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十六
邓寇列传第六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时光武亦游学京师,禹年虽幼,而见光武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
及汉兵起,更始立,豪桀多荐举禹,禹不肯从。及闻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于邺。光武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光武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闲语。禹进说曰:“更始虽都关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往往群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悦,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
邓禹字仲华,是南阳郡新野县人。十三岁时,能诵读《诗经》,在长安求学。当时光武帝刘秀也到京城求学,邓禹年纪虽然幼小,但一见到光武,就知他不是普通人,便跟他亲近依附,几年后回了老家。
及至汉兵起事,更始刘玄立为皇帝,豪杰们大多荐举邓禹,但邓禹不肯跟从更始帝。等到听说光武帝在黄河以北地区安抚百姓,他就驱马渡河北上,追到邺县追上了。光武帝见到他非常高兴,对他说:“我有权可以封官,你远道而来,是想做官吗?”邓禹说:“我不愿当官。”光武帝说:“如果这样,你想干什么?”邓禹说:“只愿英明的您能将声威与功德加于国内,我邓禹能为您效微薄之力,在史册上留下功绩和名字而已。”光武帝笑了笑,便留他住下跟他私谈。邓禹向光武帝进言说:“更始帝虽已在函谷关西建都,现在崤山之东尚未安定,赤眉、青犊这类义军,人数动以万计,三辅一带的人也借立名号,往往群聚。更始帝虽没有受什么挫折,但他不听取意见做出决断;他部下的各位将领都是庸人突起,目标在于钱财,争相使用威力,早晚自图痛快而已,没有具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想尊主安民的人。现在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已看得很清楚。明公您虽建立了屏藩和辅佐更始帝的功劳,仍恐更始帝没有成功立业的希望。在目前情况下的计划,不如招揽接纳英雄,务使人民心中高兴,创立高祖那样的功业,拯救千万民众的生命。像您这样的人来考虑天下大事,是不难平定全国的。”光武帝听了大为高兴,便令左右的人称邓禹为邓将军。从此他常常住在光武帝的军营,和他一起商定计谋。
及王郎起兵,光武自蓟至信都,使禹发奔命,得数千人,令自将之,别攻拔乐阳。从至广阿,光武舍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殽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光武悦。时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禹每有所举者,皆当其才,光武以为知人。使别将骑,与盖延等击铜马于清阳。延等先至,战不利,还保城,为贼所围。禹遂进与战,破之,生获其大将。从光武追贼至蒲阳,连大克获,北州略定。
及赤眉西入关,更始使定国上公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将军刘均及诸将,分据河东、弘农以拒之。赤眉众大集,王匡等莫能当。光武筹赤眉必破长安,欲乘衅并关中,而方自事山东,未知所寄,以禹沉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讨之略。乃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于是以韩歆为军师,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冯惜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军,宗歆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诉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引而西。
等到王郎起兵后,光武帝从蓟县到达信都,派邓禹征发应急的奔命兵,得到几千人,命邓禹亲自统率他们,另外攻下乐阳城。邓禹跟从光武帝来到广阿,光武帝住在城楼上,翻开地图,指给邓禹说:“全国的郡县如此之多,现在才得到其中之一。你以前说像我这样的人来考虑天下大事是不难平定天下的,为什么?”邓禹说:“现在国内混乱,人民都盼望出现英明的君主,正像赤子思慕慈母一样。古代能兴国的人,在于他们的德泽深厚与否,不在于他们暂时力量的大小。”光武帝听后很高兴。当时,光武帝派遣和使用将领,大多先询问邓禹,邓禹每次推荐的人,都符合他的才能,光武帝认为他善于了解人。光武帝令他另外率领一支骑兵,与盖延等人去清阳攻击铜马军。盖延等人先到,作战不利,退保城池,被贼军包围。邓禹便进军与铜马军开战,打败了铜马军,活捉了它的大将。邓禹跟从光武帝追击铜马军一直追到蒲阳,连获大胜,北方各州大体上被平定。
等赤眉军西入函谷关后,更始帝派定国上公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将军刘均及其他将领,分别占据河东、弘农来抵抗赤眉军。赤眉军大批集中,王匡等人不能抵挡。光武帝估计赤眉军必会攻破长安,想趁机吞并关中,但自己正进行殽山以东的战争,不知可以寄托何人去西征,他认为邓禹沉着稳重气度宏大,所以授予他西讨的方略,授他为前将军持节,并分出自己指挥的精兵两万人给他,派他西入函谷关,叫他自己挑选可以一起出征的偏裨以下的将领。于是他以韩歆为军师,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冯愔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军,宗歆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
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领兵西进。
建武元年正月,禹自箕关将入河东,河东都尉守关不开,禹攻十日,破之,获辎重千余乘。进围安邑,数月未能下。更始大将军樊参将数万人,度大阳欲攻禹,禹遣诸将逆击于解南,大破之,斩参首。于是王匡、成丹、刘均等合军十余万,复共击禹,禹军不利,樊崇战死。会日暮,战罢,军师韩歆及诸将见兵势已摧,皆劝禹夜去,禹不听。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众。明旦,匡悉军出攻禹,禹令军中无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破之。匡等皆弃军亡走,禹率轻骑急追,获刘均及河东太守杨宝、持节中郎将弭强,皆斩之,收得节六,印绶五百,兵器不可胜数,遂定河东。承制拜李文为河东太守,悉更置属县令长以镇抚之。是月,光武即位于鄗,使使者持节拜禹为大司徒。策曰:“制诏前将军禹: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户。敬之哉!”禹时年二十四。
建武元年正月,邓禹从箕关将要进入河东,但河东都尉守住关卡不开关门,邓禹攻打十天,击败河东都尉,缴获辎重车一千多辆。接着进围安邑,几个月未能攻下。更始帝大将军樊参统领几万人,经过大阳县准备攻击邓禹,邓禹派各将领在解县南面迎击,大败樊参,斩了樊参的首级。于是王匡、成丹、刘均等人联合部队共十多万人,又一起攻打邓禹,邓禹的军队作战不利,樊崇战死。适逢太阳下山时,停战,军师韩歆和各将领见军势已经衰弱,都劝邓禹乘夜撤军,邓禹不听。第二天是癸亥日,王匡等人因癸亥是六甲的最末一日不出战,邓禹因此得以趁机整敕部队训诫士卒。第二天早晨,王匡等人全军出动进攻邓禹,邓禹命令士卒不要妄动;待王匡等人部已到营前,邓禹才传令各将擂起战鼓并力进击,大破了敌军。王匡等人都弃军逃走,邓禹率领一支轻骑紧急追击,俘获刘均及河东太守杨宝、持节中郎将弭强,都杀了他们,收缴了六枚节符,五百个印绶,和数不清的兵器,于是平定了河东郡。邓禹按皇上命令授李文为河东郡太守,并全部重新安排了所属各县的县令县长来镇抚百姓。这个月,光武帝在鄗县即皇帝位,派使者持节授邓禹为大司徒。策书上说:“诏令前将军邓禹:你坚持忠孝,与朕谋划于帷幄之中,取胜于千里之外。孔子说:‘自我有了颜回,弟子们更加亲近我。’你斩将破敌,平定太行山以西各地,功绩尤其显著。现在百姓不亲近,父母兄弟儿子都不和顺,你去做司徒,勤谨地向他们进行五常教育,五常教育重在宽厚。今派奉车都尉授给你印绶,封你为酂侯,食邑一万户。勉励啊!”邓禹当时二十四岁。
遂渡汾阴河,入夏阳。更始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引其众十万,与左冯翊兵共拒禹于衙,禹复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长安。是时三辅连覆败,赤眉所过残贼,百姓不知所归。闻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众号百万。禹所止辄停车住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垂发戴白,满其车下,莫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帝嘉之,数赐书褒美。
邓禹于是渡过汾阴地界的黄河,进入夏阳。更始帝的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带领他的部下十万人,跟左冯翊的军队一起在衙县抵抗邓禹,邓禹又击败并赶走他们,赤眉军于是趁机攻入长安。这时三辅一带连续倾覆败亡,赤眉军所过之处又遭残害毁坏,百姓不知归向哪里。听说邓禹部乘胜独占各县,而且部队的行动很有纪律,都只要望见邓禹军要来便扶老携幼迎接大军,投降的人每天以千来计算,以至人数号称百万。邓禹每到一处,总是停车驻节暂时住下,以慰劳来的人。父老孩童,年幼年长的人,围满他车子的下面,没有一个不感奋、不高兴的。因此邓禹名震关西一带。光武帝赞美他,多次写信褒赞他。
