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提出的背景

在开始必须要说明的是,我阐述问题的背景是“来访者中心”或“以人为中心”心理疗法。所有成功的心理治疗可能会产生类似的人格特征,我曾经一度也如此认为,但现在却逐渐产生了怀疑,因此,我希望缩小思考的范围。所以在描述中我假设的是一个虚构的人,这个人在以来访者为中心的心理治疗过程中拥有透彻和丰富的经验,并且治疗过程是理论上所能达到的最佳方案。这就意味着,这位治疗师与来访者建立了紧密的个人关系,这种关系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单纯的科学家和研究对象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医生与病人之间的诊断与治疗的关系,是最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意味着无论来访者有什么样的境遇、行为和情绪,治疗师都能够无条件地将其视为一个有自尊和有自我价值的人。这还意味着治疗师能够设身处地地理解来访者,在这个关系的每时每刻,没有内在的障碍可以阻碍他感受来访者的感觉,并且他还能够向来访者传递一些自己对来访者同理心的理解。这意味着治疗师即使在没有确定最终的治疗方向时,仍然可以放松且充分地沉浸在这种治疗关系之中;同时他也向来访者提供了令人满意的氛围,在这种氛围中来访者可以自由地成为他自己。

对来访者而言,最佳的心理治疗意味着,对自己越来越古怪、危险和无法理解的感受进行自我探索;只有当来访者意识到自己被无条件接纳时,才有可能对自我进行这种探索。因此,他开始熟悉其经验中的一些要素,可这些要素在过去却是被他否认的,因为当时他觉察到这些要素对自我结构的威胁和伤害太大。来访者发现自己在与治疗师的关系中完全地、完整地体验着这些感受,因此,那一刻他就是他的恐惧、他的愤怒、他的脆弱或他的力量。当他在所有的强度上经历了这些复杂的感受,他发现他已经经历了他自己,他就是所有这些感受。他发现自己的行为正发生着建设性的变化,与重新认识的自己相一致。他逐渐领会到,自己不再需要害怕他会持有这些经验,反而可以自然地接受它,并将其视为自己改变和发展自我的一部分。

对“以来访者为中心”疗法的扼要描述可能是最适宜的。我放在此处只是想表明我的主要关切:作为这种经历的结果,来访者将发展哪些人格特征?

人在接受心理治疗之后的特征

那么,最理想的心理治疗的终点是什么,或最大极限的心理成长的终点又在哪里?下面我就在临床经验和研究思考的基础上来回答这个问题,并且假设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也就是说治疗过程是最有效的,来访者会转变为什么样的人。当我在思考答案时,答案的描述对我来说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但是为了更清晰地进行表述,我将其分为三部分。

1.对自己的经验保持开放。对我来说,这句话的意义逐渐变得明确。自我防御与开放是完全对立的两个极端。自我防御在心理学上是指有机体对与自我结构不一致的经验的反应,这种经验可以是感知到的,也可以是预期的。为了保持原有的自我结构,这些经验在意识中被赋予了歪曲的象征意义,以此来减少这种不一致性。因此,对任何可能改变自我概念的威胁,个体都会采取防御策略。

然而,如果是一个对自身经验保持开放的人,每个起源于有机体内部的或来自于外部环境的刺激,都会通过神经系统自由地传递,而不会受到防御机制的扭曲。不需要靠潜知觉机制来为有机体可能遭到任何经验威胁其自我结构作预警。相反,无论刺激是来自于环境中形状、颜色或声音的组合对感觉神经的影响,还是来自于过去的记忆痕迹,或是来自恐惧、喜悦或沮丧带来的生理反应,这样的人都能够坦然接受它,让它处在完全可觉知状态。

或许通过一个面谈记录来阐述这个概念可以使其更加生动。在下面这个例子中,来访者是一位年轻的专业技术人员,他在第48次面谈中报告,自己对一些身体感知和情绪更加开放了。

来访者:恐怕并非任何人都能感受到我发生的所有变化。但是,最近我确实觉得自己变得更加尊重自己的身体构造,也能更客观地看待它。我是指现在的我不会对自己有过多的期望。事情是这样的:每次吃过晚饭后我总是会感到很疲惫,过去的我一直在刻意地抗争。但是现在我很确定的是,我确实感到累了,这不是我的过错,只不过是在生理上处于低潮期。我过去似乎一直在责怪自己出现这种疲惫感。

治疗师:所以你就安心让自己有疲惫的感觉,而不是一味地批评这种感觉。

来访者:是的,过去我总是有“自己感到疲惫是不应该的”诸如此类的想法。现在看来,可能有一种不错的、意义深刻的方式,即我不再与这种疲惫感抗争,而是顺着它,使自己慢下来,所以疲惫也不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会有原来那样的处理方式,或许我也能找到一点儿线索,因为我的父亲就常常采用这种方式,他看待这些事情的态度也是这样的。比方说,如果我病了,并且向家人说了,我的父亲显然想为我做些什么,但同时他也会说:“噢,我的天啊,又多了个麻烦。”事情就像这样,你懂的。

