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改变

自《国家处在危机之中》这份报告发布以来，大部分学校进行了一些改革，但是这些努力都花在了学校本位管理、国家测试与鉴定、不同的学校组织、社区委员会等改变的边缘地带。要想真正改变学校教育的面貌，最深刻的变革应体现在师生关系和学习环境的改造方面，必须使教师从信息的给予者变为学习的促进者，学习环境必须从有限的学校建筑拓展到广阔的学习社区。

为了讨论如何把学校建筑转变为学习社区这一问题，让我先来考察一个儿童学习的话题。在我们努力改革和改变教育的过程中，我们往往容易忽视改革的最重要部分——孩子。

童年的奇迹

我眼前闪现过很多图景：他们是我认识或观察过的尚未进入学校的孩子。这些孩子是我在街上、家庭以及超市中见到的，是我在中国、日本、巴西、澳大利亚和英国见过的，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我看到一个小女孩把钉子一个接一个地钉到一个大木箱里，直到这个木箱布满了金属钉子为止。我看到一个小男孩决不穿妈妈挑选的裤子，固执地坚持只穿自己挑选的。在超市里，我看到一个孩子一直在触摸每一个罐子、每一个盒子和每一把蔬菜，只有当母亲阻止他时才会暂时停下来。我看到一个三岁的小孩很小心地端起一杯牛奶，然后把它撒到了地上，并且问：“为什么牛奶不待在杯子里？”我看到一群孩子在玩橡皮泥，他们相互嘲笑对方捏出的形状。我看到有孩子反对父母设立的规则，并且操纵父母的行为。我听到孩子一遍遍地提问：“那个字母是什么？那个字母是什么？”在巴西，我看到无家可归的孩子流落街头，缺少疼爱与关怀。为了生存，他们偷窃、在垃圾箱里翻找面包、欺骗和操控成人。在海边，我看到孩子们用沙子垒城堡，用小桶来回运海水。我看到孩子们为了买糖果而数硬币。我看见一个小孩一路上都在踢一个空的易拉罐。我不断地听到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怎么样？”“为什么水往山下流？”“婴儿是如何进入妈妈的肚子里的？”“他为什么说话那么大声？”“你是怎么让它前进的？”

问题总是源源不断，因为好奇心永无止境。孩子们渴望找到答案，他们想要尝试、塑造和创造。他们通过眼、耳、鼻、嘴和手多种感官收集信息。他们活跃、好动、主动、坚决。他们在吸收知识、感知世界、习得语言和提升技能。他们一直在学习、学习、学习，甚至是以一种今后他们再也无法达到的速度在学习。

随后，他们的“教育”开始了。他们去学校上学。他们将会在学校发现什么？有无数多的可能性，但我将选取两种极端的情况，你们将会发现很多学校的做法、态度和过程都介于这两个极端之间。

教育的一种途径　一个小男孩第一天上学。他渴望去学校是因为这是他迈向成长的第一步。他被视作像大男孩和大女孩那样，每天早上去学校，每天傍晚放学回家。但同时他也非常害怕，这个陌生的新环境充满了各种令人恐惧的可能性。他听过一些有关学校的故事：关于惩罚，关于激动人心的时刻，关于成绩单，关于老师，既有友好的也有不友好的。这完全是一个让人提心吊胆的不确定的世界。

他被带到自己所在的班级。他的老师看起来是个认真的人。在笔直的一排桌椅中的某一副桌椅，就是小男孩的位置。桌上有他的书和铅笔。老师对学生们微笑，但似乎很勉强。接下来便是宣布各项纪律和规定。如果没有事先举手并获得允许，小男孩是不准离开自己的座位的，即便是要去厕所也不允许。他不可以和邻桌窃窃私语或聊天。他只有在被点到名字时才能发言。任何人都不得制造不必要的噪音。小男孩想起了昨天。就在昨天，他还一直在动个不停，只要愿意就可以制造各种噪音，对着他的小伙伴们喊叫。学校是如此不同。

