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四十一
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也。其先齐诸田,诸田徙园陵者多,故以次第为氏。
伦少介然有义行。王莽末,盗贼起,宗族闾里争往附之。伦乃依险固筑营壁,有贼,辄奋厉其众,引强持满以拒之,铜马、赤眉之属前后数十辈,皆不能下。伦始以营长诣郡尹鲜于褒,褒见而异之,署为吏。后褒坐事左转高唐令,临去,握伦臂诀曰:“恨相知晚。”
伦后为乡啬夫,平徭赋,理怨结,得人欢心。自以为久宦不达,遂将家属客河东,变名姓,自称王伯齐,载盐往来太原、上党,所过辄为粪除而去,陌上号为道士,亲友故人莫知其处。
数年,鲜于褒荐之于京兆尹阎兴,兴即召伦为主簿。时长安铸钱多奸巧,乃署伦为督铸钱掾,领长安市。伦平铨衡,正斗斛,市无阿枉,百姓悦服。每读诏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笑之曰:“尔说将尚不下,安能动万乘乎?”伦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
第五伦,字伯鱼,是京兆长陵人。他的祖先是齐国的田氏,由于各位田氏迁移到京兆园陵地区的人多,所以,按迁移的次序为姓。
第五伦年轻时就意志坚定,具有善良的行为。王莽末年,盗贼乱起,家族及乡里的人都争着前往归附。第五伦便依靠险要的地形,牢固地构筑军事堡垒,一有贼来,总是鼓励众人,拉满强弓抵抗,铜马军、赤眉军的部下前后几十批,都无法攻下。第五伦开始时以营长的身份到郡尹鲜于褒那里,鲜于褒一见就觉得他与众不同,便让他做郡吏。后来,鲜于褒因事获罪,被贬为高唐县令,临走时,握着第五伦的手说:“遗憾的是彼此成为知己太晚。”
第五伦后来担任乡啬夫,他平均徭役赋税,能化解人们彼此结下的怨恨,得到民众的欢心。他自认为久做小官不能上达,就将家属寄居到河东郡,改换姓名,自称王伯齐,运盐往来于太原郡和上党郡,所经过的地方都不留下行迹,沿途人称他为道士,亲朋好友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过了几年,鲜于褒把第五伦推举给京兆尹阎兴,阎兴马上招第五伦担任主簿。当时长安铸造钱币的人多奸诈作假,就任命第五伦为督率铸钱的掾官,管理长安市场。第五伦校正统一了衡器和斗斛,市场上不再有徇私和冤屈的现象,老百姓都心悦诚服。第五伦每次读到皇帝下达的文告,常叹息说:“真是圣明的君主啊,我要是能见到他,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人们都笑他说:“你劝说州将尚且不听从你,你怎么还能说动皇帝呢?”第五伦说:“没有遇到了解自己的人,这是因为志向不同啊。”
建武二十七年,举孝廉,补淮阳国医工长,随王之国。光武召见,甚异之。二十九年,从王朝京师,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因此酬对政道,帝大悦。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伦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帝大笑。伦出,有诏以为扶夷长,未到官,追拜会稽太守。虽为二千石,躬自斩刍养马,妻执炊爨。受俸裁留一月粮,余皆贱贸与民之贫羸者。会稽俗多淫祀,好卜筮。民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之困匮,其自食牛肉而不以荐祠者,发病且死先为牛鸣,前后郡将莫敢禁。伦到官,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皆案论之。有妄屠牛者,吏辄行罚。民初颇恐惧,或祝诅妄言,伦案之愈急,后遂断绝,百姓以安。永平五年,坐法征,老小攀车叩马,啼呼相随,日裁行数里,不得前。伦乃伪止亭舍,阴乘船去。众知,复追之。及诣廷尉,吏民上书守阙者千余人。是时显宗方案梁松事,亦多为松讼者。帝患之,诏公车诸为梁氏及会稽太守上书者勿复受。会帝幸廷尉录囚徒,得免归田里。身自耕种,不交通人物。
建武二十七年,第五伦被推举为孝廉,任命为淮阳国医工长,跟随淮阳王去封国。光武帝召见他,觉得他与常人不同。二十九年,第五伦跟随淮阳王到京城朝见,属员也一起得到召见。光武帝以朝政大事问他,第五伦趁此机会应答为政的道理,光武帝非常高兴。第二天,再次受到特殊的召见,光武帝跟他交谈到黄昏。光武帝开玩笑地对第五伦说:“听说你当郡吏时曾殴打自己的岳父,从堂兄的门前经过也不进去吃顿饭,难道真的有这样的事吗?”第五伦回答说:“我曾三次娶妻,妻子都没有了父亲。我年轻时虽然遭受过饥饿和祸乱,却不敢随便去别人家吃饭。”光武帝听后大笑。第五伦出宫后,光武帝便下诏书令他担任扶夷长,还没有到任,又追任为会稽郡太守。他虽是二千石级的官员,却亲自铡草喂马,妻子烧火做饭。所得的俸禄只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多余的都以低价卖给贫困瘦弱的百姓。会稽郡有很多不合礼制的祭祀,喜欢占卜。老百姓常用牛来祭神,因此他们都贫穷。据说那些自己吃掉牛肉而不用它献祭的人,就会得病,快死时先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先后到这里任职的官员都不敢禁止这种陋俗。第五伦一到任,就发文书给所属各县,明白地晓告百姓:对那些装神弄鬼来诈骗、恐吓、愚弄百姓的巫祝,都给予治罪;有随便屠杀耕牛的,就进行处罚。百姓起初非常恐惧,有的人诅咒乱说,第五伦追查得更急了,于是这种现象就断绝了,老百姓从此得到了安宁。永平五年,第五伦因犯法而被召回朝廷。离郡时,老百姓拦着他的车,在马前叩头,哭喊着跟在他的车后,使车子一天只走几里路,不能前行。第五伦只好假装在亭舍歇息,暗地里乘船离开。众人知道后,又去追赶。第五伦入廷尉狱后,郡吏和百姓一千多人进呈奏本守在朝廷外。这时显宗正在处理梁松的案件,也有很多替梁松争辩是非的。显宗对此感到忧虑,就颁诏书给公车官署,凡是替梁松和会稽太守进呈奏本的不再受理。碰上显宗亲自到廷尉狱讯问囚徒,第五伦得以免罪返回故里。他亲自耕种,不和有名望的人来往。
数岁,拜为宕渠令,显拔乡佐玄贺,贺后为九江、沛二郡守,以清絜称,所在化行,终于大司农。
伦在职四年,迁蜀郡太守。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赀多至千万,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伦悉简其丰赡者遣还之,更选孤贫志行之人以处曹任,于是争赇抑绝,文职修理。所举吏多至九卿、二千石,时以为知人。
