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进学习的品质
哪些态度和品质能促进学习呢?我将扼要地描述一下,并从教学领域中引用一些实例加以说明。
学习促进者的真实性
也许在这些主要的态度中最基本的是真实性或真诚。如果促进者是真实的人,不管是谁,只要她不带着面具或装着与学习者互动,那么她的工作就更可能会卓有成效。这意味着,她所体验到的感受是随时可以获得的,随时可以觉察到它们。这也意味着,她与这些感受共存,是这些感受的化身,在合适的时候能与他人交流。这意味着,她与学习者能在一对一的基础上进行直接的人际接触。这意味着促进者在展示真实的自我,而无须伪装。
从这个观点来看,在与学生的关系中,教师能成为一个真实的人。她可以对学生热情、厌烦或充满兴趣,也可以表现愤怒、敏感和同情心。她把这些情感视为自己的感受,所以不会强加给学生。她可以喜欢或讨厌一个学生的作业,但这不代表该作业客观上的好坏,或者那个学生本身的优劣。她只是表达了对学生作业的感受,一种她体验到的真实感受。因此,对她的学生而言,她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课程标准的代言人,也不是灌输知识的机器。很显然,这种在心理治疗中有效的态度,与绝大多数教师在学生面前表明自己教师角色的倾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其说是有意识地戴上面具,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教师的样子,还不如说他们更习惯于带上面具,扮演教师这种角色,整天都带着面具,直到晚上下班回家才摘下。
然而,并非所有的老师都如此。以西尔维娅·阿什顿—华纳为例,在新西兰的一所小学,她教那些学习迟缓的毛利族儿童,并让他们阅读词汇。每个孩子可以每天只学一个单词,这些单词可以是他们想学的任何单词,她会把单词印在卡片上,然后交给他们。例如亲吻、鬼怪、炸弹、老虎、打架、爱和爸爸等。不久他们就开始造句了:“它在舔食。”“猫咪害怕了。”孩子永远不会忘记这些自发的学习。把她的这些教学方法告诉读者并不是我的目的。我更想让你们看到她的态度,这是她的小学生和你们都能真切感受到的充满热情的事实。一位记者向她提了一些问题,她回答道:“你问了一些冷漠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冷漠的故事,或者有关冷漠的事情。我只有关于创造性教学的一长串炙热的故事,热得都快把我和课本烤焦了。”(2,P.26)
这里没有虚伪的面具,只有活生生的、有信念和有感情的人。我确信,正是因为她那种透明的真实,才使她成为一个令人激动的学习促进者。她并不适合那些按部就班的教育规则。她就是她,学生们与这样一个真实而又开放的人接触,能够茁壮成长。
再举一个完全不同的例子——芭芭拉·希尔,我们在前面的章节中介绍过她对六年级学生学习的促进工作。她给予了学生许多负责任的自由,我将会在后文介绍一些学生对此的反应。但是这里讲的是,她与学生分享感受的例子。他们分享的感受不仅有甜蜜和轻松,同时还有愤怒与沮丧。她为学生准备了美工材料,方便他们随时使用,学生们经常创造性地使用这些材料,教室里看到的通常是一片乱哄哄的场景。下面是一篇有关她自己的感受,以及她与学生互动的报告。
身处这样混乱的环境简直让人发疯!我要特别强调一下这个“乱”字。除了我似乎没人在乎这个。终于有一天我告诉孩子们……我天生是一个爱整洁、讲究秩序的人,混乱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你们是否有解决办法呢?有人提议志愿者可以打扫……我说如果总是让一些人为其他人服务是不公平的,但这确实能解决我的问题。他们回答说:“嗯,有些人就是喜欢打扫。”问题就这样解决了。(3)
我希望这个例子能很好地佐证我前面所说的一些话,即促进者“能真实地表露这些情感,接纳它们,在合适的时候能与他人沟通这些情感”。我之所以选择负性情感的例子,是因为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很难看出负性情感所具有的意义。在这个例子中,芭芭拉·希尔冒险让别人看穿她对混乱的生气与沮丧,结果如何呢?以我的经验来看,结果是一样的。这些年轻人接受并尊重她的感受,经过认真思考后,提出了创造性的解决办法。我相信这个办法是我们当中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希尔女士明智地评论道:“当我生气时,我总是感到不安和愧疚。我最终意识到孩子们也能接纳我的这些感受。让孩子们知道他们也能帮助我,这是很重要的。我也有我的局限性”(3)。
同样,我们也要表达积极的情感,只要它们是真实的,就会发挥同样的效果。在此,让我简单地援引一所大学的大学生们对不同课程的反馈:
你在课堂上的幽默感带给我们很多欢笑;我们感到很放松,因为你展现给我们你最人性的一面,而不是像机器一样的教师形象。我觉得我现在更能理解和信任老师了。同时,我也感觉与其他同学的关系更亲近了。
另一个学生说:
你的课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在我心里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而不仅仅是一本会走路的教科书。
上同一门课的另一个学生说:
教室里好像没有老师,却有一个我们可以信赖的“分享者”。你对我们的想法是如此敏感和观察入微,这让我觉得格外“真实”。这是一次“真实的”经历,而不仅仅是一门课程。(4)
