大纲紧接着讨论了各种主题。巴克姆博士建议学生可以利用这些问题来确定自己的目标。他列出了大量的资料:书籍、实地调查和校外专家等,他还提出了学生们可以从事的各种项目。他详细地说明了对学生的工作进行评估的方式,并声称他的目标是:“要与学生一起找到一种评估方法,使之既能符合学校的要求,同时又不破坏这门课程的精神——自由学习。我想这将是我们第一次上课时要讨论的主要议题。”他还告诉学生,在期末时要求学生上交一份报告,可以具名也可以匿名,从正面和负面来评估教师以及学习这门课程的经历。
在他列举的各种可用资源中,其中资源之一便是“我”。
我的感觉是,至少在起初,你们当中有些人会对如何最有效地利用“我”产生困惑,觉得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你们已经习惯于由老师来上全部或大部分的课程。现在,要由你们自己来上这门课了。我相信你们能够克服困难,解决这一问题。我必须提供给你们什么以促进你们的学习呢?我觉得我能提供的可能与你认为我应该提供的会有所不同!这里有一些我能提供的东西,你们可能在某段特定的时间用得到。(随后,他列举了他的经验和兴趣。)
也许还有其他你们希望我能提供帮助的方法。为了促进你们对“我的”利用,我将以预约的方式让你们找到我。以下时间我会一直都在,至少在秋季这一学期是如此。(他提供了一份办公时间表。)基本可以确定的是,你们需要提前预约才能找到我。请仔细考虑,有明确的需要时才来找我,因为在这些时间里,将会有很多学生来找我。你们必须明确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你们将如何利用我,以便我做好相应的准备。如果我不理解或者无法满足你的需求,或者[我]对这些要求表示异议时,我会直接表态。除此之外,我将尽我所能答应你们的要求。
他这样提供自己让学生利用的方式,让人感觉拘谨而又有距离感。这与教学大纲的基调格格不入。
他记录了第一次与学生开会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并以下面这番唐突的话语收尾:
我将在下午3:30开始我们的会议,会在五分钟内发给你们会议提纲,你们可以按照你们认为合适的方式来使用它。我建议至少将以下项目作为会议议程。(他列举了关于如何分组、如何利用校外专家以及考试和评估等问题。)
从他最后的一句话可以看出,他进一步拉大了自己与这门课程之间的距离。任何这类学习经历,第一次会议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混乱,但他在会议中并没有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第一次班会让我感到紧张而又焦虑。我做了开场白,之后便把控制和领导权交由学生。显然大多数学生发现,在如此大的群体中感到无所适从。许多人为领导权争执不下,还有很多人保持沉默。这次会议的大部分时间花在解决评估问题上,还有人表达了对于本门课程期末考试的焦虑。
从下面这两段不安却真实的摘录中可以看出,他确实置身于课程之外了。
总体而言,最令我担心的是前几周。自从第一次会议后,有一些学生我整个学期都没有再看见过。我发现这很难应对,只能这样回应:我已经给了他们自由,如果他们想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工作,那么他们就需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我担心某些情况下,学生们什么工作也没做。但这种担忧无法得到证实。
我的活动。不再坐着干着急,我最终解脱自己,开始采取独立行动。除了回复学生们的要求外,我打算利用任何可能的时间去学习新的环保知识,让自己成为可以为学生提供更有效资源的人。
当然,小组也并不是真的没有领导。此时,一个学生主动担任起领导者的角色,组织班级工作。他决心推进各项工作,并采取积极的态度,带领其他人一起完成各种事情,比如安排讨论会等。巴克姆教授的确主动做过两件事情:他邀请了一些专业的自然保护专家与全班进行非正式的会谈,学生的参与度很高,也都很满意。有意义的是,他并没有主导这其中的任何一次活动。但他也讲了几次课。第一次是应学生的要求,他阐述了在自然保护领域中他个人的价值观。学生们非常喜欢这次课。
从学生们的成果、反馈和评价来看,总体而言,这门课的结果令人满意,或者说很满意。对于绝大多数学生而言,这是一段独立学习的经历。比较典型的反馈是这样的:
我认为这门课程的结构能很好地促进自己思路的形成。一开始就很明确,你只能依靠自己。这鼓舞我将这门课程更多地视为是一段自我发现的旅程,而不仅仅是一门课程。也因为没有“规定”的事情要做,我觉得自己能更加自由地发展。我们不可能用灌输的方式来学习这门课……我认为这门课真正地教会你如何培养兴趣。
尽管如此,学生们还是希望他能发挥更为积极的作用。
我认为你的贡献还不够。我希望有更多的对话……甚至是真正的讨论会……那你就真的需要认真准备一些东西了。
我个人觉得你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不是在讲课方面,而是在指导讨论方面。
评论
我想评论一下巴克姆博士的经历。在对这是“我们的”课程还是“你们的”课程这一问题上,他显然持自相矛盾的观点。但从他的行动来看,他选择了后一种答案。他成功地将自己从集体经历中分离出来,一旦分离后他就很难再融入,除非强行侵入。他后来意识到了这一点,感到很抱歉。他在报告中提到,当他决定上几堂课的时候,这“并不仅仅是对学生恐惧的回应……或者担心自己不中用。”当他安排校外专家的非正式讨论会时,他谈到了“采取主动的正当理由。”显然,他觉得自己没有真正的权利去为这门课程采取行动。
虽然我认为巴克姆教授将自己与他的课程相隔离是一个真正的错误,但是我很同情他。我对一次周末会议记忆犹新。这是为一批重要的高级教师召开的会议,旨在帮助他们重新思考自己的教育目标。就像巴克姆教授一样,我明确表示这是他们的群体,他们可以依己所愿来利用时间。让我纳闷的是,他们喜欢把大部分时间放在闲聊上,而我却无法改变这种状况。如果这是我们的群体,作为其中的一员,对于这种浪费宝贵时间的行为,我会明确地表达愤怒,并让所有的成员都听到。结果是,这次周末会议作为一次真正的悲剧而被我铭记。
在我看来,我怀疑巴克姆教授错在对他人过度热情的信任。我的失败之处在于,没有相信自己能够成为群体中一名有用的成员。因此,我欺骗了他们我可能做出的贡献。我认为巴克姆的例子也是同样的问题。他丧失了共同参与者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他错失了成为共同学习者的机会。
将自己隔离于课程之外的第二个后果是,丧失了成员之间全面、开放的互动所带来的激励与创造性。由于他没有与学生进行互动和交流——只是不安地坐在办公室里——学生们也倾向于做出同样的反应。虽然他们也举行过一些小组讨论,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各行其道,独立学习。虽然小组学习也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方式,但如果在教师的促进下,使之成为定期的讨论会,那么效果将会大大提高。在这样的氛围中,自由因此产生,一个人的思想将会和另一个人的思想碰撞出火花,一个人的真知灼见会激发其他人许许多多的创造性反应,这个群体动力过程将会提升整个学习过程。
正如我所见,教师将自己孤立于群体之外,不但剥夺了他自己的学习机会,也剥夺了学生与他共同学习的重要机会。组建促进型学习团体的失败经历,使双方都丧失了本应产生大量创造性见解的机会。这是一项大胆的实验,在细节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它的结果大部分是好的。但是,如果在实施过程中没有犯这个错误——教师未把自己视为群体中的重要一员,那么它将会带给师生们更大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