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祖父经,为郡县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宽恕,每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高为里门,而其子定国卒至丞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几乎!子孙何必不为九卿邪?”故字诩曰升卿。
诩年十二,能通《尚书》。早孤,孝养祖母。县举顺孙,国相奇之,欲以为吏。诩辞曰:“祖母九十,非诩不养。”相乃止。后祖母终,服阕,辟太尉李修府,拜郎中。
永初四年,羌胡反乱,残破并、凉,大将军邓骘以军役方费,事不相赡,欲弃凉州,并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曰:“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诩闻之,乃说李修曰:“窃闻公卿定策当弃凉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喭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执锐,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弃之非计。”修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国事。然则计当安出?”诩曰:“今凉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修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于是辟西州豪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县人。祖父虞经,做过郡县的狱吏,审案执法,公平适当,务求宽大仁恕,每到冬月上报案情罪状,经常为之流泪。曾经声言:“东海于公高建大里门,他的儿子于定国官至丞相。我断狱六十年了,虽然比不上于公,但也相差不多!子孙为什么不能官至九卿呢?”因此给虞诩取字升卿。
虞诩十二岁,能够通晓《尚书》。他幼年丧失父母,孝顺奉养祖母。县里推荐他为顺孙,陈国国相见到他感到不寻常,想任用他为属吏。虞诩推辞说:“祖母九十岁了,没有我得不到奉养。”国相才作罢。后来祖母去世,服丧期满,被太尉李修的公府征辟,授官郎中。
永初四年,羌胡反叛作乱,毁坏并州、凉州,大将军邓骘认为军队戍守边疆费用太多,国力不能供养,想要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对付北边的并州,于是召集公卿商议。邓骘说:“比如衣服坏了,毁掉一件来补另一件,还能有一件完好的,如果不是这样,两件都保不住。”商议的人都同意。虞诩听说这事,就劝说李修:“我私下听说公卿定策要放弃凉州,我心里仔细考虑这事,这种做法未见适宜。先帝开拓疆域,历尽劳苦才平定这些地方,而今害怕一点费用,把整个凉州放弃。凉州舍弃之后,就以三辅为边塞;三辅成为边塞,那么皇家的园陵就会孤露在外。这是最不可以做的事情。谚语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察凉州人熟习兵事,勇武强壮,确实超过其他州。现在羌胡所以不敢进占三辅,成为心腹祸患,是由于凉州在后面的缘故。凉州土著百姓之所以手持武器冲锋,无反顾之心,是因为凉州隶属于汉朝的缘故。如果放弃凉州境域,迁徙该地百姓,他们安于本土,害怕迁居,必定会产生异心。如果使豪杰相互集结,席卷东来,虽然用孟贲、夏育当战士,姜太公当将领,还恐怕抵挡不住。议论的人用补衣还能保持完好为喻,我想这样做恐怕就会像毒疮逐渐侵蚀而溃烂没有止境一样。放弃凉州不是好办法。”李修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不是您的一番话,几乎坏了国家大事。既然如此,那么应当用什么计策呢?”虞诩说:“现在凉州本土受到扰乱,人们情绪不安,我忧愁有意外的变故发生。确实应当命令四府九卿,各自征召凉州豪杰数人为掾属,让当地州牧、郡守、县令长的子弟都担任散官,在外是对他们劝勉,回报他们的辛劳和功绩,在内来限制他们,以防备他们邪诈的计谋。”李修认为虞诩的意见好,再次召集四府公卿商议,大家都赞成虞诩的建议。于是征召西州豪杰当掾属,任命州牧、郡守、县令长的子弟为郎官,以此安顿抚慰他们。
邓骘兄弟以诩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后朝歌贼甯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诩曰:“得朝歌何衰!”诩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始到,谒河内大守马棱。棱勉之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邪?”诩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诪之,知其无能为也。朝歌者,韩、魏之郊,背太行,临黄河,去敖仓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城皋,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厌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下。收得百余人,诩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
缝其裾为帜,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迁怀令。