诸将豪杰皆劝禹径攻长安。禹曰:“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于是引军北至栒邑。禹所到,击破赤眉别将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西河太守宗育遣子奉檄降,禹遣诣京师。
帝以关中未定,而禹久不进兵,下敕曰:“司徒,尧也;亡贼,桀也。长安吏人,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犹执前意,乃分遣将军别攻上郡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遣冯愔、宗歆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愔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以闻。帝问使人:“愔所亲爱为谁?”对曰:“护军黄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势必相忤,因报禹曰:“缚冯惜者,必黄防也。”乃遣尚书宗广持节降之。后月余,防果执惜,将其众归罪。更始诸将王匡、胡殷等皆诣广降,与共东归。至安邑,道欲亡,广悉斩之。愔至洛阳,赦不诛。
众位将领豪杰都劝邓禹径直进攻长安。邓禹说:“不对。现在我们人数虽多,能够作战的却少,我们前面没有可仰赖的积蓄,后面没有输送来的物资。赤眉军刚刚占领长安,财富充实,军势旺盛是不可抵挡的。这些盗贼聚集在一起,没有长久的打算,财物谷子虽多,但他们内部变故万端,怎么能坚守呢?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地广人稀,谷物牲畜富足,我们暂且在北方休整,就近谋取粮食供养士卒,看着他们败坏后,才可谋取长安。”于是带军北上栒邑县。邓禹所到之处,一一击败赤眉军别路将领的各个营垒,郡县都打开城门归降。西河郡太守宗育派他的儿子捧着文书前来投降,邓禹叫他去京师洛阳。
光武帝因关中尚未平定,而邓禹久不进军,下令说:“司徒,是帝尧;亡贼,是夏桀。如今长安的官吏和百姓,惊恐不安找不到归宿。应该及时进讨,安抚慰问长安,以维系百姓的心。”邓禹仍坚持以前的想法,便分派将军另路进攻上郡各县,又招兵积粮,回军到大要县。派冯愔、宗歆镇守栒邑。他们二人争夺军权互相攻击,冯愔便杀了宗歆,趁机反击邓禹,邓禹派使者把这一情况上报给光武帝。光武帝问使者:“冯愔所亲近的人是谁?”使者答道:“护军黄防。”光武帝估计冯愔和黄防不会长久和睦,势必互相攻讦,因此回信给邓禹说:“逮捕冯愔的,必是黄防。”于是派尚书宗广拿着符节去劝降黄防。后来过了一个多月,黄防果然逮捕了冯愔,率领他的部下回汉军请罪。更始帝的各位将领王匡、胡殷等人都到宗广这里投降,与宗广一起回关东。到安邑时,他们又想在进军路上逃亡,宗广把他们全部杀掉。冯愔到洛阳后,被赦免不杀。
二年春,遣使者更封禹为梁侯,食四县。时赤眉西走扶风,禹乃南至长安,军昆明池,大飨士卒。率诸将斋戒,择吉日,修礼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诣洛阳,因循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禹引兵与延岑战于蓝田,不克,复就谷云阳。汉中王刘嘉诣禹降。嘉相李宝倨慢无礼,禹斩之。宝弟收宝部曲击禹,杀将军耿诉。自冯愔反后,禹威稍损,又乏食,归附者离散。而赤眉复还入长安,禹与战,败走,至高陵,军士饥饿,皆食枣菜。帝乃征禹还,敕曰:“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禹惭于受任而功不遂,数以饥卒徼战,辄不利。三年春,与车骑将军邓弘击赤眉,遂为所败,众皆死散。事在《冯异传》。独与二十四骑还诣宜阳,谢上大司徒、梁侯印绶。有诏归侯印绶。数月,拜右将军。
延岑自败于东阳,遂与秦丰合。四年春,复寇顺阳间。遣禹护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击破岑于邓;追至武当,复破之。岑奔汉中,余党悉降。
十三年,天下平定,诸功臣皆增户邑,定封禹为高密侯,食高密、昌安、夷安、淳于四县。帝以禹功高,封弟宽为明亲侯。其后左右将军官罢,以特进奉朝请。禹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远名势。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资用国邑,不修产利。帝益重之。中元元年,复行司徒事。从东巡狩,封岱宗。
建武二年春,光武帝派使者改封邓禹为梁侯,食邑四个县。当时,赤眉军向西逃到扶风,邓禹便南下到长安,驻军于昆明池,大大赏食士卒。他率众将领斋戒,选择吉日,按照礼仪拜谒祭祀高祖,又收集十一位皇帝的神主,派使者捧送到洛阳,于是巡视了各处园陵,给园陵设置了官吏和士卒去看守它。
邓禹引兵在蓝田跟延岑交战,没有取胜,又到云阳就近找粮食。汉中王刘嘉到邓禹处投降。刘嘉的相李宝傲慢无礼,邓禹斩了他。李宝的弟弟收集李宝的部下进攻邓禹,杀了将军耿
。自冯愔反叛后,邓禹的军威渐渐降低,又因缺乏军粮,那些归附他的人离开散去。而赤眉军又回到了长安,邓禹和赤眉军交战,失败逃走,到高陵后,士兵饥饿,都靠吃枣菜充饥。光武帝于是征召邓禹回来,下令说:“赤眉军没有粮食,一定会向东来,我会折断马鞭打他们,他们已不是各位将军所需忧虑的了。不可再妄自进军。”邓禹惭恨自己受任西讨没有成功,多次用饥饿的军队求战,总是不利。建武三年春,他和车骑将军邓弘进击赤眉军,却被打败,士卒大都死亡或逃散。这事记载在《冯异传》中。邓禹仅仅跟二十四个人骑马回到宜阳,呈上大司徒、梁侯印绶请罪。皇上下诏归还给他梁侯印绶。几个月后,任命他为右将军。
延岑自东阳失败后,便和秦丰合兵。建武四年春,又进犯顺阳一带。朝廷派邓禹总领复汉将军邓哗、辅汉将军于匡,在邓县击败延岑;追到武当,又击败他。延岑逃到汉中,余党全部投降了。
建武十三年,全国平定,各位功臣都增加了食邑的户数,邓禹被确定封爵为高密侯,以高密、昌安、夷安、淳于四县为食邑。光武帝认为邓禹功高,封他的弟弟邓宽为明亲侯。后来左、右将军的官职被撤销,邓禹以特进官位奉朝请。邓禹内心对事明察,行为敦厚纯美无缺,侍奉母亲特别孝顺。全国已经平安,他常想远离名位权势。他有十三个儿子,让他们各自掌握一种技艺。他整治家人,教养子孙,都可以成为后人的楷模。他的生活费用只靠国邑收入,不聚集自家的产业。光武帝更加器重他。中元元年,他又掌管司徒的职事。跟从皇帝巡行东方,设坛祭祀泰山。
显宗即位,以禹先帝元功,拜为太傅,进见东向,甚见尊宠。居岁余,寝疾。帝数自临问,以子男二人为郎。永平元年,年五十七薨,谥曰元侯。
帝分禹封为三国:长子震为高密侯,袭为昌安侯,珍为夷安侯。
禹少子鸿,好筹策。永平中,以为小侯。引入与议边事,帝以为能,拜将兵长史,率五营士屯雁门。肃宗时,为度辽将军。永元中,与大将军窦宪俱出击匈奴,有功,征行车骑将军。出塞追畔胡逢侯,坐逗留,下狱死。
高密侯震卒,子乾嗣。乾尚显宗女沁水公主。永元十四年,阴皇后巫蛊事发,乾从兄奉以后舅被诛,乾从坐,国除。元兴元年,和帝复封乾本国,拜侍中。乾卒,子成嗣。成卒,子褒嗣。褒尚安帝妹舞阴长公主,桓帝时为少府。褒卒,长子某嗣。少子昌袭母爵为舞阴侯,拜黄门侍郎。
昌安侯袭嗣子藩,亦尚显宗女平皋长公主,和帝时为侍中。
夷安侯珍子康,少有操行。兄良袭封,无后,永初六年,绍封康为夷安侯。时诸绍封者皆食故国半租,康以皇太后戚属,独三分食二,以侍祠侯为越骑校尉。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上书长乐宫谏争,宜崇公室,自损私权,言甚切至。太后不从。康心怀畏惧,永宁元年,遂谢病不朝。太后使内侍者问之。时宫人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中耆宿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亦敢尔邪?”婢怨恚,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大怒,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及从兄骘诛,安帝征康为侍中。顺帝立,为太仆,有方正称,名重朝廷。以病免,加位特进。阳嘉三年卒,谥曰义侯。
显宗即位后,因邓禹是先帝时的大功臣,拜任他为太傅,进见时可以面朝东,非常受尊宠。过了一年多,他患病卧床,皇帝几次亲自慰问,并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郎。永平元年,邓禹五十七岁时逝世,谥号为元侯。
显宗把邓禹的封地分为三个封国:长子邓震为高密侯,邓袭为昌安侯,邓珍为夷安侯。
邓禹的小儿子邓鸿,喜欢谋划计算。永平年间,被封为小侯。皇帝召他进宫和他商议边境上的事情,认为他有才能,任他为将兵长史,率领五营士卒驻防雁门郡。肃宗时,他任度辽将军。永元年间,跟大将军窦宪一起出击匈奴,有功,诏令他兼任车骑将军。他出塞追击反叛了的匈奴逢侯,因逗留时日而获罪,入狱后死去。
高密侯邓震死后,儿子邓乾继位。邓乾娶了显宗的女儿沁水公主。永元十四年,阴皇后搞巫蛊的事被揭发,邓乾的堂兄邓奉因是皇后的舅舅而被杀,邓乾也因受牵连而获罪,封国被废除。元兴元年,和帝又恢复邓乾原来的封国,任命为侍中。邓乾死后,儿子邓成继位。邓成死后,儿子邓褒继位。邓褒娶了安帝的妹妹舞阴长公主,桓帝时任少府。邓褒死后,长子邓某继位。小儿子邓昌继承母亲的爵位为舞阴侯,任黄门侍郎。
昌安侯邓袭过继的儿子邓藩,也娶了显宗的女儿平皋长公主,和帝时担任侍中。
夷安侯邓珍的儿子邓康,年少时便有操行。他的哥哥邓良承袭封爵,没有后人,永初六年,邓康被续封为夷安侯。当时,所有被续封的人都取用原来封国的一半租赋,邓康因是皇太后的亲戚,唯独他取用封国租赋的三分之二,以侍祠候的名义担任越骑校尉。邓康因皇太后长久管理朝政,邓氏宗族盛极,多次向长乐宫上书劝谏,认为应尊崇皇族,减弱自己的私权,语言非常直切尽理。皇太后不听从他的意见。邓康心怀畏惧,永宁元年,便称病不再上朝。皇太后派宫内的侍者去探问他。当时宫人出入宫廷,大多能对外人有所毁谤或赞誉,宫人中的老侍者都被称为中大人。这次所派的侍者是邓康家先前的婢女,也自己通报为中大人。邓康听说后,斥骂说:“你是从我家出去的,也敢这样吗?”婢女心中怨恨,回宫说邓康装病而且说话傲慢无礼。皇太后大怒,便免了邓康的官,叫他回到封国去,断绝他的宗室谱籍。等他的堂兄邓骘被杀后,安帝征召邓康任侍中。顺帝登位后,他任太仆,有为人正直的美称,在朝廷中享有重名。后来因病免官,加赐官位特进。阳嘉三年去世,谥号为义侯。
论曰:夫变通之世,君臣相择,斯最作事谋始之几也。邓公嬴粮徒步,触纷乱而赴光武,可谓识所从会矣。于是中分麾下之军,以临山西之隙,至使关河响动,怀赴如归。功虽不遂,而道亦弘矣!及其威损栒邑,兵散宜阳,褫龙章于终朝,就侯服以卒岁,荣悴交而下无二色,进退用而上无猜情,使君臣之美,后世莫窥其间,不亦君子之致为乎!