视事七岁,肃宗初立,擢自远郡,代牟融为司空。帝以明德太后故,尊崇舅氏马廖,兄弟并居职任。廖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趣之。伦以后族过盛,欲令朝廷抑损其权,上疏曰:“臣闻忠不隐讳,直不避害。不胜愚狷,昧死自表。《书》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传》曰:‘大夫无境外之交,束修之馈。’近代光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卒使阴就归国,徙废阴兴宾客;其后梁、窦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中无复权戚,书记请托一皆断绝。又譬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臣常刻著五臧,书诸绅带。而今之议者,复以马氏为言。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裁蒙省察。”及马防为车骑将军,当出征西羌,伦又上疏曰:“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则违宪。伏闻马防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为意爱。闻防请杜笃为从事中郎,多赐财帛。笃为乡里所废,客居美阳,女弟为马氏妻,恃此交通,在所县令苦其不法,收系论之。今来防所,议者咸致疑怪,况乃以为从事,将恐议及朝廷。今宜为选贤能以辅助之,不可复令防自请人,有损事望。苟有所怀,敢不自闻。”并不见省用。
几年后,第五伦被任命为宕渠县令,表扬和提拔乡佐玄贺,玄贺后来担任九江、沛两郡的郡守,以清白廉洁著称,所在郡的风俗都得到改变,最后当了大司农。
第五伦任宕梁令四年,升为蜀郡太守。蜀郡肥沃富足,老百姓和官吏也都富饶,掾史家里的钱财多达千万,都有漂亮的车辆,肥壮的马匹,他们凭着钱财使自己显贵。第五伦将掾史中那些财产富足的官吏全部遣送回家,又选派那些孤独贫苦而有志向品行的人担任各部门的官职,于是竞相贿赂的现象绝迹了,文官的职责得到了整顿。第五伦所推荐的官吏多数为九卿、二千石。当时大家都认为他是能识别贤愚的人。
第五伦任蜀郡太守七年,肃宗刚刚即位,便将他从远方调进京城并加以提拔,代替牟融当了司空。肃宗因明德太后的缘故,尊敬推崇舅舅马廖,马廖兄弟都担任重要职务。马廖等人竭尽自己的能力进行交际,致使官吏们争先恐后地去依附。第五伦鉴于太后家族的势力过大,想使朝廷控制和减少他们的权力,便上奏章说:“臣听说忠贞的人不隐瞒真情,刚直的人不逃避祸害。臣非常愚昧急躁,冒着死罪来表白我的想法。《尚书》说:‘当臣子的不可专主刑罚和专主爵赏,如果这样,它就会危害自己的家族,不利于自己的封国。’《穀梁传》也说:‘士大夫不应与疆界以外的人交往,不应有礼物的相互赠送。’近代光烈皇后,虽然对兄弟友爱真诚,而终于使阴就返回所封藩国,迁徙废弃阴兴的门客;后来梁、窦两家,互相违法,明帝即位,多被诛杀。从此,洛阳城里不再有权贵皇亲国戚,用书信互相请托的事断绝了。明帝又告诉外戚们说:‘自己劳苦地去对待士子,倒不如尽心去为国家;戴着盆子看天,行动与目的两相违背。’臣常将明帝这些话铭刻在心中,书写在玉带上。但现在这些谋议的人,又认为马廖等人的所作所为不对。臣听说卫尉马廖用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马防用钱三百万,私下供给三辅地区的士大夫,不管熟悉不熟悉,没有一个不给的。又听说,腊日也赠送在洛阳城里的士大夫每人钱五千,越骑校尉马光腊日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认为这些事不符合经书的义理,故内心恐惧,不敢不奏。陛下如果想厚待外戚,也应该有个使他们平安的办法。臣现在讲这些,是真心想上忠于陛下,下保全太后一家,仅供您审察核实。”等到马防当了车骑将军,准备征讨西羌,第五伦又上奏疏说:“臣认为,位尊的亲戚可以封侯使他富贵,不应让他担任重要的职务。为什么呢?用法度去衡量他们就会伤了恩情,用亲族感情去偏爱他们就会违反国法。听说,马防现在准备征讨西羌,臣认为太后德惠仁慈,陛下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恐怕马防最后有细微的过失,你们就很难实现爱的愿望。又听说,马防邀请杜笃担任从事中郎,给予他很多财物。杜笃被自己的同乡人抛弃,寄居在美阳县,妹妹嫁给马防为妻,他就倚仗这种关系互相交往,他所在县的县令苦于他不遵守法令,要将他逮捕法办。现在杜笃来到了马防的幕下,议者都表示怀疑和惊奇,何况又请他当从事,将来恐怕会议论到朝廷。现在应该选派有品德有才能的人辅佐马防,不可再让马防自己去请人任职,不然就会有损于事业的声誉。臣内心有此想法,不敢不奏。”但是,这些奏折都不被省察和采纳。
伦虽峭直,然常疾俗吏苛刻。及为三公,值帝长者,屡有善政,乃上疏褒称盛美,因以劝成风德,曰:“陛下即位,躬天然之德,体晏晏之姿,以宽弘临下,出入四年,前岁诛刺史、二千石贪残者六人。斯皆明圣所鉴,非群下所及。然诏书每下宽和而政急不解,务存节俭而奢侈不止者,咎在俗敝,群下不称故也。光武承王莽之余,颇以严猛为政,后代因之,遂成风化。郡国所举,类多辨职俗吏,殊未有宽博之选以应上求者也。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并以刻薄之姿,临人宰邑,专念掠杀,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议者反以为能,违天心,失经义,诚不可不慎也。非徒应坐豫、协,亦当宜谴举者。务进仁贤以任时政,不过数人,则风俗自化矣。臣尝读书记,知秦以酷急亡国,又目见王莽亦以苛法自灭,故勤勤恳恳,实在于此。又闻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远?故曰:‘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夫阴阳和岁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也。其刺史、太守以下,拜除京师及道出洛阳者,宜皆召见,可因博问四方,兼以观察其人。诸上书言事有不合者,可但报归田里,不宜过加喜怒,以明在宽。臣愚不足采。”及诸马得罪归国,而窦氏始贵,伦复上疏曰:“臣得以空虚之质,当辅弼之任。素性驽怯,位尊爵重,拘迫大义,思自策厉,虽遭百死,不敢择地,又况亲遇危言之世哉!今承百王之敝,人尚文巧,咸趋邪路,莫能守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年盛志美,卑谦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众喣飘山,聚蚊成雷,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论议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以酒也。诐险趣势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敕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纤介之隙。此臣之至所愿也。”