邓骘兄弟因为虞诩不同意他们的建议,因此愤慨不满,想用官吏法来攻击、陷害虞诩。后来朝歌县贼人甯季等数千人攻杀县长等官吏,结聚数年,州郡官府无法禁止,邓骘于是就任命虞诩为朝歌县长。老友都慰问虞诩说:“得任朝歌多么不幸啊!”虞诩笑着说:“立志不求容易,遇事不避艰难,是为臣的职责。不遇到盘根错节的树木,怎么能识别锋利的工具呢?”虞诩初到朝歌,拜谒河内太守马棱。马棱勉励他说:“你是读书人,应当在朝中出谋划策,如今怎么反而在朝歌呢?”虞诩说:“当初授职的时候,士大夫都来慰问我。据我的估计,贼人甯季等人不会有什么作为。朝歌这地方,是韩、魏二国的郊界,背靠太行山,面对黄河,离粮仓‘敖庾’百里之遥,而青、冀二州流亡来的人数以万计。贼人不知道打开粮仓招集人众,抢劫武库的兵器,坚守城皋,切断天下的右臂,这样就不值得忧愁了。现在他们人众正盛,难与他们争锋。兵不厌诈,希望能放松限制,不要对事情有所妨碍就是了。”等到上任,设立三个科目来招募壮士,从掾史以下各自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其中抢劫的人为上等,伤人偷盗的人为中等,身带丧服而不操持家业的人为下等。聚集一百多人,虞诩为他们设宴,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行,派遣他们混入贼人中,引诱他们抢劫掠夺,于是埋伏好军队等待他们,就此杀死贼人数百人。又暗中派遣会做衣服的穷人,受贼人雇用缝制衣服,把彩线缝在贼人衣服的大襟上作为标记,穿上这种衣服的贼人出入市里的,官吏立刻将他们抓住。贼人由此恐惧逃散,大家都称赞虞诩明智如神。晋升怀县县令。
后羌寇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略,迁武都太守,引见嘉德殿,厚加赏赐。羌乃率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羌闻之,乃分抄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
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诩乃令军中,使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诩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人,郡遂以安。
后来羌人侵扰武都郡,邓太后认为虞诩有将帅的才略,晋升他为武都郡太守,在嘉德殿把他引见给皇帝,重加赏赐。羌人于是率领几千人,在陈仓、崤谷一带阻拦虞诩,虞诩立即停军不进,宣称要上书朝廷请求援兵,等援兵到达后才能进发。羌人听到这消息,就分兵抢掠附近的县,虞诩乘羌兵分散之机,率兵日夜行进,加倍速度赶路一百多里。命令官员军士每人各做两个炉灶,每日加倍增加,羌人不敢逼近。有人问虞诩说:“孙膑使用减少炉灶之法而您却用增加炉灶之法。兵法上说一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以防备意外的事变,而现在您行军将近二百里。为什么呢?”虞诩说:“羌军多,我军少。走得慢就容易被他们追上,迅速前进他们就不容易知道我们的底细。羌军看见我们的炉灶每日增加,一定以为是郡兵来接应我们了,我军众多行动迅速,他们一定害怕不敢追赶我们。孙膑减灶显示微弱,我现在显示强大,这是形势不同的缘故。”
到了武都郡,虞诩率兵不足三千,而羌兵有一万多人,围攻赤亭数十天。虞诩于是命令军中,不准发射强弩,而暗中发射小弩。羌军以为汉军弓箭的力量微弱,射不到他们,就集中兵力猛攻。虞诩这时命令用二十张强弩同射一个人,发射的强弩没有不中的,羌人大为震恐,撤退。虞诩乘机出城追击,杀伤不少人。次日,虞诩将兵众全部列阵,命令他们从东郭门出,从北郭门进,更换服装,来回进出数次。羌人不清楚汉军的人数,互相惊恐震动。虞诩估计羌人将要撤走,便暗中派遣五百多人在浅水地设下埋伏,伺望他们的退路。羌军果然大规模逃跑,伏兵乘机截击,大破羌军,杀伤俘获很多人,羌军由此溃败逃散,向南逃入益州。虞诩根据地势,修筑营垒一百八十所,招揽流亡在外的人回乡,赈济穷人,武都郡就此得以安定。
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谷,自沮至下辩数十里中,皆烧石剪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岁省四千余万。诩始到郡,户裁盈万。及绥聚荒余,招还流散,二三年间,遂增至四万余户。盐米丰贱,十倍于前。坐法免。
永建元年,代陈禅为司隶校尉。数月间,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盛夏多拘系无辜,为吏人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二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顺帝省其章,乃为免司空陶敦。
此前武都郡的运道艰险,船只车辆不能通行,用驴马运载粮食,花费五石雇载费才能运到一石。虞诩便亲自率领官员士兵,考察巡视山川河谷,从沮县至下辩县几十里间,都烧石砍树,开辟漕运的船道,用租赁驴马的钱雇用佣工,于是水运通畅,每年节省四千多万。虞诩刚刚到达武都郡时,住户才一万户,等到他安抚召集荒远地区的人,招还流散在外的人,二三年间,住户就增加到四万多户。盐米丰足,价值低贱,超过以前的十倍。后来虞诩因为犯法获罪被免去官职。
永建元年,虞诩代陈禅当司隶校尉。数月间,他劾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人,百官畏惧他,都说他苛刻。三公劾奏虞诩在盛夏拘押许多无辜的人,成为官吏的祸害。虞诩上书申诉说:“法律禁令是恶俗的堤防,刑罚是对人的法禁。现在州说责任在郡,郡说责任在县,层层推卸责任,百姓怨恨已极,官吏以屈从附和以取容于世为贤能,尽心职守为愚蠢。臣下所揭发上奏的,赃罪不止一件,二公府畏惧被臣下所奏,就对我加以诬陷。臣下愿意追随史鱼去死,向君王尸谏。”顺帝看到奏章,就此免去司空陶敦的官职。
