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三
刘 昭:后汉书注补志序
臣昭曰:昔司马迁作《史记》,爰建八书。班固因广,是曰十志。天人经纬,帝政纮维,区分源奥,开廓著述,创藏山之秘宝,肇刊石之遐贯,诚有繁于春秋,亦自敏于改作。
臣下刘昭说:从前司马迁著作《史记》,这才创立了八书这种史体。班固在八书的基础上加以扩充,这就有了十志。十志包揽自然和社会人事现象,以及各种国家典章制度,它的记叙追源溯流探索隐奥,开拓扩展了史书的著述范围,创作了可藏名山以传后世的伟大著作,同时又开创了后世史著沿袭不替的悠久传统,它的出现确实增广了史著撰述的范围,这也是班固勤勉努力对《史记》八书改进的结果。
至乎永平,执简东观,纪传虽显,书志未闻。推检旧记,先有地理,张衡欲存炳发,未有成功。《灵宪》精远,天文已焕。自蔡邕大弘鸣条,实多绍宣。协妙元卓,律历以详。承洽伯始,礼仪克举;郊庙社稷,祭祀该明。轮
冠章,车服瞻列。于是应、谯缵其业,董巴袭其轨。司马续书,总为八志,律历之篇,仍乎洪、邕所构,车服之本,即依董、蔡所立,仪祀得于往制,百官就乎故簿,并籍据前修,以济一家者也。王教之要,国典之源,粲然略备,可得而知矣。既接继班书,通其流贯,体裁渊深,虽难逾等,序致肤约,有伤悬越,后之名史,弗能罢意。叔骏之书,是谓十典,矜缓杀青,竟亦不成。二子平业,俱称丽富,华辙乱亡,典则偕泯,雅言邃义,于是俱绝。沈、松因循,尤解功创,时改见句,非更搜求,加艺文以矫前弃,流书品采自近录。初平、永嘉,图籍焚丧,尘消烟灭,焉识其限,借南晋之新虚,为东汉之故实,是以学者亦无取焉。
到了永平年间,学者们聚集东观撰修东汉当代史,本纪列传是写得不错,但书志部分却并不出色。考查翻检东汉旧史,地理志是最先撰修的,张衡想把有关书志修好,使其发扬光大,但却未能取得成功。他所著《灵宪》一书,阐述有关天文内容清楚明白。自从蔡邕进入东观,他大大弘扬了撰修史志的风气,确实对此多有继承和发扬。他与元卓合作融洽,写成的律历著作非常详备;他又继承融汇了伯始的学问,充实了有关礼仪的著作内容;他还写了关于郊祀庙祭和祭祀土神谷神等祀礼的《郊祀志》,所叙各种祭祀典礼完备详明;至于记载朝廷官员乘车等级、服饰徽志的《车服志》,也内容丰富,条理清晰。因此后来应劭、谯周继承了他的修志遗业,董巴也承袭了他修志的标准。司马彪撰写《续汉书》,据此概括整理而写成八志,其中有关音律历法的部分沿袭了刘洪、蔡邕的旧作,有关车辆服饰的篇章则按照董巴、蔡邕所立的模式,有关祭祀仪礼的部分取材于以往人们所记下的制度,有关官制的内容也完全沿用了旧的书簿所载,他广泛取材前人旧著,从而完成了自己的一家之作,使得朝廷教化的大要、国家典制的源流,清楚明白记述详备,人们得以知晓了。司马彪《续汉书》八志既已继承了班固《汉书》十志,承袭了十志的传统,虽然在体制识断内容渊深方面难以与十志相比,记叙安排语言深浅繁略方面也相差太远,因而后起的史著,对史志的修撰兴趣也继续不衰了。叔骏写了《汉后书》,其中“志”的部分称为十典,他写作态度庄重严肃而不急于成书,所以他生前最终没能把十典完成。他的两个儿子继承了他的遗业,写成的十典可称得上辞藻华丽内容丰富,但随着西晋灭亡中原大乱,典章书籍也一起被毁灭了,各种美言奥义,因此绝灭。谢沈、袁山松的著作,缺乏开创新的体制和内容的精神,只是不时把前人著作中现成的句子改改抄来,不是自己再去搜集材料,但他们的著作中增加了有关“艺文”的内容,从而矫正了前人的弃失,采录了近世的书录而记下了种种书著。东汉初平、西晋永嘉年间中原大乱,各种图书典籍遭受兵火焚毁,尘消烟灭不复存在,其数量谁知道有多少呢!谢沈、袁山松二人在东晋新立的都城,缺乏图书典籍,他们写成有关东汉旧典的史志,有多大价值?因此学者们对他们二人的著作并不看重。
