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促进学习过程中的人际关系

本章洋溢着激情和个人色彩,因为我在本章试图努力探寻我与学习过程的关系,以及在促进这一过程中所持的态度。它在不同的时期以不同的形式呈现过,首次是在哈佛大学(1,pp.1-18),不过在写本书时已经重新修订过。我认为,它表达了我对我们称之为教育过程的一些最坚定的信念。

我想用一句话来开始本章的内容,这句话可能会让某些人觉得惊讶,甚至会冒犯他们。这句话很简单:在我看来,教学的作用被极大地高估了。说完这句话,我赶紧去查字典,以确认我是否真正地表达了我的想法。教学有“教导”的意思。就我个人而言,我对教别人应该知道什么和思考什么并没有太大兴趣,而很多人却热衷于此。它也有“传授知识或技能”的含义。我对此的反应是,为什么不使用更高效的方式呢?譬如借助书本或程序化的学习。它还有一层含义:“让人知道”。这令我勃然大怒。我并不想强迫任何人知道什么。还有“演示、引导和指导”的意思。在我看来,已有太多的人接受别人的演示、指引和指导。所以我觉得我的话准确地表达了我的想法。对我而言,教学是一个相对无关紧要却被极大地高估了的活动。

然而,我对教学的态度还远不止于此,甚至还持有消极态度。为什么呢?我认为教学是导致一切错误的根源。我们一旦关注教学,这些问题就出现了,例如我们应该教什么?从我们强势群体的角度来看,其他人需要知道什么?在现代社会,假设我们对未来有明智的判断,而年轻人的理解是愚笨的。我很好奇该假设是否公平。我们真的确定我们清楚他们应该知道什么吗?于是有了关于学习范围这个荒谬的问题。课程应当涉及哪些内容?这个问题的前提假设是所教即所得,也就是说,老师教什么,学生就能学到什么。我从未听说过如此明显错误的假设。人们无须提供例证来说明其荒谬之处,只需要和几个学生聊一聊就知道了。

我又扪心自问:“我对教学是否真的持有如此深的偏见,以至于找不出它能发挥价值和作用的场合?”我立刻想到了很久以前我在澳大利亚的一段经历。我对澳大利亚的土著居民很感兴趣,他们已经在荒无人烟的环境中生存了两万多年。若是现代人生活于这样的环境中,估计熬不过几天。他们能够生存下来的秘诀就是他们一直在“教学”。他们世代相传,教给下一代如何寻找水源、追踪猎物、捕杀袋鼠、穿越荒无人迹的沙漠等各种知识与技能。这些知识都是通过言传身教的方式传递给下一代的,任何创新都会被人嗤之以鼻。显然,教学让土著居民在一种恶劣但相对不变的自然环境中生存了下来。

现在,距离能让我兴奋的问题核心更近了。在一种不变的环境中教学或传授知识是有意义的。这就是几百年来人们对教学的作用一直深信不疑的原因。如果说存在真相,那就是我们的生活环境是不断变化的。当我们迈入新世纪时,似乎惟变化永恒。我敢肯定,今天教给学生的物理学知识在5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将会过时;而所教的心理学知识在10年后也会过时。所谓的历史事实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当前文化的氛围和倾向。而像化学、生物学、基因学和社会学更是处于不断的发展中,以至于今天还是定论的知识,在学生使用之时,几乎可以断定会得到修正。

我们正面临全新的环境,如果我们想生存下去,那么就应该把教育目标界定为促进变化和学习。真正的受教育者是那些学会如何学习的人,那些学会如何适应与改变的人,那些意识到没有任何知识可靠、只有探寻知识的过程才是可靠的人。在当今社会,变化(依赖于过程而非静态的知识)才是惟一有意义的教育目标。

抒发了以上感想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我介绍一项活动,即一个真正让我感到温暖的教学目的——促进学习。当我能将一个团体(此处是指所有成员,也包括我在内)转变成一个学习者共同体时,这种兴奋是难以言表的。释放好奇心:允许个体向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前进;激励怀疑精神;公开一切,任由所有人提问与探索;意识到每一件事情都处于变化的过程中。这些是我永生难忘的经历。我在参加的每一个团体中并非都有这种经历,但是当部分或绝大部分都能实现时,它就成为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团体经历。从这样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的学生是名副其实的学习者,富有创造力的科学家、学者和实践家。只有创造这种灵活的环境,学习者才能生活在一种微妙而又不断变化的平衡中,即在目前已知的与未来流动变化的问题和事实之间的平衡。

于是,我有了一个可以让我全身心为之奋斗的目标。我将促进学习与教育的目标视为一种过程,一种培养学习者的方式,一种我们作为个体学会生活之道。我认为促进学习的作用是,能为当今人类的一些深层次的困惑和问题提供建设性、尝试性的答案,从而改变教育过程。但是,我们知道如何实现这一教育的新目标吗?或者它只是忽隐忽现、捉摸不透的东西,无法带给人们真正的希望?我的回答是,我们拥有关于学习条件的大量知识,利用好就能鼓励完整的个体自发的、有意义的、经验性的和发自内心的学习。我们之所以很少看到这些条件发挥作用,是因为它们要求我们在教育方式上进行一场真正的革命,而革命不是为懦夫准备的。然而,就像在前几章所看到的,我们确实找到了将这场革命付诸行动的实例。我们知道——我将简短地提到一些例证——这种学习的主动性并非依赖于领导者的教学技能,并非依赖于专业领域的学术知识,并非依赖于课程设计,并非依赖于视听教学设备,并非依赖于辅助性的学习程序,并非依赖于讲课与报告,也并非依赖于成堆的书籍,虽然上述每一项在特定时间都可作为重要的资源来使用。促进有意义的学习,依赖于某些特定的态度品质,它们存在于促进者和学习者相互之间的人际关系中。我们首先在心理治疗领域发现了这些品质,但现在已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这些品质同样适用于课堂。可能大家比较容易想到在治疗师与来访者之间的互动关系中可能存在这些品质,但是我们发现,它们也可能存在于无数师生间的人际互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