时中常侍张防特用权势,每请托受取,诩辄案之,而屡寝不报。诩不胜其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遂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者张防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杨震之迹。”书奏,防流涕诉帝,诩坐论输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四狱。狱吏劝诩自引,诩曰:“宁伏欧刀以示远近。”宦者孙程、张贤等知诩以忠获罪,乃相率奏乞见。程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侍张防臧罪明正,反搆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狱,以塞天变。下诏出诩,还假印绶。”时防立在帝后,程乃叱防曰:“奸臣张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趋就东箱。程曰:“陛下急收防,无令从阿母求请。”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素与防善,证诩之罪。帝疑焉,谓程曰:“且出,吾方思之。”于是诩子
与门生百余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梵乃入言之,防坐徙边,贾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程复上书陈诩有大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
当时中常侍张防竟利用权势,常常接受请托收取贿赂,虞诩每次审核都据实上报,但每次上报都被扣压。虞诩不胜愤慨,于是自己拴缚着到廷尉官署,上奏皇帝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就此紊乱了嫡系皇统,几乎亡掉汉家天下。而今张防又擅弄威权,国家的大祸将重新降临。臣下不忍跟张防同朝共事,自己拴缚使皇上有所见闻,不要使臣下袭蹈杨震的下场。”虞诩的奏章呈上后,张防流着泪向顺帝进谗言,虞诩被定罪送到左校服劳役。张防决定把他害死,二天之中,四次传送牢狱拷问。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说:“宁愿挨刑刀使远近都知道此事。”宦官孙程、张贤等人知道虞诩是因为忠心而获罪,就相互上书求见皇上。孙程说:“陛下当初与臣下等人创建大业的时候,常常痛恨奸臣,知道他们会倾覆国家,现在登上皇位而又自己这样做,为什么这样违背先帝呢?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反而被拘押;常侍张防赃罪明显确凿,反而陷害忠良。现在客星依傍羽林星座,这种现象显示宫廷中有奸臣。应当立即逮捕张防关进牢狱,以杜绝天象异变。下诏书释放虞诩,还给印绶。”当时张防站立在顺帝身后,孙程便斥责张防说:“奸臣张防,怎么不下殿!”张防不得已,赶紧跑到东厢。孙程说:“陛下赶紧逮捕张防,不能让他向阿母求情。”顺帝询问诸位尚书,尚书贾朗向来与张防友善,便证明虞诩有罪。顺帝犹豫,对孙程说:“你们暂且出去,让我想一想。”在这时虞诩的儿子虞
和门生一百多人,高举旗帜等候中常待高梵的座车,叩头流血,诉说虞诩的冤情。高梵于是入宫告诉顺帝,张防被判流放边疆,贾朗等六人有的被处死罪,有的被免职。当日赦罪释放虞诩。孙程又上书陈述虞诩有大功,语辞很恳切。顺帝醒悟,又任命虞诩为议郎。几天后,虞诩晋升为尚书仆射。
是时长吏、二千石听百姓谪罚者输赎,号为“义钱”,托为贫人储,而守令因以聚敛。诩上疏曰:“元年以来,贫百姓章言长吏受取百万以上者,匈匈不绝,谪罚吏人至数千万,而三公、刺史少所举奏。寻永平、章和中,州郡以走卒钱给贷贫人,司空劾案,州及郡县皆坐免黜。今宜遵前典,蠲除权制。”于是诏书下诩章,切责州郡。谪罚输赎自此而止。
这时长吏、二千石官员允许因罪流放或贬官受处罚的人用钱赎罪,号称“义钱”,假托为穷人储钱,而郡守县令用此来聚敛财富。虞诩上疏说:“永建元年以来,贫困百姓上书告长吏收取钱财百万以上的,扰攘不安,受到处罚的吏人达数千万,而三公、刺史却很少检举上奏,探究永平、章和年间,州郡用差役的钱借贷给穷人,司空审查定罪,州及郡县的官员都因此贬官免官。现在应当遵循旧制,免除临时制定的法令、措施。”于是顺帝下诏书将虞诩的奏章发给各部门,严词谴责州郡。用钱赎罪的做法从此废止。
先是宁阳主簿诣阙,诉其县令之枉,积六七岁不省。主簿乃上书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臣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帝大怒,持章示尚书,尚书遂劾以大逆。诩驳之曰:“主簿所讼,乃君父之怨;百上不达,是有司之过。愚惷之人,不足多诛。”帝纳诩言,笞之而已。诩因谓诸尚书曰:“小人有怨,不远千里,断发刻肌,诣阙告诉,而不为理,岂臣下之义?君与浊长吏何亲,而与怨人何仇乎?”闻者皆惭。诩又上言:“台郎显职,仕之通阶。今或一郡七八,或一州无人。宜令均平,以厌天下之望。”及诸奏议,多见从用。
诩好刺举,无所回容,数以此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终老不屈。永和初,迁尚书令,以公事去官。朝廷思其忠,复征之,会卒。临终,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者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余年,家门不增一口,斯获罪于天也。”