训字平叔,禹第六子也。少有大志,不好文学,禹常非之。显宗即位,初以为郎中。训乐施下士,士大夫多归之。
永平中,理虖沱、石臼河,从都虑至羊肠仓,欲令通漕。太原吏人苦役,连年无成,转运所经三百八十九隘,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建初三年,拜训谒者,使监领其事。训考量隐括,知大功难立,具以上言。肃宗从之,遂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
评论说:在动乱突变的时代,君和臣互相选择,这是做事必先慎重考虑的最关键的问题。邓公背粮徒步,冒着混乱危险而投奔光武帝,这可说是懂得所要随从的机会了。于是中分到光武帝部下的军队,来攻伐山西的仇敌,致使关河一带震动,百姓怀德投赴如同归家。虽然没有成功,他为道义而斗争的精神却是伟大的!等到他的军威在栒邑受到减损,他的军队在败回宜阳时死散,于是一朝之间被脱下了有龙纹的礼服,最终穿着侯服直到自己去世。虽荣耀和衰败交替出现而部下对他却没有两种态度,被进用或退居闲职皇上对他都没有猜疑之情,致使君臣之间的这种良好关系,后世人看不到他们间的嫌隙,这不也是君子极美的行为吗!
邓训字平叔,是邓禹的第六个儿子。年轻时心怀大志,不喜好文章经籍,邓禹常认为他不对。显宗即位后,最初让邓训任郎中。他乐于接济别人,礼贤下士,士大夫大多归附他。
永平年间,朝廷治理虖沱河与石臼河,从都虑到羊肠仓段,想使两河能通漕运。太原郡的官吏百姓深受这一劳役之苦,经历多年却没有成就,转运要经过三百八十九处险要地方,前后落水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建初三年,任命邓训为谒者,让他监领这件事。他经过考量查核,知道大功难成,把自己考查的结果详细上报朝廷。肃宗章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便停止这项劳役,改用驴和车运输,每年可节省费用以亿万计,使数千服劳役的人得以生存。
会上谷太守任兴欲诛赤沙乌桓,乌桓怨恨谋反,诏训将黎阳营兵屯狐奴,以防其变。训抚接边民,为幽部所归。六年,迁护乌桓校尉,黎阳故人多携将老幼,乐随训徙边。鲜卑闻其威恩,皆不敢南近塞下。八年,舞阴公主子梁扈有罪,训坐私与扈通书,征免归闾里。
元和三年,卢水胡反畔,以训为谒者,乘传到武威,拜张掖太守。
章和二年,护羌校尉张纡诱诛烧当种羌迷吾等,由是诸羌大怒,谋欲报怨,朝廷忧之。公卿举训代纡为校尉。诸羌激忿,遂相与解仇结婚,交质盟诅,众四万余人,期冰合度河攻训。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骑,皆勇健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汉亦时收其用。时迷吾子迷唐,别与武威种羌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训拥卫稽故,令不得战。议者咸以羌胡相攻,县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护。训曰:“不然。今张纡失信,众羌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凉州吏人,命县丝发。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又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遂抚养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
适逢上谷太守任兴要杀赤沙乌桓,乌桓怨恨,阴谋反叛,皇上令邓训统率黎阳士兵驻扎在狐奴县,以防止乌桓的叛变。邓训安抚接纳边境的民众,使幽部百姓都归依他。建初六年,邓训升任护乌桓校尉,黎阳的旧交老友许多人扶老携幼,都乐意跟随邓训迁徙到边境去。鲜卑族人听到邓训的威望和恩德。都不敢南下接近边塞。建初八年,舞阴公主的儿子梁扈犯了罪,邓训因私下与梁扈通信而获罪,朝廷召他回来免职回故里。
元和三年,卢水的胡人反叛,朝廷任邓训为谒者,乘坐驿车到达武威,被任命为张掖郡太守。
章和二年,护羌校尉张纡诱杀了烧当种羌的迷吾等人,因此羌族的各部大怒,谋划想报此仇,朝廷对此很忧虑。公卿们推荐邓训代张纡担任校尉。羌族各部更加激愤,便相互间化解仇怨,互通婚姻,以子孙交换为质结盟立誓,聚集四万多人计划等冰冻后渡过黄河攻打邓训。在这之前匈奴族小月氏胡人分居在塞内,善战者有两三千骑,都勇健强壮,每次和羌人打仗,常常以少胜多。虽然他们犹疑不定两面讨好,但汉军也常常利用他们。当时迷吾的儿子迷唐,另与武威种羌合军一万骑兵,来到边塞,没有敢攻击邓训,想先胁迫小月氏胡人。邓训护卫小月氏胡人阻碍羌人,使他们不能交战。议论的人都认为羌族与胡族互相攻打,朝廷可以获利,应利用夷人攻打夷人,不应去禁止羌人维护胡人。邓训说:“不对。现在张纡失去信用,以致羌族各部大动,而朝廷常驻防边塞的兵,不下两万人,转运粮食物资所花费的钱财,使府库也空虚了,凉州的官吏百姓,命在旦夕。原先众胡人的态度行动之所以难以使朝廷满意,都是因为我们对他们的恩德与信任程度不大的缘故。现趁其情势紧急,以恩德来安抚他们,他们或许对我们有用。”于是他命令打开城门及居住地的园门,收纳所有胡人的妻子儿女,派重兵严加守卫。羌人前来掳掠没有收获,又不敢逼迫众胡人,因此立即撤军走了。从此,湟中的各部胡人都说:“汉家常要使我们互相争斗,如今邓使君却以恩信待我们,开门收容我们的妻子儿女,才得以父母团聚。”他们都欢欢喜喜地叩头说:“一切听从使君的意旨。”邓训便抚养了他们中的几百个勇敢少年,把他们作为义从军。
羌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训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迷唐伯父号吾乃将其母及种人八百户,自塞外来降。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斩首虏六百余人,得马牛羊万余头。迷唐乃去大、小榆,居颇岩谷,众悉破散。其春,复欲归故地就田业,训乃发湟中六千人,令长史任尚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度河,掩击迷唐庐落大豪,多所斩获。复追逐奔北,会尚等夜为羌所攻,于是义从羌胡并力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余级,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余头,一种殆尽。迷唐遂收其余部,远徙庐落,西行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背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款塞纳质。于是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唯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为贫人耕种,修理城郭坞壁而已。
羌人和胡人的习俗以病死为耻,每到病危时,常拿刀自刺而死。邓训每听到有病危的人,总是把他捉住捆绑起来,不给兵器,并派医生给他治病,病愈的人不止一个,他们中大大小小的人没一个不高兴、不感激的。于是邓训赏赐羌族各部的人,叫他们相互诱劝招降他们。迷唐的伯父号吾便率领他的母亲及族人八百户,从塞外来降。邓训趁机派出湟中的秦人、胡人、羌人共四千人,出塞在写谷偷袭迷唐,斩杀俘虏六百多人,获马牛羊一万多头。迷唐于是离开大榆、小榆,住在颇岩谷,他的部众全部溃散。那年春天,迷唐想回故地种田就业,邓训派湟中六千人,让长史任尚率领着,把皮革缝制成船,放在木筏上渡过黄河,袭击迷唐的庐帐和豪强们,斩杀和俘虏了不少人,又追击那些败逃者。恰恰这时任尚等人在夜晚被羌人袭击,于是义从军的羌人、胡人便合力打败了他们,前后斩杀一千八百多个首级,活捉两千多人,获马、牛、羊三万多头,整个部落差不多完了。迷唐便收聚余部,远远地迁走了帐篷,往西去了一千多里,附属他的小部落都背叛了他。烧当部落的大帅东号叩头求死,其余的部落都入塞送来人质。邓训于是安抚归降的各部落,他的威望信誉大大传播开来。于是撤掉屯兵,让他们各自回郡。只留下两千多解除枷锁服劳役的刑徒,分别去垦荒种田,为贫穷人耕种,修理城郭土堡营垒而已。
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将兵镇武威,宪以训晓羌胡方略,上求俱行。训初厚于马氏,不为诸窦所亲,及宪诛,故不离其祸。