接着便开始上课了——朗读课本、朗读黑板上的字母和单词。老师在讲课。一个孩子由于正确回答了提问而受到了表扬。小男孩也被点名回答问题了，但是犯了一个小错误。“错！谁能帮忙告诉约翰尼正确的答案？”很多手都举了起来，他的错误很快被纠正了。小男孩感觉自己很笨。他弯下身子告诉邻桌他是怎么犯了这个错误的，但却因此受到了批评。老师走过来，站在他的座位边告诉他，自己正注意着他，他必须遵守这些规则。

课间休息则是有趣的——随意嚷嚷、奔跑和游戏——但都太短暂了。没过多久又得开始上课。他的身体在椅子上来回扭动，他的注意力早已跑到九霄云外。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餐时间，但只有当所有的学生能够整齐地排成一队，他们才会准许安静地走进食堂就餐。

孩子们受教育的生涯已经开始了。虽然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但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例如：

◆在学校没有空间让其释放无穷的体力。

◆每个人都要顺从或接受那些让人难受的结果。

◆遵守规矩是非常重要的。

◆犯错误是很糟糕的。

◆对错误的惩罚就是羞辱。

◆自发的兴趣在学校得不到重视。

◆老师就是纪律维持者。

◆总体而言，在学校是一段不开心的经历。

在这一天结束之后，他问父母：“我还得上多久的学呀？”逐渐地，他会发现自己被判了长期“徒刑”，痛苦的日子还很长。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又学到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绝大部分的教材都是无聊的。

◆与老师意见不同是危险的。

◆不学习，还有很多混日子的办法。

◆只要不被揭穿，撒谎是没有问题的。

◆做白日梦、随手涂鸦、幻想可以让日子过得快点儿。

◆努力学习获得好成绩会被同伴嘲笑。

◆与生活相关的绝大部分学习都发生在校外。

◆在学校没法产生原创性的思想。

◆考试与分数是教育最重要的方面。

◆教室里有些老师是不近人情和令人讨厌的。

因此，不足为奇，只有假期才是孩子们真正的生活。毕业变得让人如此向往，因为终于可以从无聊、约束和威压之中解脱出来。

这是一种途径，一类学校生活的经历。基于观察与当前的研究，我相信这是数百万孩子和年轻人所共有的一类经历。是不是我所描绘的这幅情景太让人沮丧？我们来听听学生们的评价，你们自己来评判吧。

艾伦·兰特林格（见第12章）记录了那些对来自低收入家庭的学生的羞辱和贬低，插入的评论则来自加利福尼亚北部的一所市区小学的学生。他们被问道：“你希望你的学校和社区有什么样的改变？”芭芭拉·莱文和我分享了这份清单，她是一名有着17年教龄的教师，最近刚刚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完成自己的博士教育（6）。这份清单是她所在学校的同事给她的。

我们希望我们的学校和社区发生改变的事情

• 我们需要更多的合作。“有太多的争斗”，面临这么多的冲突，“很难让孩子们学习”。
• 孩子当中存在帮派的问题。“警察、管理者、校长、副校长以及市长都需要在问题出现前为孩子们提供帮助。”“为了有家的安全感，孩子们加入帮派。”“帮派中的孩子希望被爱、有归属感、能和朋友在一起。”
• 我们担心那些吸毒和酗酒的孩子们。“同伴压力是一个问题。”“媒体的压力也很糟糕；它让孩子们觉得这样做是没有问题的。”电视、广播、说唱歌手和路标都是问题的组成部分。“媒体能够发挥正面作用帮助我们。”
• 存在大量对女孩的性侵犯。
• 我们需要更多的校外活动。
• 没有适合女孩的课后运动。
• 存在文化冲突，孩子们用他们各自不同的语言进行交流。
• 我们需要语言课程。
• 有些孩子不敢走路回家，因为害怕毒贩子和那些骚扰他们的人。
• 我们需要干净的浴室。请解决这个问题。否则让我们感觉我们是不重要的。
• 我们的学校很脏！！！“投入资金重新粉刷和清洁学校吧。”“当有重要人物来临时，会因为学校里的垃圾、墙上的涂鸦和肮脏而对我们的学校产生不好的印象。”“我们觉得因为我们学校的状况而被其他人评头论足了，他们认为这是一所坏学校，所以我们也是坏学生。”
• 我们想接受真正的教育。“我妹妹现在四年级了，还在学习减法。”“一些老师完全不知道如何教学；只是让我们完成书本和讲义的练习。”“我们需要老师的辅导！”“老师们需要听听孩子们的声音。”
• 有些老师有偏见。“我的老师不喜欢班里的柬埔寨孩子，并且认为黑人孩子都很坏。”
• 老师需要学会尊重其他老师——而不是诋毁他们。