治疗师:好像生病确实会有一些很烦人的地方。

来访者:是的,我可以确定我的父亲也是像我这样不尊重自己的生理机能。去年夏天,我不小心扭伤了背,我甚至听到背部啪啪作响。起初,那儿一直在疼,非常疼。后来我让医生检查,医生说其实伤得并不严重,只要我弯腰别太厉害,它会自己好的。你看,这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到现在我还这么小心着,烦死了,这是真的疼,它一直就在那儿,不是我的错,我的意思是说……

治疗师:这并不代表你有什么不好……

来访者:是这样。我这么容易感到疲惫,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持续的紧张等类似的原因造成的。我已经和一位医生约好再对背部进行一次检查,拍个X光片什么的。某种程度上,我猜你可能会觉得我只是太敏感,或是对这类问题敏感。我能确定地说,这还影响到了我吃什么,吃多少。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真是一个深刻的变化。当然,我与妻子和两个孩子的关系——即使你能够看到我的内心,你还是无法说清楚它——就如你和你妻儿的关系一样。我的意思是,似乎没有任何事情比真实和真诚更美好了,你可以真实地感到自己对孩子的爱,同时还得到孩子的爱。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这种感受。我们越来越尊重朱迪,我们两个都是如此。自从我们参加这次治疗以来,我们注意到在她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这真是美好的、意义深远的一种东西。

治疗师:在我看来,你在说自己能更准确地倾听自己了。如果你的身体说自己累了,你会倾听它、相信它,而不是批评它;如果身体感到疼,你也会听从它;如果感情上确实是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也能够感觉到,并且你的爱似乎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同。

上面是一小段但却很有代表性的摘录,你可以从中明白我所说的“对经验的开放”究竟是指什么。之前,这位来访者并不能自由地感受疼痛和疾病,因为对他来说,疾病是不能接受的。他也不能感受对孩子的温柔和关爱,因为这样的感觉意味着软弱,而他必须在孩子面前保持坚强的形象。但是,现在他可以真实地对自己的经验开放:疲惫时就是疲惫;疼痛时就是疼痛;可以尽情地体验对女儿的爱,也能感觉和表达对女儿的烦恼;正如他在面谈中接下来所说的那样。他能够完全地接纳他本然的所有经验,与之共生,而不是将其排除在觉知之外。

我常常用“可觉知性”这个概念来解释对经验的开放性。这个概念是可以理解的。我不是说一个人能够完全体验到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细微感觉,就像百足蜈蚣的每只脚都能有敏锐的感觉那样。相反,当人觉知到一种感觉时,应该在主观上接纳这种感觉,与之共生。人可以在主观上接纳爱、疼痛或恐惧的感觉,并体验这些感觉。或者也可以使自己抽离这种主观性,并在觉知中认识到:“我现在很疼”“我现在很害怕”以及“我真的爱上她了”。关键之处在于,个体内在不再有障碍和压抑,这些障碍和压抑会阻碍我们全面地体验发生于自己内部的一切;“可觉知性”是障碍是否消除的一个有效指标。

2.活在全新的当下。我认为可以确定的是,对自己的经验保持充分开放、完全没有防御心理的人,每一刻都是全新的。这一刻身体感受到的内在和外在的复杂刺激,在以前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出现过。结果是,我们所假设的这个人能够认识到:“下一刻我会怎么样,我会做什么,只有在那一刻才能够知道,任何人包括自己,都不能提前预知。”来访者时常会表达这种感受。一位来访者曾在治疗结束时非常困惑地说道:

问题提出的背景 - 图1 我还没有整合好、重组好我自己,但只是有些困惑,而不是沮丧。现在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这个过程让人兴奋,虽然有时会感到不安,但是却能深深地鼓励你在行动中感受你自己,并且似乎知道你将要去哪儿,虽然你并不总是清醒地知道前进的方向。

以这种接纳的方式活在当下,正是个体的流动性或可塑性的一种表达,这种流动性也可以表述为:经验塑造着一个人的自我和人格,而不是被转化或扭曲,以适应一种预想的自我结构。这意味着,个人成为这一自我经验持续过程的参与者和观察者,而不是控制者。在下面这段话中,我曾经试图描述这种存在方式在我看来是什么样子:

问题提出的背景 - 图2 整个连续的经验以及因此在其中发现的意义,似乎将我投进一个既吸引人有时又有点儿令人害怕的过程之中。当我试图去理解这种经验至少在当前的意义时,似乎意味着让我的经验引领着我,沿着一个我知道但又说不太清楚的目标前进。这种感觉就是与复杂的经验之溪一同漂流,与试图理解不断变化的复杂性这种吸引人的可能性一同漂流。

这种活在当下的方式,意味着没有僵化,没有严密的组织,也没有什么结构强加在经验之上。相反,这意味着最大程度的适应性,发现经验中的结构,以及自我和人格结构的持续改变。人格和自我是流动的、不断变化的,惟一稳定的因素就是生理能力以及有机体的限制:对生存、成长、食物、情感和性等持续或周期性的有机体需要。最稳定的人格特质是对经验的开放性,以及在当下情境中处理当下需要的灵活性。