第五伦虽然严峻刚直,却非常厌恶官吏的刻薄。他担任三公时,碰上皇帝是位忠厚的人,屡次有好的政务大计,他就上疏赞美颂扬,想趁此形成良风美德。说:“陛下登基,体现出天赋的品德,包容着温和柔顺的资质,用宽容阔大的胸怀治理天下,临朝四年,前年惩办贪婪残暴的刺史、二千石六人。这都是英明的帝王审察识别的,而不是群臣下僚所能做到的。但是,每次下达诏书宽容和缓,可政务苛急不能懈怠,陛下致力于节俭,可奢侈的现象不能禁止,这个过错在于风俗的败坏,群臣下僚不称职。光武帝接续王莽的余绪,用严厉的手段治理政事,后世继承它,于是就形成了风气。郡国所推举的,大都是只知治理职事的平庸官吏,而没有选择胸怀博大的人来满足朝廷的需要。陈留县令刘豫和冠军县令驷协,都以苛酷的态度统治人民和主宰城邑,一心想掠夺和杀戮,极尽严厉,使人痛苦,官吏和百姓忧愁埋怨,没有人不恨他们。但是,现在这些议者反而认为他们有能力,这是违背了天的心意,脱离了经书的义理,实在不可不谨慎对待。不仅应该治刘豫、驷协的罪,还应当责备推举他们的人。要努力引荐仁爱贤能的人来担任朝政的治理,只需要几个人,风俗就自然变化了。臣阅读典籍,知道秦王朝因为施行残暴苛急的政令而使国家覆亡,又亲眼见到王莽也因为推行苛政而自取灭亡,所以臣诚挚地上言,这实在是有鉴于此。又听说诸王、公主和贵戚,骄纵奢侈超过了制度,京城尚且如此,那拿什么去向边远地方示范呢?所以说:‘如果自己的行为不端正,即使颁布政令,别人也不会听从。’用自己的行动去教诲,别人就会服从;用自己的语言去教诲,别人就会争辩。阴阳二气相调和,年景就丰饶;君臣同心,教化就能成功。那些刺史、太守以下在京城为官以及出洛阳为官的,都应当召见他们,可以趁此广泛地询问四方的事,附带察考这些人。所有上奏议论政事而有不恰当的,可以让他们返回故里,不过分谴责,以表明朝廷胸襟的宽大。臣愚昧之言,不足以采纳。”在马氏家族的人获罪返回封国后,窦氏刚刚尊贵,第五伦又上奏说:“臣荣幸地能凭借空虚的资质,充当佐助的重任。本性迟钝,却官位尊显,俸禄优厚,受到正道的约束,心想应该勉励自己,即使死一百次,也不敢挑选死的地方,又何况自己碰上这奖励高言、高行的圣世呢!现在朝廷秉承了历代帝王的弊端,人们喜欢文过饰非,走不正当的道路,没人坚守正道。现在担任虎贲中郎将的窦宪,是皇后的亲戚,掌管宫廷禁兵,进出宫中,时值壮年,志向美好,卑逊谦虚,乐于亲善,他是爱士并与之交往的人,然而其他出入宫廷的显贵亲戚,大都是犯有过失而永不叙录的人,尤其缺少保持俭约安守贫困的节操,与士大夫中没有志向的人互相吹捧,聚集在他们的家中。他们呼出的气可以使山飘起来,他们的叫喊声像打雷一样,这就是骄横放纵和贪图安乐所产生的土壤。三辅地区议论的人竟认为,贵戚被废弃禁锢的人,应当再靠贵戚去拯救他们,这就好比解酲应当用酒一样。那些邪僻奸险、趋炎附势之人,实在不能亲近。臣希望陛下和皇后严格地诏令窦宪等人关起门来约束自己,不要私自与士大夫们交往,在问题还没有发生前防范他们,在问题还没有出现时去思考它,使窦宪永远保持福禄之位,君臣全都欢心,彼此和睦。这是臣最大的愿望。”
伦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诸子或时谏止,辄叱遣之,吏人奏记及便宜者,亦并封上,其无私若此。性质悫,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时人方之前朝贡禹。然少蕴藉,不修威仪,亦以此见轻。或问伦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常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连以老病上疏乞身。元和三年,赐策罢,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加赐钱五十万,公宅一区。后数年卒,时年八十余,诏赐秘器、衣衾、钱布。
第五伦秉公办事,竭力保全节操,议论政事时,从不迟疑不决。儿子们有时劝阻他,都遭到他的训斥,叫他们离去,官吏上陈的事以及自己可斟酌处理不必请示的事情,他也一起密封呈上,他就像这样没有私心。他品性质朴诚实,不擅长文辞,因为官正直清廉而受到老百姓的颂扬,当时的人们将他比做西汉的贡禹。但是,他缺少含蓄宽容,不注重庄严的仪容,也因此被人轻视。有人问第五伦说:“您有私心吗?”第五伦回答说:“过去有人送给我日行千里的良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当三公举用贤能的时候,心里总不能忘记他,但他也始终没有被任用。我哥哥的儿子经常生病,我一个晚上要去探视十次,回来就安心就寝;我的儿子有病,虽然没去看他,却整夜睡不着觉。像这样,能说我没有私心吗?”第五伦因年老多病多次请求退职。元和三年,朝廷下策书,同意他退职,以二千石的俸禄作为终身待遇,另外赐给他钱五十万,公宅一区。几年后,第五伦去世,享年八十多岁,下诏给予棺材、衣被和钱布。
少子颉嗣,历桂阳、庐江、南阳太守,所在见称。顺帝之为太子废也,颉为太中大夫,与太仆来历等共守阙固争。帝即位,擢为将作大匠,卒官。伦曾孙种。
论曰:第五伦峭核为方,非夫恺悌之士,省其奏议,惇惇归诸宽厚,将惩苛切之敝使其然乎?昔人以弦韦为佩,盖犹此矣。然而君子侈不僭上,俭不逼下,岂尊临千里而与牧圉等庸乎?讵非矫激,则未可以中和言也。
种字兴先,少厉志义,为吏,冠名州郡。永寿中,以司徒掾清诏使冀州,廉察灾害,举奏刺史、二千石以下,所刑免甚众,弃官奔走者数十人。还,以奉使称职,拜高密侯相。是时徐兖二州盗贼群辈,高密在二州之郊,种乃大储粮稸,勤厉吏士,贼闻皆惮之,桴鼓不鸣,流民归者,岁中至数千家。以能换为卫相。
迁兖州刺史。中常侍单超兄子匡为济阴太守,负势贪放,种欲收举,未知所使。会闻从事卫羽素抗厉,乃召羽具告之。谓曰:“闻公不畏强御,今欲相委以重事,若何?”对曰:“愿庶几于一割。”羽出,遂驰至定陶,闭门收匡宾客亲吏四十余人,六七日中,纠发其臧五六千万。种即奏匡,并以劾超。匡窘迫,遣刺客刺羽,羽觉其奸,乃收系客,具得情状。州内震栗,朝廷嗟叹之。
第五伦的幼子第五颉成为继承人,他历任桂阳、庐江、南阳三郡太守,他的政绩被人赞扬。顺帝当太子时曾被废为济阴王,第五颉担任太中大夫,跟太仆来历等人一起守卫王宫,坚持进谏。顺帝执政后,提拔他任将作大匠,后来病死在任所。第五伦的曾孙叫第五种。
评论说:第五伦以严峻苛刻为做人之道,他不是温和平易近人的人,但是,察看他所进呈的奏议,还是宽容忠厚,难道是他打算惩戒自己繁琐急躁的毛病而这样做的吗?古人以皮绳或琴弦装饰在衣带上来随时警戒自己,第五伦大概就是这样吧。然而有才德的人,虽然放纵却不越分去冒犯君主,虽然节俭却不去侵逼下人,难道第五伦尊贵得可以治理千里,却与饲养牛马的人同样平凡吗?如果不是由于矫情,就不可用中庸之道去评论他。
第五种字兴先,年轻时立志行善,做官时,名声冠于州郡。永寿年间,他以司徒掾清诏使的官职出使冀州,察看灾情,上疏列举了刺史及二千石以下官员的行迹,因此而受到处罚或免职的人很多,畏罪弃官而逃的有几十人。第五种回到朝廷,因为奉命办事称职被任命为高密国相。这时,徐、兖二州盗贼群起,高密在二州的附近,第五种就大量储存粮食,尽力激励吏人,盗贼听说后都很畏惧他,高密一带战鼓不响,返回的流民,不到一年就有几千户。他因有才能而改任卫国相。
第五种升任兖州刺史。中常侍单超哥哥的儿子单匡担任济阴郡太守,仗恃权势,贪婪恣纵,第五种想拘捕和检举他,但一时不知该派谁去干。碰巧听到从事卫羽平素为人振作严厉,就召见卫羽,将情况全部告诉他。对他说:“听说您不畏强暴逞势,现在想将一件重要的事托付给您,怎么样?”卫羽回答说:“希望像铅刀那样发挥一次将东西割断的作用。”卫羽出去后,就急忙赶到定陶县,关起门来拘捕了单匡的门客亲信四十多人,六七天的功夫,搜查出单匡家的赃款五六千万。第五种马上呈奏单匡的罪状,并因此而告发单超。单匡困迫危急,就派遣刺客去刺杀卫羽,卫羽发觉了他的奸谋,就拘禁了刺客,全部掌握了他们的情况。济阴郡内的官吏恐惧颤抖,朝廷为之赞叹。