训虽宽中容众,而于闺门甚严,兄弟莫不敬惮,诸子进见,未尝赐席接以温色。四年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俗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傿叹息曰:“此义也。”乃释之。遂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
元兴元年,和帝以训皇后之父,使谒者持节至训墓,赐策追封,谥曰平寿敬侯。中宫自临,百官大会。
训五子:骘,京,悝,弘,阊。
骘字昭伯,少辟大将军窦宪府。及女弟为贵人,骘兄弟皆除郎中。及贵人立,是为和熹皇后。骘三迁虎贲中郎将,京、悝、弘、阊皆黄门侍郎。京卒于官。延平元年,拜骘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始自骘也。悝虎贲中郎将,弘、阊皆侍中。
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统兵镇守武威,窦宪因为邓训通晓对付羌、胡的计谋策略,上奏请求派他同往。邓训最初和马氏交往深厚,不被窦氏众人所亲近,所以等到窦宪被杀时,他没有遭受与窦宪有关的灾难。
邓训虽然宽厚中和能够宽容人们,但对家人却很严格,兄弟们没有不敬畏他的,他的子女们进见时,他从未叫他们坐下以和悦脸色接待过他们。永元四年冬,他病死在官位,当时五十三岁。官吏百姓及羌人、胡人爱怜他,每天从早到晚来吊唁的有几千人。戎人的风俗,父母死后,以悲哭为耻,都骑着马唱歌呼喊。等到听说邓训逝世,没有人不大声哀号的,有的人用刀子割自己,又刺杀他们的犬、马、牛、羊,说:“邓使君已死,我们也一起死了算了。”原来追随邓训的乌桓官吏和士人都奔走于道路,以至城郭全空。官吏抓住他们,他们也不听劝阻,只得把这种情况上报校尉徐傿。徐傿叹息说:“这是大义啊。”便放了他们。于是家家户户为邓训立牌位祭祀。每有疾病,常常向牌位祈祷求福。
元兴元年,和帝因邓训是皇后父亲,派谒者持节到邓训的墓上,赐给策书,追封爵位,谥号为平寿敬侯。皇后亲自参加,百官大规模集会。
邓训有五个儿子:邓骘、邓京、邓悝、邓弘、邓阊。
邓骘字昭伯,年轻时被征召入大将军窦宪的幕府。等到妹妹被封为贵人后,邓骘兄弟都被任命为郎中。等到邓贵人立为皇后,这就是和熹皇后。邓骘连续三次晋升到虎贲中郎将,邓京、邓悝、邓弘、邓阊都任黄门侍郎。邓京在官位上逝世。延平元年,任邓骘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这个官职,从邓骘时开始设立。邓悝任虎贲中郎将,邓弘、邓阊都任侍中。
殇帝崩,太后与骘等定策立安帝,悝迁城门校尉,弘虎贲中郎将。自和帝崩后,骘兄弟常居禁中。骘谦逊不欲久在内,连求还第,岁余,太后乃许之。
永初元年,封骘上蔡侯,悝叶侯,弘西平侯,阊西华侯,食邑各万户。骘以定策功,增邑三千户。骘等辞让不获,遂逃避使者,间关诣阙,上疏自陈曰:“臣兄弟污秽,无分可采,过以外戚,遭值明时,托日月之末光,被云雨之渥泽,并统列位,光昭当世。不能宣赞风美,补助清化,诚惭诚惧,无以处心。陛下躬天然之姿,体仁圣之德,遭国不造,仍离大忧,开日月之明,运独断之虑,援立皇统,奉承大宗。圣策定于神心,休烈垂于不朽,本非臣等所能万一,而猥推嘉美,并享大封,伏闻诏书,惊惶惭怖。追观前世倾覆之诫,退自惟念,不寒而栗。臣等虽无逮及远见之虑,犹有庶几戒惧之情。常母子兄弟,内相敕厉,冀以端悫畏慎,一心奉戴,上全天恩,下完性命。刻骨定分,有死无二。终不敢横受爵土,以增罪累。惶窘征营,昧死陈乞。”太后不听。骘频上疏,至于五六,乃许之。
殇帝死后,和熹太后和邓骘定策立安帝刘祜为帝,邓悝升为城门校尉,邓弘为虎贲中郎将。自和帝死后,邓骘兄弟常常住在宫中。邓骘谦逊,不想长久住在宫内,连连请求回家。过了一年多,太后才答应他。
永初元年,封邓骘为上蔡侯,邓悝为叶侯,邓弘为西平侯,邓阊为西华侯,各食一万户的租赋。邓骘以定策立帝之功,增加食邑三千户。邓骘等人推辞不受,却得不到批准。于是他们逃避开使者,辗转入朝,上奏折陈述自己的心情说:“臣兄弟几人卑下,没有多少可取的长处,却幸运地成为外戚,遇上了政治清明的时代,托日月的余晖,受云雨的润泽,都统领着高位,光耀于当世。臣等不能弘扬赞助朝廷的风教美德,有助于朝廷的清明教化,实在惭愧实在恐惧,无法使自己的心思安定。陛下身有天然之姿,拥有仁圣的大德,碰上国运不幸,连续遭遇二帝大忧,但您放射日月般的光明,运用独自决断的思考,援例树立了皇朝的大统,继承了嫡长子的皇位。圣明的方略定于您的神心,盛美的事业将永垂不朽。这本不是臣等所能做到万分之一的,而现在却竟推嘉美于臣等,叫臣等都享受大封爵,当我们俯伏在地听到诏书后,真是惶恐惭惧。回想前代外戚倾覆诛灭的教训,回头自己思考,禁不住不寒而栗!臣等虽然没有能力达到有远见的考虑,却多少还有警戒和畏惧的心情。臣等常在母子兄弟之间,相互告诫勉励,希望靠着正直诚实和警惕谨慎,一心拥护皇上,在上保全天恩,在下保全性命。深切难忘确定君臣间的名分,即使死也没有二心。但终究不敢接受意外的封爵和封土,以增加自己的罪过。诚惶诚恐,冒死陈情请求。”太后不听从。邓骘频频上疏,以至上到五六次,太后才允许减少食邑。
其夏,凉部畔羌摇荡西州,朝廷忧之。于是诏骘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诸部兵击之,车驾幸平乐观饯送。骘西屯汉阳,使征西校尉任尚、从事中郎司马钧与羌战,大败。时以转输疲弊,百姓苦役。冬,征骘班师。朝廷以太后故,遣五官中郎将迎拜骘为大将军。军到河南,使大鸿胪亲迎,中常侍赍牛酒郊劳,王、主以下候望于道。既至,大会群臣,赐束帛乘马,宠灵显赫,光震都鄙。
时遭元二之灾,人士荒饥,死者相望,盗贼群起,四夷侵畔。骘等崇节俭,罢力役,推进天下贤士何熙、祋讽、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杨震、朱宠、陈禅置之幕府,故天下复安。
四年,母新野君寝病,骘兄弟并上书求还侍养。太后以阊最少,孝行尤著,特听之,赐安车驷马。及新野君薨,骘等复乞身行服,章连上,太后许之。骘等既还里第,并居冢次。阊至孝骨立,有闻当时。及服阕,诏喻骘还辅朝政,更授前封。骘等叩头固让,乃止,于是并奉朝请,位次在三公下,特进、侯上。其有大议,乃诣朝堂,与公卿参谋。
那年夏天,凉部反叛的羌人使西部各州动荡不安,朝廷对此颇为忧虑。于是诏令邓骘统领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士及各部兵进击叛羌,皇帝亲临平乐观饯行。邓骘在西边的汉阳驻兵,派征西校尉任尚、从事中郎司马钧和羌人交战,大败。当时因转运疲劳,百姓苦于这个差役。冬季,邓骘领兵回朝。朝廷因太后的缘故,派五官中郎将迎接邓骘,并拜任他为大将军。军队到河南时,派大鸿胪亲往迎接,中常侍带着牛与酒在郊外犒劳士卒,王和公主以下的官员都在道旁候望。已经回到朝廷后,朝廷大会群臣进行庆贺,赏赐束帛乘马,恩宠光耀声名显赫,荣耀震动京城和边邑。
当时,国家遭遇灾年,百姓混乱饥饿,死人到处可见,盗贼蜂起骚扰,四面外族侵犯边境。邓骘等人崇尚节俭,停止苦力差役,推荐进用天下有名的贤士何熙、祋讽、羊浸、李郃、陶敦等人到朝廷任事,征召杨震、朱宠、陈禅等人安置在幕府,所以全国又安定下来。
永初四年,母亲新野君卧病在床,邓骘兄弟都上书请求回家侍养。太后认为邓阊的年龄最小,尤其孝顺,特诏批准,赐给他一辆安车和四匹马。等新野君死后,邓骘等人又要求居丧守孝,一连上了几道奏章,太后答应了。邓骘等人回家后,都住在墓旁。邓阊特别孝敬以致骨瘦如柴,闻名于当时。等守孝期满,朝廷下诏劝说邓骘回京辅佐朝政,又授予先前的封爵。邓骘等人磕头坚决推辞,朝廷才停止征召,于是一起赐予奉朝请,地位排在三公以下,而在特进和列侯之上。当朝廷有重大事情商议,他们才去朝堂与公卿一起参与谋议。
元初二年,弘卒。太后服齐衰,帝丝麻,并宿幸其第。弘少治《欧阳尚书》,授帝禁中,诸儒多归附之。初疾病,遗言悉以常服,不得用锦衣玉匣。有司奏赠弘骠骑将军,位特进,封西平侯。太后追思弘意,不加赠位衣服,但赐钱千万,布万匹,骘等复辞不受。诏大鸿胪持节,即弘殡封子广德为西平侯。将葬,有司复奏发五营轻车骑士,礼仪如霍光故事,太后皆不听,但白盖双骑,门生挽送。后以帝师之重,分西平之都乡封广德弟甫德为都乡侯。四年,又封京子黄门侍郎珍为阳安侯,邑三千五百户。
