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调和的矛盾
很显然,我给出了两个存在很大分歧且互不相容的观点。一方面是现代行为科学和现代生活的其他势力所持有的观点,认为人是不自由的,是受外界控制的,诸如目的、选择和承诺这样的词语没有任何意义,个体仅仅是一个能被完全理解和控制的客体。这一观点的实际应用已经取得巨大成功,而且其前进的步伐仍在继续加快,对这一观点提出任何质疑似乎都成了异端邪说。
但是,就像波拉尼博士在另一本著作中所述的那样,科学教条也会出错(12)。他写道:
在那些违背宗教教义的观点必须保持沉默的年代里,神学是谬误最大的来源。但是时至今日,当任何人类的思想都可以通过给它贴上“非科学”的标签而使之名誉扫地时,当年由神学所掌握的权力便传给了科学;因此,科学也就成了错误的最大来源。
因此,我要鼓起勇气,反驳把个体看作“不自由的客体”这种观点,而且有来自治疗、学校、主观生活以及客观研究的证据支持。这些证据表明,个人自由和责任意义重大;没有个人自由和责任的生活是不完整的;自我理解和负责任的选择对个体的行为造成显著和巨大的差异。在这一背景下,责任与承诺的确是有意义的。承诺是个体以靠近和接纳其生活中的各种趋势(无论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为基础,出现和改变个体的总体方向。除非个体和社会能够建设性地运用自由和承诺,否则在我看来,人类就是在和命运作对。
上述矛盾该如何解决呢?对我而言,我更愿意将它视为一个深刻而持久的悖论。尽管悖论经常让人感到很挫败,但是对它的探索仍然能结出丰硕的成果。在物理学领域存在一个悖论,即光既是波运动的一种形式,又具有粒子的特征。波理论和粒子理论相互矛盾。这一悖论似乎互不相容,但即便如此,在这一基础上,物理学仍然取得重要的进展。
哲学家弗里德曼认为,在面对哲学上有关意义的问题时,我们需要怀有这样的观点。他说:“今天,就算真的有‘意义’存在,也只能靠人们有这样一种态度才能找到:他们愿意与荒谬共存,就是对那些他们从未希望搞明白的神秘事物也能持开放的态度。”(1,p.468)我也坚信,我们必须对神秘和荒谬保持开放的心态。下面,让我用一种矛盾的形式来谈谈我所讨论的整个主题:一方面,人类是一部复杂的机器,现代生活的一部分便是面对矛盾。研究者们每天都在为更精确地理解和控制一个被我们称为“人类”的客观机器而努力。另一方面,我们存在的另一个重要维度则是,人主观上是自由的;我们的个人选择和责任塑造着我们的生活;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缔造者。我们存在的核心价值,正是用我们所有的存在,去发现我们自身对生活的有意义的承诺。
如果对此你的反应是:“这些相互矛盾的观点不可能都为真。”那么,我的答案是:“对!这是一个深层的悖论,而我们必须学会与之共存!”
对矛盾的修正
自从写下这些文字之后,科学家们走了很长的路来认识机械主义世界观的缺陷,以及行为主义所依赖的线性因果科学的不足。宇宙似乎比它看上去更加神秘莫测,而且我们发现,一些著名的物理学家用古老东方的宇宙观作比喻——宇宙总是处在变动不居的状态。关于本章所讨论的问题,我想引用理论物理学家卡普拉的一些话来说明。很多科学家或者科学领域的哲学家也持有相同的观点。
下面是卡普拉关于现代世界观的讨论,其中包括他论述狭隘因果关系科学消失的一些观点:
因此,宇宙可以被体验为一个动态的、不可分割的整体,这个整体在本质上也包括观察者在内。在这种体验下,传统的时空观、孤立的客观概念以及因果论便都失去了意义。然而,这一体验却与东方神秘主义非常类似。(13,p.81)
卡普拉对选择的问题也进行了思考:“活着的有机体是一个自组织系统,这意味着它的结构和功能的秩序不是外界强加的,而是由系统自身所建立……”生命系统与外界环境不断互动,“但是这种互动并不决定有机体的组织。”卡普拉继续说:
自组织系统的相对自主性使人们对“自由意志”这一古老的哲学问题产生了新的认识。从系统论的观点看,决定论和自由论都是相对概念。从系统独立于外界环境的角度看,它是自由的;从它与外界环境不断互动的角度来看,它的活动又要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有机体的相对自主性随着自身的复杂性而增强,在人类身上达到顶峰。
这种自由意志的相对概念,似乎与传统的神秘主义观点相一致。传统的神秘主义提倡其追随者超越孤立自我的观点,号召人们认识到我们是宇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传统观念的目标是彻底地抛弃所有的自我感觉,个体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一旦达到这种状态,关于自由意志的问题似乎就失去了意义。如果我就是宇宙,就不会再有“外界”的影响,而我所有的活动都将是自发的、自由的。(14,pp.269—70)
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是《时间简史》的作者,他说,现代理论认为,要么有多个宇宙,要么只有一个存在许多形态的大宇宙。基于最有力的证据,宇宙是混乱不规则的,而不是平稳的。然而,我们把自己所处的这部分宇宙——地球——看作是平稳的。只有这块平稳的宇宙能维持生命,“我们就以宇宙存在的方式接受它”(15,p.124)。也许随着我们对自身的了解不断深入,关于自由的悖论就会少些混乱,多些“平衡”。
回顾一下我在本章前面所作的论述:“自由的人自愿地、自由地、负责任地在一个领域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所有事件都是由其自发的选择和意志来决定的。”于我而言,卡普拉和霍金的论述给这种观点增添了更加丰富的意义。可以确定的是,基于心理治疗经验建立的观点,与基于实验和数学的理论物理学的观点是平行的。我们的自由的矛盾性质依然存在,但它是一种植根于宇宙本质中的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