先前宁阳县的主簿到京师,诉说他们的县令枉法之事,拖延了六、七年没有被理会。主簿就上书说:“臣下是陛下之子,陛下为臣下之父。臣下上书多次,始终没有被省察,臣下难道可以往北到单于那儿去诉告怨状吗?”顺帝大怒,拿着主簿的奏章给尚书看,尚书便弹劾宁阳县主簿犯有大逆不道罪。虞诩反驳说:“主簿诉讼的,不过是对君父的不满,多次上奏不能到达陛下面前,是有关官吏的过错,愚蠢的人,不值得多杀。”顺帝采纳了虞诩的话,仅仅将主簿处以笞刑。虞诩就对诸尚书说:“小人有怨情,不远千里来,断发刻肌受尽艰难,到京师告发诉说,官吏却不为他申辩,这难道是做臣子的准则?诸位与卑劣的县吏有什么亲戚关系,而与诉怨的人有什么仇呢?”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惭愧。虞诩又上书说:“尚书郎是显要的职位,是做官之人的必经之路。现在有的一郡有七、八个尚书郎,有的一州没有一个,应当使其数额平均,以满足天下人们的愿望。”这建议及其他上奏的建议,大多被顺帝采纳。
虞诩好刺听揭发别人的过错恶行,无所宽容,屡次因此得罪权臣贵戚,因而九次被降官审问,三次遭受刑罚,而他刚强正直的性格,终老不屈。永和初年,晋升尚书令,因公事被免官。朝廷考虑到他的忠心,又征召他,正赶上他去世。临死,他对儿子虞恭说:“我侍奉皇帝坚持正道,自己的行为于心无愧,所悔恨的是在朝歌当县长时杀了贼人几百人,其中哪能没有被冤枉的。自此二十多年来,家门未增添一人,这是得罪了上天啊。”
恭有俊才,官至上党太守。
傅燮字南容,北地灵州人也。本字幼起,慕南容三复白圭,乃易字焉。身长八尺,有威容。少师事太尉刘宽。再举孝廉。闻所举郡将丧,乃弃官行服。后为护军司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俱讨贼张角。
燮素疾中官,既行,因上疏曰:“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克。黄巾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仁德宽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放殛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备铁钺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国之福也。”书奏,宦者赵忠见而忿恶。及破张角,燮功多当封,忠诉谮之,灵帝犹识燮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以为安定都尉。以疾免。
虞恭有卓越的才智,官做到上党太守。
傅燮字南容,北地郡灵州县人。原先字幼起,因仰慕南容一日三次重复念着关于白圭的四句诗——白玉上面有污点,还可以把它磨去;说话如果有错误,无法把它挽回,因而改字南容。他身长八尺,有庄重的仪容。少年时遵奉太尉刘宽为师。二次被荐举为孝廉。听说荐举他的郡守死了,他便弃官为他服丧。后来出任护军司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一起讨伐黄巾军张角。
傅燮素来痛恨宦官,出征后,便上疏说:“臣下听说天下的灾难,不来自外部,都发生在内部。所以虞舜上朝,先除掉四凶——浑敦(
兜)、穷奇(共工)、祷杌(姒鲧)、饕餮(三苗),然后任用十六人为辅佐——八恺:苍舒、聩敳、祷戭、大临、龙降、庭坚、仲容、叔达。八元: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表明了恶人不除去,好人就无法进用。现在张角在赵、魏起事,黄巾作乱于六州。这都是灾祸迹兆发生在内部,而祸患延及天下各地。臣下接受征伐重任,奉命讨伐罪逆,初到颍川,就战无不胜,黄巾势力虽盛,不足以使朝廷担心。臣下所恐惧的,在于治理水患不从其源头入手,它的下流就会更加增广。陛下仁德宽容,对很多事情不忍心斥责,所以宦官滥用朝政大权,忠臣不能进身朝廷。如果确实能使张角被诛,黄巾归服,臣下的忧虑,开始更加深重。为什么呢?因为邪恶、忠正的人不可能同时在朝中共事,犹如冰块和炭火不可能放在同一容器中。奸恶的人知道忠正的人功绩显现,而自己的危亡之日就出现预兆了,这些人便都要巧言诡辞,从中弄虚作假、颠倒是非。孝子被怀疑是因为流言屡至,街市上有虎的谣言是因为流传的人多了。陛下如果不详细考察真伪,忠臣恐怕将有白起在杜邮被诬杀的事。陛下应当考虑虞舜对待四凶的举动,迅速诛杀奸佞,那么善人自进,恶人自息。臣下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如同孝子侍奉父亲。儿子侍奉父亲,怎么能不尽心竭力?即使臣受
铖之戮的惩罚,陛下能稍稍采纳臣下之言,这就是国家的福分了。”书奏上,宦官赵忠见到后心中愤恨。等到平定张角,傅燮功多应当受封,赵忠进谗言诬陷傅燮,但灵帝还记得傅燮上书的话,才得以不被加罪,最后也没有封赏,任用他为安定都尉。后来以病免职。
后拜议郎。会西羌反,边章、韩遂作乱陇右,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司徒崔烈以为宜弃凉州。诏会公卿百官,烈坚执先议。燮厉言曰:“斩司徒,天下乃安。”尚书郎杨赞奏燮廷辱大臣。帝以问燮。燮对曰:“昔冒顿至逆也,樊哙为上将,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愤激思奋,未失人臣之节,顾计当从与不耳,季布犹曰‘哙可斩也’。今凉州天下要冲,国家藩卫。高祖初兴,使郦商别定陇右;世宗拓境,列置四郡,议者以为断匈奴右臂。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海内为之骚动,陛下卧不安寝。烈为宰相,不念为国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臣窃惑之。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若烈不知之,是极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从燮议。由是朝廷重其方格,每公卿有缺,为众议所归。