范晔《后汉》,良诚跨众氏,序或未周,志遂全阙。国史鸿旷,须寄勤闲,天才富博,犹俟改具。若草昧厥始,无相凭据,穷其身世,少能已毕。迁有承考之言,固深资父之力,太初以前,班用马史,十志所因,实多往制,升入校部,出二十载,续志昭表,以助其间,成父述者,夫何易哉!况哗思杂风尘,心桡成毁,弗克员就,岂以兹乎?夫辞润婉赡,可得起改,核求见事,必应写袭,故序例所论,备精与夺,及语八志,颇褒其美,虽出拔前群,归相沿也。又寻本书当作《礼乐志》,其《天文》、《五行》、《百官》、《车服》,为名则同。此外诸篇,不著纪传,《律历》、《郡国》,必依往式。晔遗书自序,应遍作诸志,《前汉》有者,悉欲备制,卷中发论,以正得失,书虽未明,其大旨也。曾台云构,所缺过乎榱桷,为山霞高,不终逾乎一篑,郁绝斯作,吁可痛哉!徒怀缵缉,理惭钩远,乃借旧志,注以补之。狭见寡陋,匪同博远,及其所值,微得论列。分为三十卷,以合范史,求于齐工,孰曰文类;比兹阙恨,庶贤乎已。
范晔的《后汉书》,确实超过了以前各家东汉史,但《后汉书》自序并不周全,志则全部缺失。当代人撰述当代史,材料是充足广泛的,但要写好则必须勤奋努力,即使是学识广博丰富的天才,写成的当代史也还常有待修改。假如撰写一代历史的著作是开创性的、前人尚未做过的事,那就没有前人成果可以凭据,那么即使用一辈子的精力,也很少有人能把这样的史著完成。司马迁《史记》继承了他父亲的已有成果,班固《汉书》则更靠了他父亲的旧作,对西汉太初以前的有关记载,班固《汉书》使用了司马迁《史记》中的内容,《汉书》十志所凭据的,实在有很多是以往的旧有著述,班固进入皇家图书馆专修《汉书》,超过二十年时间,最终尚待马续为他补写了《天文志》,班昭替他补作了八表,他们二人的工作才助成了《汉书》的全部完成,班固不过是完成他父亲已开始的著作,这也是多么不容易啊!更何况范哗头脑里还夹杂着官场政争世俗尘务,心中又老是想着事情的成功失败,《后汉书》不能圆满完成,难道不是因为这些原因吗?说到《后汉书》的文辞优美富丽,这是得之于对已有文辞反复修改的结果,核实采录各种史实,必定应该有所承袭凭借,因而《后汉书》序例所论,内容精妙论断精当,说到要写的八志,也颇为褒赞其美,虽说《后汉书》超过了以前各种后汉史,这也要归功于沿袭了前人的成果。还有从翻查《后汉书》本书来看,范晔当是撰写了《礼乐志》的,而司马彪《续汉书》八志中的《天文》、《五行》、《百官》、《车服》等志,其名称与范哗《后汉书》中提到的几个志相同。八志中的其余几篇,则不见《后汉书》纪传中有所记载,而八志中的《律历》、《郡国》二志,也是沿袭了《史记》、《汉书》的往例。范哗曾遗书(留给甥侄一信)有自序性质,说要遍作各种志,凡《汉书》有的,打算全部撰写,志卷文中要发议论,以此来纠正政事的得失,信中虽然不是说得很明白透彻,其基本意思也表达出来了。建筑高台直插云端,最后只差椽子未铺,堆土成山高与云齐,最后也只欠一筐土,范晔的《后汉书》正是如此没能最后完成,这真是可为叹息痛心啊!我刘昭空怀续补《后汉书》的心愿,但我惭愧无法从久远的旧籍中搜取材料,于是只得借了司马彪的旧志,对之加以注解用来替《后汉书》作补。我所见不广所知寡陋,不能称为博广深远,但对那些我有所体会和浅见之处,也能稍稍加以论述阐发。我把司马彪八志分为三十卷,以与范晔之《后汉书》相配。这样做只是为了使范书完全,并非说二者在文字上可以比类。这比起让范书残缺不完使人遗憾,大概是要强一点吧!
昔褚先生补子长之削少,马氏接孟坚之不毕,相成之义,古有之矣。引彼先志,又何猜焉!而岁代逾邈,立言湮散,义存广求,一隅未觌,兼钟律之妙,素揖校雠,参历算之微,有惭证辨,星候秘阻,图纬藏严,是须甄明,每用疑略,时或有见,颇邀傍遇,非览正部,事乖详密。今令行禁止,此书外绝,其有疏漏,谅不足诮。
从前褚少孙完补了司马迁《史记》的缺失,马续接续了班固《汉书》的未完部分,相与补成的道理,古时就已存在了。我引用司马彪的八志,又有什么可疑忌的呢!然而年代久远,各种著述大都湮灭散失,按道理注解工作应当广泛搜求资料,但我却仍有许多材料无法见到,再说要弄懂音律的深妙,向来要靠多读参考书籍,要弄懂历法数算的精微,我还确实惭愧不能做到分辨源流言之有据,占星观候本是秘术,一般人不得而知,国家藏书又非我等所能参阅,注解必须分辨明白,我之所注因此只得常常存疑从略,有时对某些地方也有一些见解,那也是得之于一些从别的门道得来的书籍,并没有阅览到国家图书馆所藏的典籍,我做的工作难免有违详实周密的注解原则。今日朝廷令行禁止,法规严密,有关东汉的各种典籍外边普通人无法看到,我的注解工作存在疏误漏失,想来大家能够体谅而不会多加责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