元初二年,邓弘去世。太后穿粗麻布齐边丧服,皇帝穿丝麻丧服,并且住在他家里。邓弘年轻时学习研究《欧阳尚书》,在宫中教授皇帝,儒生们大多归附他。他患病之初,留下遗嘱说死后装殓用寻常服饰,不能用锦衣和玉匣。主事官员上奏请赐邓弘骠骑将军,特进官位,封为西平侯。太后回想邓弘的本意,不加赐爵位和衣服,只赐钱一千万,布一万匹,邓骘等人又辞谢不接受。朝廷令大鸿胪持节到邓弘灵柩前封他的儿子邓广德为西平侯。将葬时,主事官员又奏请派五营轻车骑士,跟前朝安葬霍光一样举行礼仪,太后都不听从,仅用白盖车子和两匹马,由门生们引柩送葬。后来因邓弘曾是皇帝的老师这个重要关系,把西平的都乡分出来封邓广德的弟弟邓甫德为都乡侯。元初四年,又封邓京的儿子黄门侍郎邓珍为阳安侯,食邑三千五百户。
五年,悝、阊相继并卒,皆遗言薄葬,不受爵赠,太后并从之。乃封悝子广宗为叶侯,阊子忠为西华侯。
自祖父禹教训子孙,皆遵法度,深戒窦氏,检敕宗族,阖门静居。骘子侍中凤,尝与尚书郎张龛书,属郎中马融宜在台阁。又中郎将任尚尝遗凤马,后尚坐断盗军粮,槛车征诣廷尉,凤惧事泄,先自首于骘。骘畏太后,遂髡妻及凤以谢,天下称之。
建光元年,太后崩,未及大敛,帝复申前命,封骘为上蔡侯,位特进。帝少号聪敏,及长多不德,而乳母王圣见太后久不归政,虑有废置,常与中黄门李闰候伺左右。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怀怨恚,因诬告悝、弘、阊先从尚书邓访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得。帝闻,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无道,遂废西平侯广德、叶侯广宗、西华侯忠、阳安侯珍、都乡侯甫德皆为庶人。骘以不与谋,但免特进,遣就国。宗族皆免官归故郡,没入骘等赀财田宅,徙邓访及家属于远郡。郡县逼迫,广宗及忠皆自杀。又徙封骘为罗侯,骘与子凤并不食而死。骘从弟河南尹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遵、将作大匠畅皆自杀,唯广德兄弟以母阎后戚属得留京师。
元初五年,邓悝、邓阊相继去世,遗嘱都要求薄葬,不接受赠赐封爵,太后都听从了。仅封邓悝的儿子邓广宗为叶侯,邓阊的儿子邓忠为西华侯。
从祖父邓禹教训子孙开始,子孙们都遵守朝廷的法规制度,深以窦氏的专权招祸为戒,检点约束宗族,闭门静居。邓骘的儿子侍中邓凤,曾给尚书郎张龛写信,嘱托说郎中马融应调到台阁。另外,中郎将任尚曾送给邓凤一匹马,后来任尚因拦截、盗窃军粮而犯罪,被用囚车召回送到刑狱,邓凤害怕自己的事会泄露,先向邓骘自首。邓骘害怕太后治罪,便把老婆和邓凤剃去头发表示认罪,全国的人都称赞他。
建光元年,太后逝世,尚未来得及装殓时,皇帝又申述从前的命令,封邓骘为上蔡侯,官位为特进。皇帝年轻时被认为聪敏,等长大后多有德性不好之处,而皇帝的乳母王圣见太后长久不还政于皇帝,怕有废掉帝位的可能,常和中黄门李闰伺候在皇帝左右。等太后死后,原先受过处罚的宫人,心怀怨恨,乘机诬告邓悝、邓弘、邓阊曾从尚书邓访处查取废帝的旧事,计划立平原王刘得为帝。安帝听到后,追怒邓悝等人,命令主事官员奏称邓悝等人大逆无道,于是废除西平侯邓广德、叶侯邓广宗、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的爵位,都贬为平民。邓骘因未参与谋划,仅免除特进官位,让他回归封国。邓氏宗族都免官回故乡,邓骘等人的财产、田地、房屋都被没收。邓访和他的家属被发配到边远州郡。在郡县官吏的威逼下,邓广宗和邓忠都自杀。又改封邓骘为罗侯,邓骘和他的儿子邓凤绝食而死。邓骘的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都自杀了,只有邓广德兄弟因母亲是阎后的外戚,得以留在京师。
大司农朱宠痛骘无罪遇祸,乃肉袒舆榇,上疏追讼骘曰:“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佑,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尸骸流离,怨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宠知其言切,自致廷尉,诏免官归田里。众庶多为骘称枉,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还葬洛阳北芒旧茔,公卿皆会丧,莫不悲伤之。诏遣使者祠以中牢,诸从昆弟皆归京师。及顺帝即位,追感太后恩训,愍骘无辜,乃诏宗正复故大将军邓骘宗亲内外,朝见皆如故事。除骘兄弟子及门从十二人悉为郎中,擢朱宠为太尉,录尚书事。
宠字仲威,京兆人,初辟骘府,稍迁颍川太守,治理有声。及拜太尉,封安乡侯,甚加优礼。
大司农朱宠痛惜邓骘没有犯罪却横遭祸害,便解衣赤膊,抬着棺材,上疏为邓骘追辩冤屈说:“我伏地思想和熹皇后有圣明和善的德行,是汉朝的文母。邓骘兄弟既忠且孝,大家一心忧虑国事,使宗庙有主,是王室依靠的对象。他们成功后便身退居闲,推让封爵,谢绝官位,历代外戚,没有能与他们相比的。他们应享受积善行好、言行谦逊的福佑,却横遭宫人片面言词的陷害。利口邪僻险恶,搞乱国家,他们的罪过没有明确的证据,刑狱没有审讯,便使他们遭受这样残酷无比的刑罚。一家七口人,都死于非命,尸体流离失所,怨魂无所依归,这真是悖逆天意,使人伤感,全国丧失正气。朝廷应当收敛他们的遗体,妥善安葬于祖坟,宠爱和扶立他们的后代,并进行血祭,以慰谢死者的灵魂。”朱宠知道自己的话直切激愤,便自动到司法机关,皇帝下令免了他的官,叫他回家乡去。百姓多替邓骘叫冤,这才使皇帝颇有觉悟,便谴责州郡长官对他们的迫害,下令归葬邓骘等人于洛阳北芒的祖坟,公卿都参加葬礼,无人不为他们悲伤。又下令派遣使者以猪、羊祭祀,他们的堂兄弟都回到京师。等顺帝登位后,追忆和感激太后的恩德教训,怜惜邓骘等人横遭无辜,便下令宗正恢复原大将军邓骘宗族内外人员的官职,仍同过去一样朝见。任命邓骘兄弟的子侄及堂房子弟十二人都为郎中,提升朱宠为太尉,总领尚书事务。
朱宠字仲威,京兆人,最初被召入邓骘幕府,逐渐升为颍川太守,治理政事很有声望。及至任命为太尉后,封为安乡侯,朝廷给他很优厚的礼遇。
广德早卒。甫德更召征为开封令。学传父业。丧母,遂不仕。
阊妻耿氏有节操,痛邓氏诛废,子忠早卒,乃养河南尹豹子嗣为阊后。耿氏教之书学,遂以通博称。永寿中,与伏无忌、延笃著书东观,官至屯骑校尉。
禹曾孙香之女为桓帝后,帝又绍封度辽将军遵子万世为南乡侯,拜河南尹。及后废,万世下狱死,其余宗亲皆复归故郡。
邓氏自中兴后,累世宠贵,凡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将军以下十三人,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余侍中、将、大夫、郎、谒者不可胜数,东京莫与为比。
论曰: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何则?恩非己结,而权已先之;情疏礼重,而枉性图之;来宠方授,地既害之;隙开势谢,谗亦胜之。悲哉!骘、悝兄弟,委远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所以泣而辞燕也!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著姓。恂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甚重之。
邓广德早死。邓甫德又被召为开封令。他学习和传授父亲的学业。母亲死后,他便不当官了。
邓阊的妻子耿氏有气节操守,伤痛邓族的人被杀害、废封爵,儿子邓忠早死,便收养河南尹豹的儿子继嗣为邓阊的后代。耿氏教他学习典籍,他后来便以学问通达渊博而著名。永寿年间,他和伏无忌、延笃在东观著书,官做到屯骑校尉。
邓禹曾孙邓香的女儿是桓帝的皇后,桓帝又继封度辽将军邓遵的儿子邓万世为南乡侯,授任河南尹。等邓皇后被废以后,邓万世被投入监狱而死,其他宗族亲人又都回归故乡。
邓氏自光武帝中兴后,历代受宠地位显要,共计封侯的二十九人,封公的两人,任大将军以下官职的十三人,任中二千石的十四人,任列校的二十二人,任州牧、郡守的四十八人,其余任侍中、将、大夫、郎和谒者的不可计数,在东京没有人能与他们相比。
评论说:汉代的外戚,从西汉到东汉共有十多族,不但豪横盛极,自取灾祸,还必定在后继皇帝那里留下祸端,以至遭到颠覆败落的,这中间的盛衰规律是有话可说的。为什么?外戚获得的恩惠不是后主自己赐予的,而他们的权势已在后主登位前便有了;后主和他们的情谊疏远而礼遇却隆重,只得违心屈性想法怎么对付他们;后主刚要授予后起之臣以宠爱,而原有权臣的地位却影响新宠者的利益;嫌隙矛盾已经产生,外戚的权势渐渐衰落,于是各种诽谤也就得逞了。可悲啊,邓骘、邓悝兄弟,虽然主动放弃、疏远当时的权柄,为王室尽忠操劳,却最终未能免去灭门之祸,这就是乐毅悲泣地离开燕国的原因啊!