顷之,赵忠为车骑将军,诏忠论讨黄巾之功,执金吾甄举等谓忠曰:“傅南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忠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致殷勤。延谓燮曰:“南容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燮正色拒之曰:“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傅燮岂求私赏哉!”忠愈怀恨,然惮其名,不敢害。权贵亦多疾之,是以不得留,出为汉阳太守。
以后傅燮授官议郎。适逢西羌叛反,边章、韩遂等人在陇右作乱,天下各地征发兵力,征兵抽税没完没了。司徒崔烈认为应当放弃凉州。灵帝下诏举行公卿百官会议,崔烈坚持自己先前提出的建议。傅燮严厉地说:“杀了司徒,天下才安定!”尚书郎杨赞弹劾傅燮在朝廷侮辱大臣。灵帝以此询问傅燮。傅燮回答说:“从前挛鞮冒顿是个极不顺服的人,樊哙身为上将,愿意率兵十万纵横驰骋匈奴中,情绪愤怒激昂想奋发有为,没有失去为人臣的节操,只是对他的建议该采纳与不采纳罢了,季布还是说‘樊哙应该斩首’。现在凉州是天下的要冲,国家的藩篱屏障。高祖刘邦刚刚兴起时,命令郦商另外率军平定陇右地区;世宗武帝开疆拓土,设置四郡,议论的人认为这是砍断匈奴的右臂。现在凉州治理失和,使得全州叛反,天下为之骚动,陛下卧不安寝。崔烈身为丞相,不为国家考虑消除叛乱的计策,却要分割舍弃那块广达万里的国土,臣私下感到疑惑不解。如果使左衽的胡虏得以居住在这个地区,士兵勇猛盔甲坚利,凭借这些发动变乱,这是天下最大的忧虑,国家最深重的忧患。如果崔烈不知道这些,那就是愚不可及,如果知道而故意这样,那就是对国家的不忠。”灵帝采纳傅燮的建议。从此朝廷看重傅燮的端正品行,每当公卿有缺职时,傅燮便成了众望所归的人选。
不久,赵忠担任车骑将军,诏令赵忠负责评定讨伐黄巾军的功劳,执金吾甄举等人对赵忠说:“傅南容从前在东军中,有功没有封爵,所以天下人失望。现在将军亲自担当这个重任,应当引进贤能,理清冤屈,以符合人心。”赵忠采纳他的话,派遣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向傅燮表达恳切的情意。赵延对傅燮说:“你稍微答理一下我家常侍,得到万户侯的封赏不算什么。”傅燮严正色厉地拒绝说:“有机遇与没有机遇,这是命运;有功劳不封赏,这是时势。傅燮怎么能求取私赏呢!”赵忠对傅燮越发怨恨,然而畏惧他的名声,不敢加害。权贵们也大多憎恨傅燮,所以不能留在朝中,出任汉阳太守。
初,郡将范津明知人,举燮孝廉。及津为汉阳,与燮交代,合符而去,乡邦荣之。津字文渊,南阳人。燮善恤人,叛羌怀其恩化,并来降附,乃广开屯田,列置四十余营。
时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球为通奸利,士人怨之。中平四年,鄙率六郡兵讨金城贼王国、韩遂等。燮知鄙失众,必败,谏曰:“使君统政日浅,人未知教。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今率不习之人,越大陇之阻,将十举十危,而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人一心。边兵多勇,其锋难当,而新合之众,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贼得宽挺,必谓我怯,群恶争势,其离可必。然后率已教之人,讨已离之贼,其功可坐而待也。今不为万全之福,而就必危之祸,窃为使君不取。”鄙不从。行至狄道,果有反者,先杀程球,次害鄙,贼遂进围汉阳。城中兵少粮尽,燮犹固守。
当初,北地郡守兼领武事的范津贤能能识别人才,荐举傅燮为孝廉。等到范津担任汉阳太守,与新任太守傅燮办理移交,合对信物而离去,乡里以此为荣。范津字文渊,南阳郡人。傅燮善于体恤百姓,反叛的羌人被他的恩德教化所感动,一起前来投降归附,于是广泛开垦屯田,设置四十多个营。
当时凉州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程球以不正当的手段获得利益,士人庶民都怨恨他。中平四年,耿鄙率领六郡兵力讨伐金城叛贼王国、韩遂等。傅燮知道耿鄙失去民心,一定会失败,劝谏说:“使君治理凉州日子不长,百姓还没得到训练。孔子说:‘不训练百姓去作战,这是糟蹋生命。’现在你率领没有经过训练的人,翻越大陇山的险阻去作战,将会十次行动十次危险,而贼兵听到我方大军将要到达,必然万众一心。边境士兵大多勇武,其锐势不可阻挡,而我方是新聚合的兵众,上下不能和谐,万一内部发生变乱,即使后悔已来不及了。不如息兵培养德行,严明赏罚。贼兵得到宽解,必定以为我军胆怯,群贼互相争夺权力和地位,必然离心离德。然后我们率领已经受过教化训练有素的人,讨伐已经离心离德的贼人,大功可以顷刻间完成。现在你不取万全之福,而去做必然有危险的祸事,我私下认为使君的做法不可取。”耿鄙不听从。军队进入狄道,果然有士兵反叛,先杀了程球,又杀害耿鄙。贼兵于是进兵包围汉阳,城中兵力少粮食不足,傅燮仍然坚守。
时北地胡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燮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燮归乡里。子斡年十三,从在官舍。知燮性刚,有高义,恐不能屈志以免,进谏曰:“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天下已叛,而兵不足自守,乡里羌胡先被恩德,欲令弃郡而归,愿必许之。徐至乡里,率厉义徒,见有道而辅之,以济天下。”言未终,燮慨然而叹,呼斡小字曰:“别成,汝知吾必死邪?盖‘圣达节,次守节’。且殷纣之暴,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仲尼称其贤。今朝廷不甚殷纣,吾德亦岂绝伯夷?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杨会,吾之程婴也。”幹哽咽不能复言,左右皆泣下。王国使故酒泉太守黄衍说燮曰:“成败之事,已可知矣。先起,上有霸王之业,下成伊吕之勋。天下非复汉有,府君宁有意为吾属师乎?”燮案剑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为贼说邪!”遂麾左右进兵,临阵战殁。谥曰壮节侯。