是时太山贼叔孙无忌等暴横一境,州郡不能讨。羽说种曰:“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而太山险阻,寇猾不制。今虽有精兵,难以赴敌,羽请往譬降之。”种敬诺。羽乃往,备说祸福,无忌即帅其党与三千余人降。单超积怀忿恨,遂以事陷种,竟坐徙朔方。超外孙董援为朔方太守,稸怒以待之。初,种为卫相,以门下掾孙斌贤,善遇之。及当徙斥,斌具闻超谋,乃谓其友人同县闾子直及高密甄子然曰:“盖盗憎其主,从来旧矣。第五使君当投裔土,而单超外属为彼郡守。夫危者易仆,可为寒心。吾今方追使君,庶免其难。若奉使君以还,将以付子。”二人曰:“子其行矣,是吾心也。”于是斌将侠客晨夜追种,及之于太原,遮险格杀送吏,因下马与种,斌自步从。一日一夜行四百余里,遂得脱归。
当时太山郡盗贼叔孙无忌等人凶暴横行于整个州郡内,州郡的官吏都无法征讨。卫羽劝第五种说:“中原地区安宁太平,久已忘记作战,而太山郡的地势艰难险阻,盗贼狡诈,不能控制。现在即使有精兵,也很难赴敌作战,我请求前去晓谕,叫他们投降。”第五种应允。卫羽于是去了太山郡,向盗贼具体说明祸与福的利害关系,叔孙无忌马上率领党羽三千多人投降。单超积蓄着愤怒怨恨,就借此事陷害第五种,第五种终于获罪,被贬到朔方郡。单超的外孙董援为朔方郡太守,愤怒地等待第五种。当初,第五种做卫相时,因为门下掾孙斌德才兼备,因而友好地对待他。在第五种被贬谪时,孙斌已全部知道单超的阴谋,就对他的朋友同县的闾子直以及高密县的甄子然说:“当盗贼的恨主人,这种现象由来已久了。第五种刺史将被贬谪到荒远边地,而单超的外系亲属正是那个郡的郡守。高的东西容易倾倒,这是令人痛心的事。我现在打算跟随第五种刺史,或许可使他免受祸难。如果我能把他救回来,打算将他托付给你们。”闾子直和甄子然说:“你去吧,这也是我们的心意。”于是孙斌带着侠客日夜追赶第五种,到太原郡境内,赶上了第五种,孙斌就隐蔽在险要的地方,杀死了押送的官吏,于是把马让给第五种,孙斌自己步行随从。一日一夜走了四百多里,终于得以脱险返回。
种匿于闾、甄氏数年,徐州从事臧旻上书讼之曰:“臣闻士有忍死之辱,必有就事之计,故季布屈节于朱家,管仲错行于召忽。此二臣以可死而不死者,非爱身于须臾,贪命于苟活,隐其智力,顾其权略,庶幸逢时有所为耳。卒遭高帝之成业,齐桓之兴伯,遗其亡逃之行,赦其射钩之仇,拔于囚虏之中,信其佐国之谋,勋效传于百世,君臣载于篇籍。假令二主纪过于纤介,则此二臣同死于犬马,沉名于沟壑,当何由得申其补过之功,建其奇奥之术乎?伏见故兖州刺史第五种,杰然自建,在乡曲无苞苴之嫌,步朝堂无择言之阙,天性疾恶,公方不曲,故论者说清高以种为上,序直士以种为首。《春秋》之义,选人所长,弃其所短,录其小善,除其大过。种所坐以盗贼公负,筋力未就,罪至征徙,非有大恶。昔虞舜事亲,大杖则走。故种逃亡,苟全性命,冀有朱家之路,以显季布之会。愿陛下无遗须臾之恩,令种有持忠入地之恨。”会赦出,卒于家。
钟离意字子阿,会稽山阴人也。少为郡督邮。时部县亭长有受人酒礼者,府下记案考之。意封还记,入言于太守曰:“《春秋》先内后外,《诗》云‘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明政化之本,由近及远。今宜先清府内,且阔略远县细微之愆。”太守甚贤之,遂任以县事。建武十四年,会稽大疫,死者万数,意独身自隐亲,经给医药,所部多蒙全济。
第五种隐藏在闾子直、甄子然家中几年,徐州从事臧旻上疏为第五种争辩说:“臣听说,士子忍辱不死,一定有事要做,所以季布屈身在朱家,管仲对召忽有不忠的行为,这两个臣子应死却不死,并不是爱惜身躯,苟且贪生,而是为了藏起自己的智力,眷念自己的谋略,希望有幸碰上机遇而有所作为。他们终于遇上高帝成就了基业,辅佐齐桓公做起了霸主;高帝忘掉季布逃走的行为,齐桓公赦免了管仲射钩的仇怨,将他从囚徒之中提拔出来,使他得以施展辅佐国家的才略,建立起流传百世的功勋,君臣的业绩因而被记载在典籍之中。如果高帝和齐桓公两位君主计较细微的过失,那么这两位臣子的死就如狗、马一样,他们的名字就会埋没在沟壑之中,怎么能取得改正过失的功绩,实行特异高深的谋略呢?臣见原兖州刺史第五种,为人正直,在乡下没有受贿的嫌疑,在朝廷没有择言不妥的缺点,他天性憎恨邪恶,公正而不邪佞,所以论者认为,讲清白高尚,以第五种为先;排列耿直的士人,以第五种为首。《春秋》的义理是,选择人的所长,抛弃他的所短,采纳他的微小善行,除掉他的大过。第五种之所以获罪,是因为盗贼公然倚仗势力而他的力量又不足以讨平盗贼,罪至应谪戍的地步,但他并没有大的罪恶。从前,虞舜侍奉双亲,用大杖打他,他就逃走。所以第五种的逃亡,是为了保全性命,希求有朱家的门路,以显扬季布的机遇。希望陛下不要遗漏片刻的德惠,使第五种有怀抱着忠心而进入地下的怨恨。”第五种碰上赦免,离开闾子直、甄子然,死在自己的家里。
钟离意字子阿,是会稽郡山阴县人。年轻时任本郡督邮。当时郡所属部、县、亭长中有人接受别人送的酒礼,府里下文审问考察。钟离意将文书密封退了回去,到郡府中对太守说:“《春秋》有先内后外的记载,《诗经·大雅·思齐》篇说:‘周文王仪法施于闺门,妻子要带头守法,然后才能治理家国。’显示政事与教化的根本,应由近到远。现在应该首先清除郡府内部,可以宽恕边远属县细小的过错。”太守认为他很有德才,就让他管理有关县里的一些事。建武十四年,会稽郡发生大瘟疫,死了一万来人,钟离意亲自进行慰问,救济医药,所管辖区域的人很多都得到救济。
举孝廉,再迁,辟大司徒侯霸府。诏部送徒诣河内,时冬寒,徒病不能行。路过弘农,意辄移属县使作徒衣,县不得已与之,而上书言状,意亦具以闻。光武得奏,以视霸,曰:“君所使掾何乃仁于用心?诚良吏也!”意遂于道解徒桎梏,恣所欲过,与克期俱至,无或违者。还,以病免。
后除瑕丘令。吏有檀建者,盗窃县内,意屏人问状,建叩头服罪,不忍加刑,遣令长休。建父闻之,为建设酒,谓曰:“吾闻无道之君以刃残人,有道之君以义行诛。子罪,命也。”遂令建进药而死。二十五年,迁堂邑令。县人防广为父报仇,系狱,其母病死,广哭泣不食。意怜伤之,乃听广归家,使得殡敛。丞掾皆争,意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遂遣之。广敛母讫,果还入狱。意密以状闻,广竟得以减死论。
钟离意被推举为孝廉,再次升官,被召入大司徒侯霸府。诏令衙署押送服劳役的人前去河内郡,时值冬寒天气,徒役患病不能行走。路过弘农郡时,钟离意总是发公文给所属县,叫他们给徒役缝制御寒的衣服,属县不得已将衣服送上,同时上疏陈述征衣的具体情况,钟离意也将具体情况上报朝廷。光武帝收到钟离意的奏疏,将它拿给侯霸阅看,说:“你所派遣的官吏为什么这样仁爱呢?真是好官啊!”钟离意在路上解开徒役的刑具,听任他们走所想要经过的地方,后来,他们都按照限定的日期全部到达,没有违反规定的。钟离意回到侯霸府后,因病而免职。
钟离意后来被任为瑕丘县令。有个叫檀建的吏人,偷了县衙里的财物,钟离意遣开众人,讯问案情,檀建叩头认罪,钟离意不忍心施加刑罚,责令他辞官。檀建的父亲听说这件事,就替檀建安排了酒食,对他说:“我听说无道的君主用刀杀人,有道的君主通过仁义来实行惩罚。你犯了罪,这是命中注定的。”便叫檀建服药自尽。建武二十五年,钟离意改任堂邑县令。县里有个叫防广的因为替父亲报仇,被囚禁在狱中,他的母亲病死,防广痛哭不进饮食。钟离意怜惜他,让他回家,使他安葬母亲。县里的官员们都不同意,钟离意说:“有事由我负责,不牵累你们。”就让防广回家。防广收敛完母亲,果然回到狱中。钟离意暗地里将情况向朝廷禀报,防广竟得以被免去死罪。