寇恂字子翼,是上谷郡昌平县人,他家是世代声名卓著的世族大姓。寇恂最初任郡功曹,太守耿况很器重他。
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从耿况迎使者于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生离畔之隙,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为吏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不贤则祗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王莽失败后,刘玄立为更始帝,派使者巡行各郡国说:“先投降的人恢复爵位。”寇恂跟随太守耿况到郡界迎接使者,耿况交上印绶,使者收受了,过了一个晚上还没有归还的意思。寇恂带兵进去见使者,走到跟前请他归还印绶。使者不给,说:“我是天王的使者,功曹想胁迫我吗?”寇恂说:“我不敢胁迫使者,只是私下担心你的计策不完善。现今全国刚刚平定,国家的威信还没有传扬建立,使君你持节奉行君命,去到各地,所有郡国无不伸长脖子侧着耳朵,见到动静就赶快归命。现在你刚到上谷郡,便损坏君王的信誉,冷淡了我郡归向皇上的心意,使人产生背离皇上的嫌隙,你又将怎样去号令其他州郡呢?况且耿况太守在上谷郡,久被吏人所爱戴,现在如果换了太守,得一贤能的人则仓猝之间不能安位,得一个不贤的人只会又生变乱。我为使君考虑,不如让耿况复职以安定百姓。”使者不说话,寇恂喊左右的人以使者之命召见耿况。耿况一到,寇恂便上去取了印绶给耿况佩带着。使者不得已,便只好以皇帝名义下诏给耿况,耿况接受皇命后回到郡府。
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况发兵。恂与门下掾闵业共说况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号承义侯,从破群贼。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
等到王郎起兵后,派遣将领夺取上谷郡,并急令耿况出兵。寇恂和门下掾闵业一起劝耿况说:“邯郸突然兴起,难以信任和归附。从前王莽时,他的仇敌只有刘伯升。现在所说的大司马刘公,是刘伯升的同母弟弟,他尊重贤人谦恭下士,士人们大多归附他,是可以去依附的。”耿况说:“邯郸正是强盛时期,我们的力量不能单独抗拒,怎么办?”寇恂回答说:“如今上谷郡城市完整,粮物富足,有一万精骑。靠着一个大郡的物力人力,可以仔细选择我们的去向。我请求去约定东边的渔阳郡,齐心合众,邯郸方面是不难谋取的。”耿况同意他的看法,便派寇恂到渔阳郡,和彭宠结交谋划。寇恂回郡时,到昌平,袭击了邯郸方面的使者,把他杀了,夺取他的军队,于是跟耿况的儿子耿弇等人一起往南去投奔在广阿的光武帝。光武帝任命寇恂为偏将军,赐号承义侯,他跟从光武帝打败各路盗贼。他多次跟邓禹谋划商议,邓禹惊奇他的才能,于是捧出牛肉和酒一起结交欢饮。
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又并州未安,光武难其守,问于邓禹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户口殷实,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强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攻温。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藩蔽,失温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陈动,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强。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余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
光武往南平定河内后,更始帝的大司马朱鲔等人正结集重兵据守洛阳。再加上并州尚未安定,光武帝觉得难以坚守河内,问邓禹说:“各位将军谁可以派去镇守河内?”邓禹说:“从前高祖任用萧何守关中,就不再有西顾的忧虑,所以能在殽山以东专注精力,终成大业。现今河内有黄河的险固,户口众多,北边通往上党,南边接近洛阳。寇恂文武兼备,有统治驾驭一切人众的领导才能,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派去守河内。”光武帝于是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兼代大将军事。光武帝对寇恂说:“河内郡的物产丰富,我将依靠它来起兵天下。从前高祖留萧何镇守关中,我现在把河内委托给你,望你坚守基地,搞好运输,供给足够的军粮,统帅和操练马兵,防止其他军队,不让他们北渡黄河而已。”光武于是又往北去征讨燕、代等地。寇恂下公文给所属各县,令他们训练军队练习射箭,砍伐淇园的竹子,制箭一百多万根,养马两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运供给军队。
朱鲔听说光武帝北征河内孤立,便派遣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强率兵三万多人,渡过巩县界的黄河进攻温县。军书一到,寇恂立即带军驰出郡城,并发文通告各属县,令他们发兵到温县集合。军吏们都劝谏说:“现在洛阳军队正渡黄河,前后不断,应等各县军队全部集合以后,才可出战。”寇恂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失掉温县,全郡便不能守住。”于是奔赴温县。第二天交战,而偏将军冯异派来的救兵及各县的兵恰恰赶到,步卒和骑兵从四面会集,旌旗遍野。寇恂于是命令士卒登城鼓噪,大叫道:“刘公的军队到了!”苏茂的军士听到叫喊,战阵动摇,寇恂趁机飞奔攻击,大败苏茂军,一直追到洛阳,终于斩杀了贾强。苏茂军队自投河中而死的有几千人,被活捉的有一万多人。寇恂与冯异过河回到驻地。从此,洛阳震动恐惧,白天也关上城门。那时,光武帝先听到朱鲔已占领河内的消息,不久,寇恂的军书送到,大喜说:“我晓得寇子翼是可以任用的!”各位将军都向光武帝贺喜,并趁机上帝号。于是光武帝登上帝位。
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禀百官。帝数策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求从军。帝曰:“河内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建武二年,恂坐系考上书者免。是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余,与密人贾期连兵为寇。恂免数月,复拜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
当时军粮急缺,寇恂用人力车和双马车运输,前后不断,尚书每次只一升一斗地发给百官。光武帝多次下策书慰问寇恂,同门生茂陵人董崇劝寇恂说:“皇上新即位,四方尚未平定,而您在这时占据大郡,在郡内很得人心,对外打败了苏茂,威震邻近的敌人,功业和名望都已到处传扬,这正是进谗言的人畏忌怨恨嫁祸于您的时候。从前萧何镇守关中,因领悟鲍生的话而高祖高兴。现在您所率领的人,都是同族兄弟,恐怕是应当以前人作为一面镜子来警戒自己。”寇恂认为他的话对,便称病不理政事。光武帝将要攻打洛阳,先到河内,寇恂要求从军。光武帝说:“河内不可离开你啊。”寇恂坚持请求,光武帝仍不听从,寇恂便打发哥哥的儿子寇张和姐姐的儿子谷崇率领突骑作为光武帝前锋。光武帝称赞这件事,命二人都任偏将军。