斡知名,位至扶风太守。
盖勋字元固,敦煌广至人也。家世二千石。初举孝廉,为汉阳长史。时武威太守倚恃权势,恣行贪横,从事武都苏正和案致其罪。凉州刺史梁鹄畏惧贵戚,欲杀正和以免其负,乃访之于勋。勋素与正和有仇,或劝勋可因此报隙。勋曰:“不可。谋事杀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谏鹄曰:“夫绁食鹰鸢欲其鸷,鸷而亨之,将何用哉?”鹄从其言。正和喜于得免,而诣勋求谢。勋不见,曰:“吾为梁使君谋,不为苏正和也。”怨之如初。
当时北地胡人骑兵几千人随贼兵攻打汉阳郡,这些人都素来感激傅燮的恩德,一起在城外叩头,请求护送傅燮返回家乡。傅燮的儿子傅斡十三岁,跟随傅燮在官舍。他知道傅燮性格刚强,行为高尚有道义,恐怕父亲不会改变志节来免除祸患,劝谏说:“朝廷腐败混乱,使得父亲不能在朝中容身。而今天下已经叛乱,我们兵力不足以自守,乡里的羌胡早先受过您的恩德,想让您弃郡归乡里,希望您一定答应他们。慢慢回到乡里,率领激励义徒,等到明君出世而去辅助他,以救济天下。”话没有说完,傅燮慨感而叹,叫傅斡小字说:“别成,你知道我一定要死吗?‘作为一个臣子最高贵的行为是不拘常规而合于节义,其次是保守节操’。再说殷纣王那样残暴,仍有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仲尼因而称赞他贤德。现在朝廷不比殷纣更残暴,我的德行又怎么超过伯夷?世道昏乱不能培养浩然之志,接受朝廷的俸禄又想逃避他所遭遇的灾难吗?我走到哪里去呢?一定死在此地。你有才智,努力努力。主簿杨会,是我的程婴。”傅斡哽咽着说不出话,左右的人都流下眼泪。王国派前酒泉郡太守黄衍劝说傅燮:“成败之事,已经可知了。先起事的,上可以成就霸王之业,下可以成就伊尹吕尚的功勋。天下不再是汉王朝所有,府君愿当我们这些人的首领吗?”傅燮按剑怒叱黄衍说:“你是皇上亲自任命的大臣,怎么反而为贼人游说呢!”就指挥左右进军,临阵战死。朝廷给予他称号“壮节侯”。
傅幹知名于世,官至扶风太守。
盖勋字元固,敦煌郡广至县人。家庭世代都是俸禄二千石的大官。最初他被荐举为孝廉,出任汉阳郡长史。当时武威郡太守倚仗权势,贪婪专横恣意而行,凉州从事武都人苏正和查实上报他的罪行。凉州刺史梁鹄害怕得罪贵戚,想杀掉苏正和以推卸自己的责任,便访问盖勋。盖勋素来与苏正和有仇,有人劝盖勋可以乘机报仇。盖勋说:“不行,谋事杀害好人,是不忠;乘人之危,是不仁。”就规劝梁鹄说:“拴缚喂养的鹰鸢是要它来捕捉猎物,捕捉到猎物而要把它烹杀,还有什么可用呢?”梁鹄听从了他的话。苏正和高兴以此免于一死,因而到盖勋那儿去致谢。盖勋不见他,说:“我为梁使君考虑,不是为苏正和。”怨恨如同原先一样。
中平元年,北地羌胡与边章等寇乱陇右,刺史左昌因军兴断盗数千万。勋固谏,昌怒,乃使勋别屯阿阳以拒贼锋,欲因军事罪之,而勋数有战功。边章等遂攻金城,杀郡守陈懿,勋劝昌救之,不从。边章等进围昌于冀,昌惧而召勋。勋初与从事辛曾、孔常俱屯阿阳,及昌檄到,曾等疑不肯赴。勋怒曰:“昔庄贾后期,穰苴奋剑。今之从事,岂重于古之监军哉!”曾等惧而从之。勋即率兵救昌。到,乃诮让章等,责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若早从君言,以兵临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围而去。昌坐断盗征,以扶风宋枭代之。枭患多寇叛,谓勋曰:“凉州寡于学术,故屡致反暴。今欲多写《孝经》,令家家习之,庶或使人知义。”勋谏曰:“昔太公封齐,崔杼杀君;伯禽侯鲁,庆父篡位。此二国岂乏学者?今不急静难之术,遽为非常之事,既足结怨一州,又当取笑朝廷,勋不知其可也。”枭不从,遂奏行之。果被诏书诘责,坐以虚慢征。时叛羌围护羌校尉夏育于畜官,勋与州郡合兵救育,至狐槃,为羌所破。勋收余众百余人,为鱼丽之陈。羌精骑夹攻之急,士卒多死。勋被三创,坚不动,乃指木表曰:“必尸我于此。”句就种羌滇吾素为勋所厚,乃以兵扦众曰:“盖长史贤人,汝曹杀之者为负天。”勋仰骂曰:“死反虏,汝何知?促来杀我!”众相视而惊。滇吾下马与勋,勋不肯上,遂为贼所执。羌戎服其义勇,不敢加害,送还汉阳。后刺史杨雍即表勋领汉阳太守。时人饥,相渔食,勋调谷禀之,先出家粮以率众,存活者千余人。
中平元年,北地的羌胡与边章等人侵扰陇右地区,刺史左昌乘扩军之机从中盗窃贪污军资数千万。盖勋极力劝阻,左昌恼羞成怒,便派遣盖勋率军另外驻扎在阿阳县抵御敌军的正面攻势,想在军事上找罪名处办盖勋,而盖勋却屡立战功。边章等人便进攻金城,诛杀郡太守陈懿,盖勋劝左昌发兵救援,左昌不听。边章等人进兵在冀县围困左昌,左昌畏惧召盖勋前来支援。盖勋当初与从事辛曾、孔常都驻扎在阿阳,等到左昌的文书到达,辛曾等人犹疑不肯进兵。盖勋生气地说:“从前庄贾廷误军期,田穰苴将他杀了。今天的从事,难道比古代的监军还尊贵吗!”辛曾等人害怕,听从了盖勋。盖勋立即率兵援救左昌。到达冀县,便谴责边章等人,指责他们犯了背叛之罪。边章等人说:“左使君如果早听从您的意见,派兵进攻我们,我们可能改过自新。现在罪行已经深重,不能投降了。”就解围退兵而去。左昌因截留盗用军资而被朝廷征召,以扶风人宋枭代替他的职务。宋枭忧虑凉州众多寇贼叛乱,对盖勋说:“凉州缺少教化,所以屡屡出现反叛暴行。现在需要多写《孝经》,命令家家都要熟悉这部书,这样或许可以使他们懂得品德的根本。”盖勋劝谏说:“从前姜太公受封于齐,齐大夫崔杼弑君;伯禽封侯于鲁,鲁国庆父篡位。