3.信任自己的机体智慧。在每一当下情境中,这种人都将发现他本身就具有达到最满意行为的可信赖的方法。他将在此刻做他觉得正确的事情,而且他会发现,一般而言,这是一种适当的、值得信任的行为指南。

或许有人会对这种说法感到奇怪,让我来解释一下背后的原因。由于他对自己的经验保持开放,所以他总能接受环境中的所有信息,以此作为他行为的基础。这些信息包括:社会需求、自身复杂且可能冲突的需求、对相似情境的记忆、对该情境独特性的知觉,等等。每种情境的动态方面确实是非常复杂的。但是,他能够允许他整个的有机体和他的意识去参与考虑每种刺激、需要和要求,考虑其相对的强度和重要性。经过复杂的权衡和平衡之后,他能够发现在这个情境中最大程度满足自身需要的行动路线。

为了更好地描述这一过程,可以将这种人与学习网络作比较。因为他能够对自己的经验开放,所有来自于感知觉、来自记忆、来自前期学习以及来自生理和心理状态的信息在经过整合后,将会大于原来各部分的简单相加。这个人接受了输入的全部多维度信息,迅速地决定什么样的行动方案才是在当下情境下满足需要的最经济手段。这就是我们假设的那个人的行为。

对成功的企业领导人进行的最新研究发现,他们的很多决策更多地来自于直觉,而不仅仅是依赖数据。他们描述了一种“直觉的深层感受”,以及对复杂问题找到解决方案的反应。在第6章,休斯敦表演与视觉艺术高中的负责人安妮特·沃森曾谈论过如何“倾听你自己”:

问题提出的背景 - 图3 如果你能够花一些时间安静地坐下来,审视自己的内心,思考“接下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那么,你的内心深处就会发出一种声音,告诉你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如果违背了内心的声音,你就会付出代价,因为有时你会让你的智力压倒自己的直觉。你必须相信你自己。

致使这一过程具有不可靠这一缺陷的原因,大多在于加入了原本不存在的材料或遗漏了重要的数据。一旦把记忆或先前习得的东西纳入计算,人们就容易把它们当成现实,而不觉得是再记忆或习得的东西。正是这种情况的出现,才导致了错误的行为结果。或者某些具有威胁性的经验被禁止进入意识层面,因此无法参加计算或以歪曲的形式出现,这种情况也会导致错误的产生。但是我们假设中理想的人会发现,他这个有机体是完全值得信任的,因为所有可利用的信息都参与了计算,并且所有的数据都没有被歪曲且准确无误。因此,他的行为将会在最大程度上满足自己在自我发展或与他人交往等方面的需要。

在这种信息的权衡、平衡和整合过程中,不允许个体犯任何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计算出的结果往往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最佳方案,但是有时信息可能会缺失。然而,由于个体对经验保持着开放,任何错误以及随后的行为如果不能令人满意,都能很快地得以纠正。这种计算总是处在一个被修正的过程中,因为计算结果将会不断地在行为中受到检验。

或许你不喜欢用这种计算机式的比喻,那么就让我用更人性化的措辞来说明这种抽象的过程。之前提到的那位来访者发现,自己除了能够对女儿表达爱之外,也能够在他感觉需要时对她表达不满。然而,他发现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不仅缓解了自己的紧张情绪,还能让女儿自由地吐露不满。在下面这个例子中,他描述了表达他的气恼与把这种情绪强加在女儿身上时有何区别:

问题提出的背景 - 图4 因为这样真的不觉得好像我将自己的感受强加给她,对我来说似乎是,我必须把这种感受表现在脸上。也许她只是把它视为:“哦,爸爸生气了,但是我不用害怕。”因为她从未真的畏缩。这句话本身就如同一个小说的标题,感觉真的很爽。

在这个例子中,由于对自己的经验保持开放,因此,他能以一种惊人的直觉技巧,选择了一种精巧的行为方式,既满足了他释放恼怒情绪的需要,也满足了自己做一个好父亲的需要,以及看到女儿健康成长的满足感。他能够收获这样的结果,仅仅因为他做了觉得正确的事情。

从完全不同的层次上来说,这种相同的复杂有机体的选择似乎决定了一个具有创造性的人的行为。早在他能够给出任何有意识的和理性的基础之前,他就发现自己正行进在一个确定的方向上。在这期间,无论他是正在移向一种新的艺术表达形式,形成了一种新的写作风格,发现了一种新的科学理论,或者摸索出一套新的教学方法,他只不过是信任了自己整个有机体的反应。他能够确定正行进在自己的道路上,即使说不出来这段旅程的终点在哪儿。我相信,这是行为的一种类型,也是从治疗中获益颇丰之人的典型特征,或者是其教育经历使得他能够学会如何去学习之人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