建武二年,寇恂因捆绑拷打上书的人被免除官职。这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集一万多人,和密县人贾期合兵进行抢掠。寇恂免官几个月后,又被任命为颍川太守,和破奸将军侯进一起进攻严终等人。几个月后,砍了贾期的头,郡内盗寇全部被平定。寇恂被封为雍奴侯,食邑一万户。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恂乃戮之于市。复以为耻,叹。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今见恂,必手剑之!”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储酒醪,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执金吾贾复驻扎在汝南,他的部将在颍川杀人,寇恂将这个部将逮捕关进监狱。当时正是创建时期,军营中有人犯法,大多互相包容,寇恂却将这个部将在市中杀掉。贾复认为这使自己受到羞辱,不断叹息。他回来路过颍川时,对左右的人说:“我和寇恂并列为将帅,而现在被他陷害,大丈夫哪有怀着被侵犯而产生的怨恨却不和他一决雌雄的呢?这次见到寇恂,我一定亲自杀死他。”寇恂晓得了他的打算,不想跟他见面。谷崇说:“我谷崇,也是个将领,我可以带剑站在你旁边。如果突然有变故,我足可以抵挡。”寇恂说:“不对。从前蔺相如不怕秦王而在廉颇前受屈,是为国家利益着想。小小一个赵国,还存在这个道理,我怎么可以忘记国家大局呢?”于是命令各属县多备食器,多备酒,等执金吾的军队进入郡界,一个人都给予两个人的饮食。寇恂自己到路上去迎接,然后称病回府。贾复带兵想去追赶他,但吏士们都醉了,便过郡离去。寇恂派谷崇把这些情况报上朝廷,光武帝于是召寇恂回朝。寇恂到朝廷被接见,当时贾复已先在座,想站起来回避。光武帝说:“全国尚未平定,两虎怎能私斗呢?今日我替你们调解。”于是两人并排而坐,谈得非常高兴,于是共坐一车出朝,结成朋友才离开。
恂归颍川。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将兵助恂讨盗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以忧国可也。”恂对曰:“颍川剽轻,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吏人,受纳余降。
寇恂回到颍川郡。建武三年,朝廷派使者当面任命寇恂为汝南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领兵帮助寇恂讨伐盗贼。盗贼肃清后,郡内再没有事故。寇恂历来好学,便修建乡校,教授生徒,聘请能讲授《左氏春秋》的人,亲自去听讲。建武七年,他代朱浮担任执金吾。第二年,跟从皇上出击隗嚣,但颍川的盗贼群起闹事,光武帝只得带军返回,对寇恂说:“颍川接近京城,应当及时得到平定。我想只有你能够平定盗贼,你从九卿的位置上再次出任讨贼,你就为国分忧好了。”寇恂回答说:“颍川人强悍轻捷,他们听说陛下远越险阻,有事于陇、蜀等地,所以猖狂狡黠地利用机会,贻误了您的战机。如果听说皇上已回头向南,一定会惶恐畏惧投降请死。臣愿意带上锐利的武器担任前锋。”光武帝即日亲自南征,寇恂跟随到了颍川,颍川的盗贼便全部投降,而寇恂竟未被任命为郡守。百姓在路上拦住车驾说:“希望能从陛下身边再借寇君留在颍川一年。”光武帝便留寇恂在长社,安抚官吏和百姓,接纳其他投降的人。
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帝使待诏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开。中郎将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共围嚣于冀。及汉军退,峻亡归故营,复助嚣拒陇阺。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关,将自征之,恂时从驾,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还洛阳。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人高峻,拥有军队一万人,占据高平第一城,光武帝派待诏马援招降了高峻,从此打开了河西的通道。中郎将来歙根据上命任高峻为通路将军,封为关内侯,后来高峻成为大司马吴汉的部属,一起在冀州围攻隗嚣。等汉军退兵时,高峻逃回老营,又帮助隗嚣在陇阺对抗汉军。等隗嚣死后,高峻占据高平,因害怕被汉军所杀而坚守城池。建威大将军耿弇率领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人围攻高峻,经过一年还没有攻下。建武十年,光武帝入关,准备亲自征讨高峻,寇恂当时随驾,他劝谏说:“长安在洛阳与高平的中间,接应近且方便,安定、陇西一带的官民知情后,一定心怀震撼恐惧,这是在一处从容指挥便可节制四方。现在兵士战马都很疲倦,刚刚经历艰难险阻,我们的军队还没有万乘兵车那样坚固强大,前年在颍川的事,可作为极大的鉴戒。”光武帝不听从。进军到汧县,高峻还是未被攻下。光武帝打算派使者去叫他投降,便对寇恂说:“你以前制止我这一举动,现在你为我再去走一趟。如高峻不立即投降,将带耿弇等五营士卒去攻打他。”寇恂捧着玺书到达第一城,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来见面,言辞礼节都很强硬。寇恂发怒,准备杀皇甫文。将领们劝说道:“高峻有一万精兵,大多拥有强劲的弓弩,拦住了通往陇西的道路,连年不能攻下。现在要叫他投降却反而杀了他的使节,这大概是不可以的吧?”寇恂不听,便杀了皇甫文。打发皇甫文的副将回去报告高峻说:“军师不讲礼节,已经被杀了。你想投降,就快点投降;不想投降,就坚守吧。”高峻恐惧,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各将领都来庆贺,趁便说:“请问,你杀了来使却使全城投降,是什么缘故?”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他依靠出谋划策的人。今天来,言辞强硬,必然没有投降的打算。保全他的命则皇甫文的心计得逞,杀了他则高峻丧胆,因此他投降了。”将领们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得到的。”于是用驿车送高峻回洛阳。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寇恂通达经书,品行完美,在朝廷中声名显赫。他所得的官薪,都厚赠给朋友、故人及跟从他的官吏士子。他常说:“我是从士大夫升到现在这个官职的,怎么可以独享官薪呢?”当时的人们把他归为长者一类,认为他有宰相的胸怀才能。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子损嗣。恂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初所与谋闵业者,恂数为帝言其忠,赐爵关内侯,官至辽西太守。
十三年,复封损庶兄寿为洨侯。后徙封损扶柳侯。损卒,子釐嗣,徙封商乡侯。釐卒,子袭嗣。
恂女孙为大将军邓骘夫人,由是寇氏得志于永初间。
恂曾孙荣。
论曰:传称“喜怒以类者鲜矣”。夫喜而不比,怒而思难者,其唯君子乎!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于寇公而见之矣。
荣少知名,桓帝时为侍中。性矜絜自贵,于人少所与,以此见害于权宠。而从兄子尚帝妹益阳长公主,帝又聘其从孙女于后宫,左右益恶之。延熹中,遂陷以罪辟,与宗族免归故郡,吏承望风旨,持之浸急,荣恐不免,奔阙自讼。未至,刺史张敬追劾荣以擅去边,有诏捕之。荣逃窜数年,会赦令,不得除,积穷困,乃自亡命中上书曰:
建武十二年寇恂去世,谥号为威侯。儿子寇损继位。寇恂的同母弟和哥哥、姐姐的儿子因有军功而被封为列侯的共有八人,但直到他们死去,没有传给后人的。
当初与自己一起商议大事的闵业这个人,寇恂多次向光武帝说他忠诚,光武帝赐给闵业关内侯的爵位,官做到辽西太守。
建武十三年,朝廷又封寇损的庶兄寇寿为洨侯,后来改封寇损为扶柳侯。寇损死后,儿子寇釐继位,改封为商乡侯。寇釐死后,儿子寇袭继位。
寇恂的孙女是大将军邓骘的夫人,因此寇家在永初年间颇为得意。
寇恂的曾孙叫寇荣。