这二国难道缺少学习的人吗?现在不急于筹划消除灾难的办法,却仓促去做异乎寻常的事情,已经足以结仇于一州,又要被朝廷取笑,我不懂怎么可以这样做啊。”宋枭不听从,于是奏报朝廷准备实行。果然被朝廷下诏书责问,以胆怯轻忽之罪把宋枭召回朝廷。当时叛羌将护羌校尉夏育围困在畜养牲畜的场所,盖勋与州郡合兵救援夏育,到达狐槃,被羌人所败。盖勋集士兵百余人,排成鱼丽之阵。羌人精锐骑兵猛烈夹攻,盖勋手下士兵大多战死。盖勋身上三处受伤,仍坚持不动,指着木牌说:“一定要将我的尸体放在这儿。”句就种羌滇吾平常为盖勋所宽待,就用兵器遮挡众兵说:“盖长史是个德才兼备的人,你们杀了他便是辜负了老天爷。”盖勋昂首骂道:“死反贼,你知道什么?快来杀我!”众兵相视大吃一惊。滇吾下马让马给盖勋,盖勋不肯上马,于是被贼人抓住。羌兵佩服他的品德和勇气,不敢加害于他,把他送回汉阳。后来刺史杨雍上表奏请盖勋暂任汉阳太守。当时正闹饥荒,人们互相侵夺财物,盖勋调发粮食分给饥民,自己先拿出家里的粮食做表率,使得饥民存活一千多人。
后去官,征拜讨虏校尉。灵帝召见,问:“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勋曰:“幸臣子弟扰之。”时宦者上军校尉蹇硕在坐,帝顾问硕,硕惧,不知所对,而以此恨勋。帝又谓勋曰:“吾已陈师于平乐观,多出中藏财物以饵士,何如?”勋曰:“臣闻‘先王耀德不观兵。’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昭果毅,秪黩武耳。”帝曰:“善。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
勋时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同典禁兵。勋谓虞、绍曰:“吾仍见上,上甚聪明,但拥蔽于左右耳。若共并力诛嬖幸,然后征拔英俊,以兴汉室,功遂身退,岂不快乎!”虞、绍亦素有谋,因相连结,未及发,而司隶校尉张温举勋为京兆尹。帝方欲延接勋,而蹇硕等心惮之,并劝从温奏,遂拜京兆尹。
盖勋后来被免去官职,朝廷征召授任讨虏校尉。灵帝召见他,问:“天下苦于什么而如此反叛?”盖勋说:“是宠臣子弟扰乱造成的结果。”当时宦官上军校尉蹇硕在座,灵帝回头问他,蹇硕害怕,不知怎样回答,因此怨恨盖勋。灵帝又对盖勋说:“我已在平乐观陈列军阵,在内库拿出很多财物赏赐士兵,怎么样?”盖勋说:“臣下听说‘先王展示恩德不炫耀军威’。现在贼寇在远处而我们在近处设置军阵,这不足昭示果敢坚强,只是滥用武力而已。”灵帝说:“好。遗憾的是见到您太晚了,群臣从前没有讲过这样的话。”
盖勋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共同掌管皇帝的亲兵。盖勋对刘虞、袁绍说:“我几次见到皇上,皇上很聪明,只不过是被左右人蒙蔽了。如果共同合力铲除那些谄媚的小人,然后征召选拔才智杰出的人来兴复汉室,功成身退,这难道不是高兴的事吗!”刘虞、袁绍平素也有这个谋划,因而互相联合结交,没有来得及动手,司隶校尉张温荐举盖勋为京兆尹。灵帝原来正想要接见盖勋,蹇硕等人心中惧怕,都劝灵帝批准张温的奏请,于是盖勋授任京兆尹。
时长安令杨党,父为中常侍,恃势贪放,勋案得其臧千余万。贵戚咸为之请,勋不听,具以事闻,并连党父,有诏穷案,威震京师。时小黄门京兆高望为尚药监,幸于皇太子,太子因蹇硕属望子进为孝廉,勋不肯用。或曰:“皇太子副主,望其所爱,硕帝之宠臣,而子违之,所谓三怨成府者也。”勋曰:“选贤所以报国也。非贤不举,死亦何悔!”勋虽在外,每军国密事,帝常手诏问之。数加赏赐,甚见亲信,在朝臣右。
及帝崩,董卓废少帝,杀何太后,勋与书曰:“昔伊尹、霍光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可不慎哉!”卓得书,意甚惮之。征为议郎。时左将军皇甫嵩精兵三万屯扶风,勋密相要结,将以讨卓。会嵩亦被征,勋以众弱不能独立,遂并还京师。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于卓,唯勋长揖争礼,见者皆为失色。卓问司徒王允曰:“欲得快司隶校尉,谁可作者?”允曰:“唯有盖京兆耳。”卓曰:“此人明智有余,然不可假以雄职。”乃以为越骑校尉。卓又不欲令久典禁兵,复出为颍川太守。未及至郡,征还京师。时河南尹朱俊为卓陈军事。卓折俊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说,且污我刀。”勋曰:“昔武丁之明,犹求箴谏,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曰:“戏之耳。”勋曰:“不闻怒言可以为戏?”卓乃谢俊。勋虽强直不屈,而内厌于卓,不得意,疽发背卒,时年五十一。遗令勿受卓赙赠。卓欲外示宽容,表赐东园秘器赗襚,送之如礼。葬于安陵。
当时长安县令杨党,他的父亲是中常侍,倚仗权势贪婪放纵,盖勋查实他贪赃千余万。贵戚都为他求情,盖勋不肯,将事情全部上报,并牵连到杨党的父亲,皇上下诏要将此事追查到底,盖勋的威力震动京师。当时小黄门京兆人高望任尚药监,被皇太子所亲信,皇太子通过蹇硕嘱咐盖勋,将高望的儿子高进推荐为孝廉,盖勋不肯荐用。有人说:“皇太子是国家的副君,高望是他所喜爱的人,蹇硕是皇帝的宠臣,而您却违抗他们的意旨,这就是所谓的三怨重聚啊。”盖勋说:“选拔贤能的人是用来报效国家的,不是贤能的人不荐举,死又有什么后悔呢!”盖勋虽然在朝廷之外任职,每有军国机密之事,灵帝常下手诏询问他。多次给予赏赐,很受亲近信任,在朝臣之上。