我认为我已经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虽然成为一个真实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对于想成为改革者——学习的促进者的人,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珍视、接纳与信任
成功的促进者还有另一种重要的态度特征。我曾经观察过这种态度,并且经历过。但是我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它,所以我用了几种不同的说法。我认为这种态度珍视学习者——珍视她的感受、意见,珍视她这个人。这是对学习者的关爱,但并非是占有性的关爱。这是对独立个体的接纳,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这是一种基本的信任——相信不管怎样,他人在本质上都是可信的。无论我们称之为珍视、接纳、信任或任何其他的词汇,它可以以任何可观察的方式显露出来。促进者拥有这种态度时,既能全面地接纳学生面临问题时所产生的恐惧和犹豫,也能接纳学生进步时产生的满足感。这样的老师能接纳学生偶尔的冷漠,钻牛角尖时的古怪想法,以及为了达成重要目标而付出的努力。这样的教师能接纳困扰和促进学习的个人感受:手足相忌、憎恶权威以及计较个人得失。我们所说的珍视学习者,是要将其视为一个拥有丰富情感和巨大潜力的不完美的人。我们可以把促进者对学习者的珍视或接纳,看作是对人类有机体能力的基本信任的一种操作性表达。
我将举一些课堂上的例子来说明这些态度。在这里,引用任何一位教师的陈述都可能会引来质疑,因为我们中许多人都自以为已经拥有了这种态度,因此会对我们的态度产生偏见。但是,对于那些经历过珍视、接纳和信任态度的学生而言,这是多么地幸运。下面这段文字来自于莫利·阿佩尔博士所教班级的一位大学生:
你与我们的相处方式对我而言是一种启示。在你的班里,我觉得自己重要、成熟,有能力独立做许多事情。我需要独立思考,而这种需要仅靠教材和听课是无法实现的,它只能源于生活。我觉得你把我视为一个有真情实感和需要的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我有意义的表达和诠释,你认识到了这一点。(5)
这位大学生不仅描绘了这些珍视和信任的态度,而且阐明了这些态度对其他互动方面的影响。
我依然感觉和你很亲近,就好像我们之间的理解心照不宣,事先策划好的一般。这极大地促进了我在班级中的参与度,因为我知道,在班中至少有一个人会对我作出反馈,即使我并不确信其他人是否也会这样做。无论这种反馈是积极的或者消极的,我只在乎反馈本身。谢谢您。
我欣赏你对他人(包括我)的尊重和关心……由于在班上的经历,加上阅读的影响,我坚信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方法确实为学习提供了一种理想的框架。不仅能积累知识,而且能学习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回想九月份时我浅薄的见识,与我现在的深刻见解相比时,我意识到,这门课程为我提供了一次极有价值的学习经历,这是我从其他途径所无法获得的。
很少有教师愿意尝试这种方法,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会失去学生对他们的尊重。事实却恰好相反。通过与我们平等对话,而不是将我们拒于千里之外,你赢得了我们的尊重。在我们这所太缺乏沟通与交流的学校里,可我们班的同学们会相互倾听,以一种成人式的、明智的方式进行真正的交流,这是很棒的体验。应当有更多的课程为我们提供这样的经历。(4)
以上的例子充分地说明,关怀、珍视和信任学习者的促进者能为学习创设如此不同于一般课堂的氛围。一般课堂只有在纯粹巧合时才会出现这样相似的情况。
同理心的理解
另一种能建立自发的、体验式学习氛围的重要因素是同理心的或共情的理解。当教师能够理解学生内心的反应,敏锐地捕捉到学生眼中的教育和学习过程时,产生有意义学习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同理心的理解与通常的评估性理解大相径庭,因为评估性理解遵循的模式是“我知道你错在哪里”。当存在敏锐的同理心时,学习者的反应模式是:“终于有人理解我的感受了,他不会对我进行分析,也不会妄加评判。现在我能尽情地发展、成长和学习。”这种设身处地、站在别人角度看问题的态度,以学生的视角看世界的态度,在课堂上几乎闻所未闻。你可能听说过许多普通课堂上的互动故事,却很难见到清晰的沟通以及敏感的、准确的和具有同理心的理解的例子。但是一旦出现了,就会产生神奇的扩散效应。
我以弗吉尼亚·阿瑟兰处理二年级男孩的问题为例。7岁的小杰具有攻击倾向,是一个麻烦制造者,其语言和学习发展迟缓。他因为骂人而受到了校长的体罚。阿瑟兰女士对此一无所知。在一堂自由创作的手工课上,小杰非常仔细地做了一个泥人,它带着帽子,揣着手绢。阿瑟兰女士问:“这是谁?”“我不知道,”小杰回答说。“可能是校长吧。他的衣服口袋中也有一块类似的手绢。”小杰瞪着那个泥人说:“是的,就是校长。”然后,他掰下了泥人的脑袋,抬起头看着老师笑了。阿瑟兰女士说:“你有时想把他的脑袋拧掉,是吗?他让你很生气。”小杰掰掉了泥人的一只手臂,接着又掰掉了另一只,然后用拳头把泥人打得稀烂。一个知情的男孩解释说:“小杰非常讨厌校长先生,因为中午他揍了小杰。”“那你现在一定感觉好多了吧。”阿瑟兰女士说。小杰笑了,然后开始重新做校长先生(6,pp.521-33)。
我曾提及的另一个例子也充分说明,当学生得到理解——没有评价和判断,从学生自己而非老师的视角得到理解时,他们会十分感激老师。如果教师能试着每天对某个学生的言行做出非评价式的、接纳的和具有同理心的反馈,那么我相信这位教师就能发现,这种目前几乎不存在的理解具有巨大的潜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