显宗即位,征为尚书。时交阯太守张恢,坐臧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大司农,诏班赐群臣。意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臣闻孔子忍渴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间,恶其名也。此臧秽之宝,诚不敢拜。”帝嗟叹曰:“清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转为尚书仆射。车驾数幸广成苑,意以为从禽废政,常当车陈谏般乐游田之事,天子即时还宫。永平三年夏旱,而大起北宫,意诣阙免冠上疏曰:“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遂无大润,岂政有未得应天心者邪?昔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邪?使人疾邪?宫室荣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谗夫昌邪?’窃见北宫大作,人失农时,此所谓宫室荣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臣意以匹夫之才,无有行能,久食重禄,擢备近臣,比受厚赐,喜惧相并,不胜愚戆征营,罪当万死。”帝策诏报曰:“汤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比上天降旱,密云数会,朕戚然惭惧,思获嘉应,故分布祷请,窥候风云,北祈明堂,南设雩场。今又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庶消灾谴。”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焉。
时诏赐降胡子缣,尚书案事,误以十为百。帝见司农上簿,大怒,召郎将笞之。意因入叩头曰:“过误之失,常人所容。若以懈慢为愆,则臣位大,罪重,郎位小,罪轻,咎皆在臣,臣当先坐。”乃解衣就格。帝意解,使复冠而贳郎。
显宗即位后,征召钟离意任尚书。当时交阯郡太守张恢,因贪污受贿千金而获罪,被召回京师判处死刑。朝廷将张恢的财物登记交给大司农,诏令按等级将财物分赐给群臣。钟离意得到珠宝后,将它们全部放在地上而不拜受恩赐。显宗感到奇怪,问他缘故。钟离意回答说:“我听说孔子宁可忍渴也不喝名为盗泉的水,曾参见到名为胜母的里门就赶车返回,这都是由于讨厌它们的名称。这些贪赃污秽的珠宝,我实在不敢拜受。”显宗感叹说:“高洁啊,尚书所言!”就另外将国库中的三十万钱赐给钟离意。改任尚书仆射。显宗多次到广成苑,钟离意认为,这会因纵情观赏禽兽而废弃政事,常挡住车驾劝谏设乐游玩田猎之事,显宗马上回宫。永平三年夏天干旱,而朝廷却大力兴建北宫,钟离意上殿,脱下帽子进呈奏疏说:“臣见陛下因天小旱,就为庶民担忧,走下正殿,克己自责。而现在连日浓云密布,就是不下雨,难道是朝政没有上应天心的缘故吗?过去成汤遭受旱灾,拿六件事责问自己:‘这是处理政事不符合节度吗?是我役使人过分急迫吗?是宫室过多吗?是宫女弄权请托的事太多了吗?是贪贿的风气盛行吗?是进谗言的人多了吗?’臣见到北宫正在大力兴建,人们失去了耕种的时间,这就是所谓宫室多。自古以来并不苦于宫室的狭窄,只担心人们不安宁。应该停修北宫,以符合天帝的心意。臣只有普通人的资质,没有品行和才能,却长久享用优厚的俸禄,被提拔为亲近的臣子,经常受到丰厚的赏赐,高兴与恐惧同时存在,臣是这样的无知刚直和惶恐不安,罪当万死。”显宗下诏书答复说:“成汤引用六件事,将过失归结到自己一人身上。你戴上帽子,穿上鞋子,不需要请罪。近来老天降临旱灾,浓云密会,我忧虑、羞愧和恐惧,希望获得吉祥的征兆,所以多次祈祷求福,观察天气,等候刮风起云,在北边的朝堂进行求告,在南边设立求雨的雩场。现在又诏令大匠停止兴建其他宫室,以减少不急需的支出,或许能够消除祸害与罪过。”又下诏向公卿百官道歉,于是下了应时的喜雨。
当时诏令赐给归降的胡子一些细绢,尚书侍郎依照诏令办事,不小心将十当成了百。明帝见到司农所进呈的文书,大发脾气,召见尚书侍郎,打算抽打他。钟离意因此到宫殿向明帝叩头说:“过错和谬误,为普通人所能宽容。如果将松弛怠慢也当成罪过,那么臣的爵位大,罪重,尚书郎的爵位小,罪轻,罪过都在臣,臣应当首先受到处罚。”于是脱去衣服,趴在刑床上。明帝的怒气消除了,命钟离意重新戴上帽子,并赦免尚书侍郎的过失。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故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拽。尝以事怒郎药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崧曰:“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人君自起撞郎。”帝赦之。朝廷莫不悚栗,争为严切,以避诛责;唯意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会连有变异,意复上疏曰:“伏惟陛下躬行孝道,修明经术,郊祀天地,畏敬鬼神,忧恤黎元,劳心不怠。而天气未和,日月不明,水泉涌溢,寒暑违节者,咎在群臣不能宣化理职,而以苛刻为俗。吏杀良人,继踵不绝。百官无相亲之心,吏人无雍雍之志。至于骨肉相残,毒害弥深,感逆和气,以致天灾。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先王要道,民用和睦,故能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鹿鸣》之诗必言宴乐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也。愿陛下垂圣德,揆万机,诏有司,慎人命,缓刑罚,顺时气,以调阴阳,垂之无极。”帝虽不能用,然知其至诚。亦以此故不得久留,出为鲁相。后德阳殿成,百官大会。帝思意言,谓公卿曰:“钟离尚书若在,此殿不立。”
明帝的生性眼界狭窄,好利用自己的亲信去揭发别人的隐私,为自己明察,因此公卿大臣多次被恶毒诬蔑,亲近的臣子和尚书以下的官吏,甚至被用东西投击或用手拉拽。明帝曾经因事对侍郎药崧发脾气,用竹杖去打药崧。药崧赶忙躲到床下,明帝更加气愤,急喊:“侍郎出来!侍郎出来!”药崧说:“天子端庄盛美,诸侯光辉煌煌。没听说过君主亲自杖打侍郎。”于是明帝赦免了他。朝廷大臣没有不恐惧战栗的,争相严格地要求自己,以避免受到惩罚;只有钟离意一个人敢于直言规劝,多次密封退回诏书,大臣们有过错,都常常得到他的援救和解除。那时,经常发生灾情怪事,钟离意又上疏说:“陛下亲自遵行奉养父母的准则,阐明和发扬经学,郊祭天地,畏惧和敬重鬼神,忧虑和抚恤百姓,勤劳而不懈怠地运筹国家大事,但是气候不和顺,日月不明,泉水涌溢,冷热违反季节,这个原因就在于群臣不能进行德化,不能办好应办的事,存在繁琐刻薄的作风。官吏杀死善良的人,连续不断。百官没有彼此相亲的念头,吏人没有和谐的志向。至于骨肉相残,祸患灾害更加重大,背逆和谐之气,以致上天降临灾祸。对待百姓只能用道德去感化,难以用武力去征服。先王治国的重要准则,是使百姓彼此和睦相处,所以能做到天下太平,不发生灾害,没有祸乱。《鹿鸣》诗之所以一定要表达用筵宴使嘉宾快乐的感情,是因为人与神的意念互相协调,然后气候才能调和啊。希望陛下发扬圣明的品德,处理纷繁的政务,下令有关的官署,谨慎地对待人的性命,放宽刑罚,顺应四季的气候,以使阴阳二气调和,留传到没有穷尽。”明帝虽然不能采纳,但知道他非常真诚。钟离意也因这个缘故而不能长久地留在朝廷,调出京师担任鲁国相。后来德阳殿建成,百官聚合。明帝想起钟离意所讲的话,对公卿说:“钟离意尚书如果还在朝廷,这座宫殿就不会建成。”