评论说:《左传》说:‘喜怒合乎法式标准的很少。’凡对人喜欢而不结党,对人愤怒而考虑灾难的,这大概只有君子才可以做到吧!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恶,因此怨恨他的人很少。”从寇恂身上就可以看到这点了。
寇荣年少时便闻名于世,桓帝时任侍中。性情庄重廉洁自爱,很少跟人结交,因此被权贵们所忌。他的堂哥的儿子与桓帝妹妹益阳长公主结婚,桓帝又迎娶他的堂孙女到后宫,左右的人更加憎恶他。延熹年间,寇荣被人陷害而遭受刑罪,和族人同时被免官回到家乡。官吏们迎合上官意旨,对他的挟制渐渐加剧,寇荣担心自己不能免于一死,便奔赴朝廷为自己辩护。尚未到达朝廷时,刺史张敬进一步弹劾寇荣擅自离开郡界,朝廷因而下令逮捕他。寇荣在外逃窜几年,遇上朝廷发布赦令,但不解除对他的追捕。他多年穷困,因而在逃命途中上奏折说:
臣闻天地之于万物也好生,帝王之于万人也慈爱。陛下统天理物,为万国覆,作人父母,先慈爱,后威武,先宽容,后刑辟,自生齿以上,咸蒙德泽。而臣兄弟独以无辜为专权之臣所见批扺,青蝇之人所共构会。以臣婚姻王室,谓臣将抚其背,夺其位,退其身,受其势。于是遂作飞章以被于臣,欲使坠万仞之坑,践必死之地,令陛下忽慈母之仁,发投杼之怒。尚书背绳墨,案空劾,不复质确其过,置于严棘之下,便奏正臣罪。司隶校尉冯羡佞邪承旨,废于王命,驱逐臣等,不得旋踵。臣奔走还郡,没齿无怨。臣诚恐卒为豺狼横见噬食,故冒死欲诣阙,披肝胆,布腹心。
臣听说天地对于万物喜欢让他们生存,帝王对于万人都怀慈爱心肠。陛下统管天地,治理万物,是万国的领导,做人的父母,以慈爱为先,以威武为次,以宽容为先,以刑法为次,自幼童以上的百姓,都蒙受您的恩德。可是唯独臣兄弟无辜遭到那些专权的臣子的排挤打击,受到那些谗佞小人的进谗陷害。因为臣家和皇族通婚,他们便说臣将在皇族的后面作乱,夺皇族之位,使皇族退身,接替皇族的权势。于是,便迅急上奏章加罪于臣,想使臣堕入万仞深坑,踏上必死之地,让陛下忽略慈母般的仁德,大发曾参母亲投杼下机的那种怒气。尚书违背法律,按照别人的不实之词来定罪,不再准确地查实臣的过错,把臣投入监狱之中,便上奏正臣之罪。司隶校尉冯羡奸佞邪恶地奉承旨意,废弃王命,驱逐臣等,急急忙忙没有转脚的时间。臣奔走回郡,终身没有怨恨。但臣确实害怕最终会横遭豺狼吞食,所以想冒死上朝,向您披露臣的肝胆,展示臣的腹心。
刺史张敬好为谄谀,张设机网,复令陛下兴雷电之怒。司隶校尉应奉、河南尹何豹、洛阳令袁腾并驱争先,若赴仇敌,罚及死没,髡剔坟墓,但未掘圹出尸,剖棺露胔耳。昔文王葬枯骨,公刘敦行苇,世称其仁。今残酷容媚之吏,无折中处平之心,不顾无辜之害,而兴虚诬之诽,欲使严朝必加滥罚。是以不敢触突天威,而自窜山林,以俟陛下发神圣之听,启独睹之明,拒谗慝之谤,绝邪巧之言,救可济之人,援没溺之命。不意滞怒不为春夏息,淹恚不为顺时怠,遂驰使邮驿,布告远近,严文克剥,痛于霜雪,张罗海内,设置万里,逐臣者穷人迹,追臣者极车轨,虽楚购伍员,汉求季布,无以过也。
刺史张敬喜做阿谀逢迎之事,他张设网罗诬陷臣下,又使陛下发雷霆之怒。司隶校尉应奉、河南尹何豹、洛阳令袁腾都一同争先,好像去攻仇敌,处罚及于臣的先人,削平臣的祖坟,只是没有挖墓出尸,开棺露肉罢了。从前文王见到枯骨还下令埋葬,公刘禁止践踏路边苇草,世世代代的人都称赞他们仁爱。现在那些对人残酷、对上献媚的官吏,没有折中居正、处事公平的念头,不顾无辜者受害,而进行虚假诬罔的诽谤,想使威严的朝廷必须滥用刑罚。所以臣不敢触犯皇上的威严,而窜逃于山林之中,以等待陛下能深入听取实情,做出英明独断,拒绝邪恶奸佞的诽谤,断绝奸邪机巧的言论,救一下可以救出的人,援助尚未淹死的生命。不料您滞凝的怒气不因为春夏的转换而止息,淹留的怨恨不顺着时间的推移而缓和,于是派使者奔驰到驿站,向全国布告,严词苛刻,比霜雪还严酷,张罗网于全国之内,设网罗于万里之处,追赶臣的人追到没有人迹之处,追到没有车轨的地方,即使楚国悬赏捉拿伍子胥,西汉捕捉季布,也没有超过这种情况的。
臣遇罚以来,三赦再赎,无验之罪,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止则见埽灭,行则为亡虏,苟生则为穷人,极死则为冤鬼,天广而无以自覆,地厚而无以自载,蹈陆土而有沉沦之忧,远岩墙而有镇压之患。精诚足以感于陛下,而哲王未肯悟。如臣犯元恶大憝,足以陈于原野,备刀锯,陛下当班布臣之所坐,以解众论之疑。臣思入国门,坐于胏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而阊阖九重,陷阱步设,举趾触罘置,动行挂罗网,无缘至万乘之前,永无见信之期矣。
臣自从遇到处罚以来,朝廷曾有三赦再赎的诏令,臣那些没有被验证的罪状,是足可免除的。但陛下恨臣更加深了,主事官员责臣也更加厉害,臣居住下来就会被扫灭,行走就成为逃亡的奴仆,苟且偷生就成为穷人,受极刑而死了就成为冤鬼。天这么大却不能遮盖自己;地这么厚却不能容纳自己。踏着大地而担心会陷下去;远离岩墙,也怕墙会压住自己。臣的精诚本来足以感动陛下,但英明的君主却不肯醒悟。如果臣确实犯首恶大奸的罪,足以陈尸在野外,充当刀锯的对象,陛下就应当颁布臣的罪状,以解除众议论者的疑惑。臣想进京城,坐在可以鸣冤的胏石上面,让三公九卿来评论臣的罪过。但是宫门九重,每走一步都设有陷阱,举脚会触上机关,行动会绊上罗网。没有缘分到达皇上的面前,永远没有被信任的日子了。
国君不可雠匹夫,雠之则一国尽惧。臣奔走以来,三离寒暑,阴阳易位,当暖反寒,春常凄风,夏降霜雹,又连年大风,折拔树木。风为号令,春夏布德,议狱缓死之时。愿陛下思帝尧五教在宽之德,企成汤避远谗夫之诫,以宁风旱,以弭灾兵。臣闻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固不为明朝惜垂尽之命,愿赴湘、沅之波,从屈原之悲,沉江湖之流,吊子胥之哀。臣功臣苗绪,生长王国,惧独含恨以葬江鱼之腹,无以自别于世,不胜狐死首丘之情,营魂识路之怀。犯冒王怒,触突帝禁,伏于两观,陈诉毒痛,然后登金镬,入沸汤,糜烂于炽爨之下,九死而未悔。
悲夫,久生亦复何聊!盖忠臣杀身以解君怒,孝子殒命以宁亲怨,故大舜不避涂廪浚井之难,申生不辞姬氏谗邪之谤。臣敢忘斯议,不自毙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重责。愿陛下匄兄弟死命,使臣一门颇有遗类,以崇陛下宽饶之惠。先死陈情,临章涕泣,泣血涟如。
国君不可和匹夫为仇,为仇便使全国人都害怕。臣自从奔走逃亡以来,经历了三个寒暑,阴阳倒位,天气应当暖和却反而寒冷,春天常刮凄风,夏天却下霜雹,又连年刮大风,折拔树木。风是号令,春夏时节,正是天子广施恩惠、重新讨论罪犯案情、缓行死刑的时候。希望陛下想想尧帝推行五教时重在宽厚的德行,学学商汤王远避谗佞小人的教诫,来平息风灾旱灾,来消除兵祸。臣听人说勇敢的人不会逃避死难,聪慧的人不会自己加重困苦,臣本不会替盛明之朝廷爱惜自己垂死的生命,愿意投身于湘水沅水的波浪,随从屈原的悲痛,或沉入江湖的流水,追悼伍员的哀痛。臣是功臣的后代,生长在侯王之国,怕的是独自一人含恨葬身江鱼腹中,不能明白地以自己的心迹和当代世情相区别,因而臣禁不住怀着狐死仍不忘故土的情感,魂魄还认识老路的心怀,来犯冒王怒,冒犯帝禁,跪伏在左右宫阙之下,诉说我的毒痛,然后登上鼎锅,投入滚水,在烈火烧煮中被煮烂,即使九死也不后悔。
悲哀啊,这样长久活下去又有什么聊赖呢!大凡忠臣杀身以解除君王的怒气,孝子死命以宁息双亲的怨恨,所以大舜不逃避上仓涂泥下地挖井那样的灾难,申生不推却姬氏那些谗邪的诽谤。臣怎敢忘记这个道理,不自杀来解除盛明朝廷的愤恨呢!臣请求以自己的身躯来堵塞重责。希望陛下保全臣兄弟性命,使臣一家还有后人,以加大陛下宽饶臣家的恩惠。臣在死前陈述自己的心情,面对所写的奏章,不禁痛哭,血泪横流。
帝省章愈怒,遂诛荣。寇氏由是衰废。
赞曰:元侯渊谟,乃作司徒。明启帝略,肇定秦都。勋成智隐,静其如愚。子翼守温,萧公是埒,系兵转食,以集鸿烈。诛文屈贾,有刚有折。
桓帝看了奏折后更加恼怒,便杀了寇荣。寇氏从此衰败了。
赞辞说:作为诸侯之长的邓禹谋略深远,因此担任司徒之职。明确启禀帝业方略,首先奠定秦都长安。功勋已成智慧就隐,远名远势静如愚人。寇公子翼拒敌守温,镇守河内功如萧何。维系军队运输军粮,鸿大功业赖以完成。杀皇甫文屈让贾复,既刚强决断又能委曲求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