评论

当我第一次读这份清单时，我以为这些评论来自于高中生。我很诧异地发现，它们竟然来自于六年级的女孩，她们在支持性小组里向一位教师表达了她们的这些感受和看法。你能够感受到她们的愤怒与绝望，但你也能感觉到事情能够得以改变的希望。我还察觉到她们持有积极的勇气，愿意帮助解决诸多问题。

这些学生的评论同时还表达了她们的需求：希望得到尊重，被公平对待，能够在一种干净、安全和关怀的环境中学习。我相信，她们的这些话语表达了我们在目睹部分市区学校和其他学校的悲剧现实时的感受。在这些学校工作的老师们和学生一样都是牺牲品。虽然这不是一幅怡人的图景，但它能够得以改变。

学习的第二种途径　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已经看到还有另外一条途径或方法。让我们简单地概括一下。

一个小女孩第一天去上学，氛围是友好而随和的。老师给了她温暖的问候，把她介绍给其他的小朋友，小女孩的害怕与恐惧部分地消除了。开始上课了，学生们和老师围坐成一圈。老师让每个人都说一件他们感兴趣和喜欢做的事情。老师明显地对每个孩子都感兴趣，小女孩变得更加放松了，认为这里可能很有趣。教室里有各种各样有趣的东西：书本、地图、图画、积木、蜡笔、纸张、玩具。没过多久，孩子们便开始观察他们的环境。这个小女孩看上了一本外国儿童绘本。

当老师再次把孩子们召回来围坐成一圈时，她问小女孩能否讲一个故事。小女孩开始讲述有关她和妈妈去动物园的故事。老师在黑板上记录下了部分故事情节，并把相关的字词都标记出来。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这个小女孩学到了什么呢？她学到了：

◆她的好奇心受到了欢迎，得到了重视。

◆老师是和蔼可亲的。

◆她既能靠自己也能在老师的帮助下学习新知识。

◆这里为自主性提供了足够的空间。

◆她能为小组学习作出贡献。

◆她得到了作为人的基本的重视。

我们并不需要继续追踪她在学校的生活，因为在之前的章节中已经进行了描述。但在这个“以人为中心”的学校里，随着小女孩接下来几年学习生涯的继续，我们将会发现更多的要素：

◆她能够参与选择她想要和需要学习的知识内容。

◆与在其他学校就读的朋友相比，她能更快地学习语文和数学。

◆她知道如何释放创造力。

◆她变得更善于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她变得更自信，更喜欢自己、接纳自己。

◆她发现学习很有趣。

◆她渴望上学。

◆她喜欢并尊重老师，而且她知道老师们同样喜欢和尊重她。

◆她的许多兴趣能在学校里得以实现和拓展。

◆她获得了怎样才能找到她想知道的知识的方法。

◆她阅读、思考和讨论这个时代里重要的社会话题。

◆她发现学习有时很难，需要专心致志，坚定不移，需要良好的自制力。

◆她发现这样的学习有很大的回报。

◆她学会了如何合作完成任务，与其他人一起实现目标。

◆她正在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一个学会如何学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