意视事五年,以爱利为化,人多殷富。以久病卒官。遗言上书陈升平之世,难以急化,宜少宽假。帝感伤其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
药崧者,河内人,天性朴忠。家贫为郎,常独直台上,无被,枕杫,食糟糠。帝每夜入台,辄见崧,问其故,甚嘉之,自此诏太官赐尚书以下朝夕餐,给帷被皂袍,及侍史二人。崧官至南阳太守。
宋均字叔庠,南阳安众人也。父伯,建武初为五官中郎将。均以父任为郎,时年十五,好经书,每休沐日,辄受业博士,通《诗》、《礼》,善论难。至二十余,调补辰阳长。其俗少学者而信巫鬼,均为立学校,禁绝淫祀,人皆安之。以祖母丧去官,客授颍川。
后为谒者。会武陵蛮反,围武威将军刘尚,诏使均乘传发江夏奔命三千人往救之。既至而尚已没。会伏波将军马援至,诏因令均监军,与诸将俱进,贼拒厄不得前。及马援卒于师,军士多温湿疾病,死者太半。均虑军遂不反,乃与诸将议曰:“今道远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诸将皆伏地莫敢应。均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守沅陵长,命种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降,于是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为置长吏而还。均未至,先自劾矫制之罪。光武嘉其功,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冢。其后每有四方异议,数访问焉。
钟离意担任鲁国相职务五年,以仁爱和谋利来进行教化,百姓大多富足。因久病而死在官位。他留下遗训,述说太平时代难以急于风化,应宽容些。皇上听到他的意见很是伤感,下诏表示叹息,赐钱二十万。
药崧,河内郡人,天性质朴忠诚。家境贫寒,担任侍郎时,经常独自在台值班,没有被褥,用俎几为枕,吃的是粗食。明帝每晚入台,常见到药崧,就询问他不回家的缘故,对他很称赞,从这以后,诏令太官赐给尚书以下早晚的饮食,供给帐幕和黑色的被褥,以及两个侍史。药崧的官职最后做到南阳郡太守。
宋均字叔庠,是南阳郡安众县人。父亲宋伯,建武初期担任五官中郎将。宋均因父亲的职务而担任郎官,当时年仅十五岁。他爱读经书,每逢休沐假日,就跟从博士学习,通晓《诗》、《礼》,擅长辩论诘难。到二十多岁时,调任辰阳县长。当地的习俗是,很少有人求学而相信巫术和鬼神,宋均替他们开办学校,禁绝不合礼制的祭祀,百姓都很安宁。宋均因祖母去世而辞掉官职,寄居在颍川郡教书。
宋均后来担任谒者。碰上武陵少数民族造反,包围了武威将军刘尚,诏令宋均乘驿车派江夏的三千奔命军前去救援。到武陵郡后,刘尚已死去。正好伏波将军马援赶到,朝廷诏令宋均监军,跟将领们一起进军,因贼凭险抵御而不能前进。马援死在军中,而兵士又多半患温湿病,死了一大半。宋均担心军队不能回去,就跟其他将领商量说:“如今路远,兵士又生病,不可与贼交战,想暂且假借秉承皇帝旨意让武陵蛮投降怎么样?”其他将领都趴在地上不敢应声。宋均说:“忠臣离开疆界,如有可以使国家安定的方法,独自决断还是可以的。”就诈称皇帝的诏书,征调伏波司马吕种为沅陵郡守,命令吕种捧着诏书去武陵蛮的营地,昭示朝廷的恩德与信义,他自己统率军队跟随在吕种的后边。蛮夷震动恐惧,立即一起杀掉他们的统帅而投降了。宋均于是进入蛮贼营垒,解散众贼,遣送他们回到自己的郡,又设置长吏,然后才返回。宋均还没有到达京师,先上疏弹劾自己诈称皇帝诏书的罪状。光武帝称誉他的功劳,迎接他入朝,赐给他黄金和丝织品,要他回家上坟。后来,每当各地有不同的意见,光武帝多次向他询问。
迁上蔡令。时府下记,禁人丧葬不得侈长。均曰:“夫送终逾制,失之轻者。今有不义之民,尚未循化,而遽罚过礼,非政之先。”竟不肯施行。
迁九江太守。郡多虎暴,数为民患,常募设槛阱而犹多伤害。均到,下记属县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水,各有所托。且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也。今为民害,咎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也。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可一去槛阱,除削课制。”其后传言虎相与东游度江。中元元年,山阳、楚、沛多蝗,其飞至九江界者,辄东西散去,由是名称远近。浚遒县有唐、后二山,民共祠之,众巫遂取百姓男女以为公妪,岁岁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前后守令莫敢禁。均乃下书曰:“自今以后,为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扰良民。”于是遂绝。
永平元年,迁东海相,在郡五年,坐法免官,客授颍川。而东海吏民思均恩化,为之作歌,诣阙乞还者数千人。显宗以其能,七年,征拜尚书令。每有驳议,多合上旨。均尝删剪疑事,帝以为有奸,大怒,收郎缚格之。诸尚书惶恐,皆叩头谢罪。均顾厉色曰:“盖忠臣执义,无有二心。若畏威失正,均虽死,不易志。”小黄门在傍,入具以闻。帝善其不挠,即令贳郎,迁均司隶校尉。数月,出为河内太守,政化大行。
宋均后来升任上蔡县令。当时郡府下达文书,禁令百姓举办丧葬的礼仪时不得奢侈浪费。宋均说:“父母丧葬的事超越制度,所犯的过失不大。现在,不讲仁义的百姓,还未能教化过来,却仓促地去惩办那些超越礼仪制度的人,这不是治理政事所首先应做的事。”最终不肯实行。
宋均又任九江郡太守。郡里有很多恶虎,成为百姓的祸害。虽然常常招募人设置捕捉器具和陷阱,但还是有不少人遭到伤害。宋均到任后,下公文到所属的县说:“虎豹在山上,鼋鼍在水里,各自都有所依托。况且江、淮流域有凶猛的野兽,就像北方有鸡和猪一样。现在造成百姓祸害的,罪过在凶恶的吏人,叫百姓辛勤地去设置罗网进行捕捉,这不是忧虑顾惜百姓的根本所在。应致力于屏退奸狡贪婪的人,设法引进忠诚善良的人,可以全部撤除捕捉器具和陷阱,去掉或减少赋税的成法。”后来,传说老虎相邀往东方走,游过了长江。中元元年,山阳、楚、沛三郡多蝗虫,但当它们飞到九江郡的境界时,都向东西方向飞散了。因此,宋均的声望传播到远近地方。浚遒县有唐山和后山,当地百姓立庙祭祀,祝巫们选择百姓中的男孩和女孩作为山公和山婆,并年年改变人选,致使这些人不敢结婚,而先后的太守、县令都不敢禁止这种恶习。宋均发布文告说:“从今以后,替唐山、后山山神娶亲的都要娶巫祝家的人,不准打扰善良的百姓。”于是,这种恶俗就断绝了。
永平元年,宋均被提升为东海国相。在郡任职五年,因犯法获罪而被免去官职,寄居在颍川郡教书。东海国的吏人百姓思念宋均的恩惠与教化,为他编了一首歌谣,到朝廷请求让他回东海国的多达几千人。显宗因宋均有才能,于永平七年,征召他担任尚书令。每有驳议,他的见解往往符合皇帝的旨意。宋均曾经削删疑难的事,显宗认为其中有诈,大发脾气,拘捕尚书郎,将他捆绑起来,放在刑床上。其他尚书恐惧,都叩头承认罪过。宋均回过头去,面色严厉地说:“忠诚的臣子执行大义,没有二心。如因害怕帝王的尊严而失去正直,我即使死了,也不改变志向。”小黄门在宋均的身旁,入内殿将他的话上报皇帝。皇帝赞赏他不曲从的品格,立即赦免尚书郎,并改任宋均为司隶校尉。过了几个月,宋均离开朝廷,担任河内郡太守,政事与教化都得到普遍推行。
均尝寝病,百姓耆老为祷请,旦夕问起居,其为民爱若此。以疾上书乞免,诏除子条为太子舍人。均自扶舆诣阙谢恩,帝使中黄门慰问,因留养疾。司徒缺,帝以均才任宰相,召入视其疾,令两驺扶之均拜谢曰:“天罚有罪,所苦浸笃,不复奉望帷幄!”因流涕而辞。帝甚伤之,召条扶侍均出,赐钱三十万。
均性宽和,不喜文法,常以为吏能弘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至于苛察之人,身或廉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及在尚书,恒欲叩头争之,以时方严切,故遂不敢陈。帝后闻其言而追悲之。建初元年,卒于家。族子意。
意字伯志。父京,以《大夏侯尚书》教授,至辽东太守。意少传父业,显宗时举孝廉,以召对合旨,擢拜阿阳侯相。建初中,征为尚书。
宋均曾卧病不起,百姓中的老人为他祈神求福,早晚询问他的起居情况,他就是这样受到百姓的爱戴。宋均因病上疏乞求退职,诏令其子宋条为太子舍人。宋均亲自扶车到宫殿谢恩,显宗派中黄门去慰问,并留宋均在京都养病。司徒官位空缺,显宗因宋均的才能可胜任宰相职务,召他入内殿以探视病情,要两个主驾车马的骑从搀扶着他。宋均下拜答谢说:“老天惩罚臣这有罪的人,痛苦逐渐加剧,不能再远望宫室的帐幕了!”他流着泪告辞。显宗也十分悲伤,召宋条扶持宋均离宫,赐钱三十万。
宋均本性宽厚仁和,不喜欢文书法令,常常认为,吏人能够度量大、忠厚,即使枉法取财或行为放肆,还是没有什么妨害;至于苛刻繁琐的人,自己或许廉洁守法,但伪诈狡猾刻薄,将祸患施加给百姓,这就是灾害和百姓流亡之所以出现的缘由。他在尚书任上,常想叩头诤谏,但因当时风气严厉峻切,所以就不敢陈述己见。显宗后来听到他的话,追念悲伤。建初元年,宋均病死在家里。同族兄弟的儿子名意。
宋意字伯志。父亲名宋京,用《大夏侯尚书》教授生徒,官至辽东郡太守。宋意年轻时传授父亲的学业,显宗时被推举为孝廉,召见时的应答符合皇上的旨意,被提拔为阿阳侯相。建初年间,宋意被召为尚书。
肃宗性宽仁,而亲亲之恩笃,故叔父济南、中山二王每数入朝,特加恩宠,及诸昆弟并留京师,不遣就国。意以为人臣有节,不宜逾礼过恩,乃上疏谏曰:“陛下至孝烝烝,恩爱隆深,以济南王康、中山王焉先帝昆弟,特蒙礼宠,圣情恋恋,不忍远离,比年朝见,久留京师,崇以叔父之尊,同之家人之礼,车入殿门,即席不拜,分甘损膳,赏赐优渥。昔周公怀圣人之德,有致太平之功,然后王曰叔父,加以锡币。今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国,陛下即位,蠲除前过,还所削黜,衍食它县,男女少长,并受爵邑,恩宠逾制,礼敬过度。《春秋》之义,诸父昆弟无所不臣,所以尊尊卑卑,强干弱枝者也。陛下德业隆盛,当为万世典法,不宜以私恩损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羡等六王,皆妻子成家,官属备其,当早就蕃国,为子孙基址。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婚姻之盛,过于本朝,仆马之众,充塞城郭,骄奢僭拟,宠禄隆过。今诸国之封,并皆膏腴,风气平调,道路夷近,朝聘有期,行来不难。宜割情不忍,以义断恩,发遣康、焉各归蕃国,令羡等速就便时,以塞众望。”帝纳之。
肃宗性情宽厚仁慈,亲近他的亲人,恩惠很笃厚,所以叔父济南王、中山王每次到京朝拜,特别施予恩惠宠爱,其他兄弟一起留在京城,不让他们回封国去。宋意认为,做臣子的应有节度法则,不应该超越礼仪,接受过分的恩惠,就上疏劝谏说:“陛下最孝敬父母,情意惇厚,恩爱多而且深,因为济南王刘康和中山王刘焉是先帝的兄弟,特殊地受到礼遇和宠爱,圣上的感情依依不舍,不忍心他们远去,因此每年朝见,都长久地留在京城,用对待叔父的礼节来尊崇他们,用家里人的礼节来对待他们,进入宫殿大门,就席可以不拜,分给他们味道甘美的食物,给他们的赏赐非常丰厚。过去周公具有圣人的美德,有实现太平的功绩,然后成王称他为叔父,给他缯帛。现在刘康、刘焉二王有幸自己是宗族旁出支派而享受大封国的俸禄,陛下登基后,免除了他们以前所犯的过错,归还他们被减免削除的爵邑,还将他们的俸禄扩大到别的县,男女老幼,都授给爵位与封地,恩惠和宠爱超过了准则,在礼节上超出了限度。按《春秋》上讲的道理,君王的伯父叔父以及兄弟没有不向皇帝称臣的,这是为了使尊贵的人得到推崇,低贱的人受到轻视,以加强本干,削弱枝叶。陛下的品德好,基业厚,应成为万代的楷模,不应因私人恩情而损害尊卑的次序,失去君臣的正道。另外,西平王刘羡等六位王爷,都有妻子儿女,组成了家,官属更一应齐备,应该早点到他们的封地去,以建立他们子孙的根基。但是,他们的房屋彼此相邻,长久地住在京都,他们嫁娶的兴盛,超过当代,仆从马匹之多,充满京都城内。他们骄横奢侈,超越本分,自比上位,所受宠爱与俸禄丰厚过度。现在,很多王国的封地,都很肥沃,气候平和协调,道路平坦很近,朝见天子有规定的时间,来往并不艰难。您应当抛弃不忍分离的感情,用礼仪去断绝私恩,遣送刘康、刘焉各自回归藩国,使刘羡等人赶快选择方便的日期离开,以满足众人的愿望。”肃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章和二年,鲜卑击破北匈奴,而南单于乘此请兵北伐,因欲还归旧庭。时窦太后临朝,议欲从之。意上疏曰:“夫戎狄之隔远中国,幽处北极,界以沙漠,简贱礼义,无有上下,强者为雄,弱即屈服。自汉兴以来,征伐数矣,其所克获,曾不补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难,深昭天地之明,故因其来降,羁縻畜养,边人得生,劳役休息,于兹四十余年矣。今鲜卑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兴功烈,于斯为盛。所以然者,夷虏相攻,无损汉兵者也。臣察鲜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掠,及归功圣朝,实由贪得重赏。今若听南虏还都北庭,则不得不禁制鲜卑。鲜卑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豺狼贪婪,必为边患。今北虏西遁,请求和亲,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捍,巍巍之业,无以过此。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则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会南单于竟不北徙。
迁司隶校尉。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兄弟贵盛,步兵校尉邓叠、河南尹王调、故蜀郡太守廉范等群党,出入宪门,负势放纵。意随违举奏,无所回避,由是与窦氏有隙二年,病卒。
孙俱,灵帝时为司空。
章和二年,鲜卑击败北匈奴,而南匈奴单于乘这个机会请求汉朝出兵北伐,为的是想回到原先居住的北庭。当时窦太后当朝处理国事,大臣商议,打算答应南匈奴单于的请求。宋意上疏说:“戎狄距离中原地区遥远,远居北方,以沙漠为界,他们轻蔑礼仪,没有上下尊卑的区别,强悍的为英雄,弱小的就屈服。从汉朝中兴以来,出兵征讨过多次,但每次取胜后的俘获,不能弥补战祸带来的损失。光武皇帝亲自经历了战争的艰难,深刻地显示出天地的光明,所以趁着戎狄前来降服,对他们加以约束和养育,因此边地百姓得以生存,劳役停止,到现在已四十多年了。现在鲜卑归顺,杀死和俘虏的人以万计算。中国坐享好处,百姓也不劳苦,汉朝建立以来的功绩,这时达到了极点。其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鲜卑与北匈奴相互攻打,没损汉朝的士兵。臣观察鲜卑进犯北匈奴,正是以掠取财物为目的,而他们归功汉朝,实际是想得到优厚的赏赐。现在如果听从南单于返回建都北庭,就不得不禁止和控制鲜卑。鲜卑外部失去残暴掠取的希望,内部又没有因功绩而得到的赏赐,那它就会像豺狼一样贪得无厌,成为边地的祸害。现在北匈奴往西逃走,请求与汉朝和亲,应当趁它投奔依附的时机,让它成为汉朝外部的护卫,那么盛大的功业,没有超过这个的。如果动用军队,耗费赋税,以顺从南单于的请求,就会坐失上等谋略,丢弃平安而接近危险了,实在不可答应。”南单于终究没能向北庭迁移。
宋意升任司隶校尉。永元初年,大将军窦宪兄弟尊贵昌盛,步兵校尉邓叠、河南尹王调、原蜀郡太守廉范一伙,在窦宪家出入,依仗权势,放纵骄横。宋意依据他们的违法行为,举状呈奏,没有回避,因此跟窦氏有怨恨。永初二年,宋意病死。
宋意的孙子宋俱,在灵帝时任司空。
寒朗字伯奇,鲁国薛人也。生三日,遭天下乱,弃之荆棘;数日兵解,母往视,犹尚气息,遂收养之。及长,好经学,博通书传,以《尚书》教授。举孝廉。
永平中,以谒者守侍御史。与三府掾属共考案楚狱颜忠、王平等,辞连及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建等辞未尝与忠、平相见。是时显宗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朗心伤其冤,试以建等物色独问忠、平,而二人错愕不能对。朗知其诈,乃上言建等无奸,专为忠、平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帝乃召朗入,问曰:“建等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朗对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四侯无事,何不早奏,狱竟而久系至今邪?”朗对曰:“臣虽考之无事,然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故未敢时上。”帝怒骂曰:“吏持两端,促提下。”左右方引去,朗曰:“愿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国耳。”帝问曰:“谁与共为章?”对曰:“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污染人,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忤陛下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录囚徒,理出千余人。后平、忠死狱中,朗乃自系。会赦,免官。复举孝廉。
寒朗字伯奇,是鲁国薛县人。出生刚三天,遇上天下大乱,父母将他抛弃在荆棘里;过了几天,军队开走了,母亲前去探视,他还有呼吸,就将他抱回喂养。等到长大后,爱好经学,广泛地通晓书传,用《尚书》教授生徒。被推举为孝廉。
永平年间,寒朗以谒者身份暂任侍御史,跟三府的官员一起审问楚郡监狱里的颜忠、王平等人。他们的口供牵涉到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和曲成侯刘建。刘建等人推辞说没有跟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显宗大发脾气,官员们都恐惧,很多被牵连的,全都陷了进去,没有因私情而得到宽容的。寒朗心里为他们的冤屈而忧伤,就试着将刘建等人的形貌独自讯问颜忠、王平,而二人仓促之间惊恐得不能答对。寒朗知道其中有欺诈,就上疏说刘建等人没有邪恶不正的行为,完全是被颜忠、王平等人诬蔑,并且怀疑天下无罪的人很多也跟这一样被诬。显宗召寒朗入宫,问:“刘建等人即使像你说的这样无罪,那颜忠、王平为什么要牵连他们呢?”寒朗回答说:“颜忠、王平知道自己所触犯的不合乎事理,所以有很多牵连他人的假话,希求借以表白自己。”显宗说:“就算是这样,四位侯没有事,为何不早些上奏,讼案竟长久地拖延到现在呢?”寒朗回答说:“我虽进行考查,认为他们没事,却怕天下另有人揭发他们有邪恶不正的行为,所以没有敢按时上奏。”显宗发怒说:“作为吏有持议如此左右不定,赶快把他拉出去!”左右侍卫正要将他拉出去,寒朗说:“臣愿再进一言然后去死,小臣不敢欺骗皇上,实在是想辅佐国家啊。”显宗问道:“谁与你一起写奏章?”寒朗回答说:“臣自己知道这样做一定会遭到灭族的处置,所以不敢连累人,实在是希望陛下有所醒悟罢了。臣接触审问囚犯的人,他们都说怪异邪恶和重大变故,是臣子共同憎恶的,如果让他们脱罪倒不如让他们获罪,这样就可以没有后患了。因这个缘故,审问一人就牵连到十人,审问十人就牵连到一百人。另外,公卿大臣朝见皇上时,陛下询问朝政得失,大家都久久地跪着说,按旧规定,犯了大罪的祸及九族,而陛下降下大恩,仅限于自身,天下人感到非常幸运。等到他们回到官舍,嘴里虽然不说,却抬头望着屋顶暗暗叹息,没有人不知道他们有许多是被冤枉的,只是不敢违逆陛下。臣现在所陈述的,即使赐臣死也不后悔。”显宗怒气消解,下诏让寒朗离去。过了两天,显宗亲自到洛阳监狱审问和记录囚徒的罪状,狱官放出一千多人。后来颜忠、王平死在牢狱里,寒朗将自己拘囚起来。碰上大赦,寒朗被免去官职。后来又被推举为孝廉。
建初中,肃宗大会群臣,朗前谢恩,诏以朗纳忠先帝,拜为易长。岁余,迁济阳令,以母丧去官,百姓追思之。章和元年,上行东巡狩,过济阳,三老吏人上书陈朗前政治状。帝至梁,召见朗,诏三府为辟首,由是辟司徒府。永元中,再迁清河太守。坐法免。
永初三年,太尉张禹荐朗为博士,征诣公车,会卒,时年八十四。
论曰:左丘明有言:“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齐侯省刑。若钟离意之就格请过,寒朗之廷争冤狱,笃矣乎,仁者之情也!夫正直本于忠诚则不诡,本于谏争则绞切。彼二子之所本得乎天,故言信而志行也。
赞曰:伯鱼、子阿,矫急去苛。临官以絜,匡帝以奢。宋均达政,禁此妖禜。禽虫畏德,子民请病。意明尊尊,割恩蕃屏。惵惵楚黎,寒君为命。
建初年间,肃宗大会群臣,寒朗上前感谢恩德,下诏因寒朗向先帝进献忠言,被任命为易县县长。一年多后,改调济阳县令,因母亲去世而辞掉官职,当地百姓都思念他。章和元年,肃宗前往东方巡行,经过济阳县,当地三老及官吏上书陈述寒朗以前为政治事的情况。章帝到梁县,召见寒朗,下诏三府第一个召入他,从这以后,被召入司徒府。永元年间,又提升为清河郡太守,后来因犯法而被免职。
永初三年,太尉张禹推举寒朗为博士,被征召去公车府,遇上他已去世,时年八十四岁。
评论说:左丘明有句话:“仁爱的人讲的话,给人们带来的好处很多!”晏婴一句话,使得齐景公减省刑罚。像钟离意躺在刑床上请罪,寒朗在朝廷为蒙冤被囚的人进行诤谏,算忠厚了,这是仁爱的人的感情啊!正直以忠诚为根本就不会欺诈,如果以诤谏为根本就会急切。宋意、寒朗二人所坚持的根本得自天然,所以他们讲话守信用而志向得以实现。
赞辞说:伯鱼、子阿顽强而急切地要去掉苛政,他们为官清廉,纠正皇帝的奢侈。宋均通达政事,禁止邪异的祭祀。禽虫害怕施恩德的人,百姓为之祈祷。宋意明了敬重该敬重的人的道理,因而劝谏皇上舍弃私情而使兄弟各归藩国。楚狱中众囚内心恐惧,寒朗为他们请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