等到灵帝去世,董卓废黜少帝,杀害何太后,盖勋给董卓写信说:“从前伊尹、霍光行权变之计来建立功业,还有戒惧之心,足下是个小丑,做这样的事如何收场?庆贺的人在门口,吊丧的人在屋内,能不慎重吗!”董卓得到书信,心中很害怕。征召盖勋为议郎。当时左将军皇甫嵩率精兵三万驻扎在扶风郡,盖勋暗中连结,准备讨伐董卓。正遇皇甫嵩也被朝廷征召,盖勋因为力量孤弱不能独立行事,就与皇甫嵩一同回到京师。朝廷自公卿以下的百官,对董卓无不低三下四,只有盖勋行拱手抗礼,百官见了都为之大惊失色。董卓问司徒王允说:“想找一个称心的司隶校尉,谁能担任呢?”王允说:“只有盖京兆而已。”董卓说:“这个人明智有余,然而不能让他担任权重的职务。”就用盖勋担任越骑校尉。董卓又不想让他长时间率领禁兵,又让他出朝担任颍川太守。未到达该郡,被征召返回京师。当时河南尹朱俊向董卓报告军事。董卓责备朱俊说:“我百战百胜,决断在于我的心意,你不要胡说,你将要玷污我的刀了。”盖勋说:“从前武丁那样英明尚且要求臣子告诫劝谏,何况像您这样的人,您想要堵住别人的嘴吗?”董卓说:“我这是开开玩笑罢了。”盖勋说:“没有听说过生气的话可以用来开玩笑的?”董卓于是向朱俊道歉。盖勋虽然刚强正直不屈,却被董卓内心厌恶,盖勋在朝廷感到不满意,背脊发毒疮去世,当时年纪五十一岁。临终嘱咐家里不要接受董卓送来的助丧费用。董卓想对外表示自己的宽容,上表奏请赐给东园棺材和助葬的车马、布帛、衣被等物,依礼葬送盖勋。盖勋被安葬在安陵。
子顺,官至永阳太守。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也。父旻,有干事才。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昭起兵句章,自称“大将军”,立其父生为越王,攻破城邑,众以万数。拜旻扬州刺史。旻率丹阳太守陈夤击昭,破之。昭遂复更屯结,大为人患。旻等进兵,连战三年,破平之,获昭父子,斩首数千级。迁旻为使匈奴中郎将。
洪年十五,以父功拜童子郎,知名太学。洪体貌魁梧,有异姿。举孝廉,补即丘长。
中平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请为功曹。时董卓弑帝,图危社稷。洪说超曰:“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虎视,此诚义士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动桴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唱义,不亦宜乎?”超然其言,与洪西至陈留,见兄邈计事。邈先谓超曰:“闻弟为郡,委政臧洪,洪者何如人?”超曰:“臧洪海内奇士,才略智数不比于超矣。”邈即引洪与语,大异之。乃使诣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遂皆相善。邈既先有谋约,会超至,定议,乃与诸牧守大会酸枣。设坛场,将盟,既而更相辞让,莫敢先登,咸共推洪。洪乃摄衣升坛,操血而盟曰:“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一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洪辞气慷慨,闻其言者,无不激扬。自是之后,诸军各怀迟疑,莫适先进,遂使粮储单竭,兵众乖散。
盖勋的儿子盖顺,官做到永阳太守。
臧洪字子源,广陵郡射阳县人。父亲臧旻,有干练的办事才能。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昭在句章起兵,自称“大将军”,立他的父亲许生为越王,出兵攻破城邑,兵力达数万人。朝廷授任臧旻为扬州刺史。臧旻率领丹阳太守陈夤进攻许昭,打败了他们。许昭便再次聚集,深为百姓忧患。臧旻等人进兵讨伐,连战三年,终于将他们平定,抓获许昭父子,斩首几千级。臧旻被晋升为使匈奴中郎将。
臧洪十五岁,因为父亲的功绩被授任童子郎,闻名于太学。臧洪体格魁梧,风姿不凡。被举荐为孝廉,委任即丘县县长。
中平末年,臧洪弃官返乡,太守张超请他当功曹。当时董卓杀害皇帝,图谋危害国家。臧洪劝张超说:“明府君世代受到国家的恩德,兄弟都占有大郡。现在王室出现危难,贼臣想夺取王位,这真是义士为国效命的时候。现在郡境尚且完整,官吏百姓都殷实富足,如果警鼓发动民众,可得到民众二万人。用这些人去诛灭国贼,为天下人倡导大义,不也是应该的吗?”张超认为他的意见对,与臧洪往西到陈留郡,见到他的哥哥张邈,一起计议大事。张邈先对张超说:“听说你治理的郡,将政事委托给臧洪,臧洪是什么样的人?”张超说:“臧洪是海内奇士,才能智谋比我高。”张邈立即接见臧洪并与他谈话,大为惊异。便派臧洪去见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于是相互之间都相处友好。张邈先前与他们有谋约,正好张超到达,大家就把谋议的事确定下来,于是与各位州牧郡守大会于酸枣县。设置坛场,准备盟誓,接着互相推辞谦让,没有人先登坛的,大家都推举臧洪主盟。臧洪便整衣登坛,端着血盟誓说:“汉王室不幸,皇纲失统系,叛国贼董卓,乘隙兴灾乱,灾祸加到皇帝身上,祸患遍及百姓。我们害怕国家沦没丧亡,四海遭受覆灭。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佃、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广陵太守张超等,纠集义兵,共赴国难。凡是我们同盟的人,一定要齐心合力,以尽做臣子的节义。斩首断头,必无二心。若有违背盟誓的,一定使他丧命,不能留下后代。皇天后土,祖宗神灵,都能明鉴。”臧洪言词声慷慨激昂,听到他言词的人,没有不激动振奋的。从此之后,诸军各自怀着犹豫之心,没有人做主先行进军,于是致使军粮耗尽,兵众离散而去。
时讨虏校尉公孙瓒与大司马刘虞有隙,超乃遣洪诣虞,共谋其难。行至河间而值幽冀交兵,行涂阻绝,因寓于袁绍。绍见洪,甚奇之,与结友好,以洪领青州刺史。前刺史焦和好立虚誉,能清谈。时黄巾群盗处处飙起,而青部殷实,军革尚众。和欲与诸同盟西赴京师,未及得行,而贼已屠城邑。和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禜祷群神。又恐贼乘冻而过,命多作陷冰丸,以投于河。众遂溃散,和亦病卒。洪收抚离叛,百姓复安。
在事二年,袁绍惮其能,徙为东郡太守,都东武阳。时曹操围张超于雍丘,甚危急。超谓军吏曰:“今日之事,唯有臧洪必来救我。”或曰:“袁曹方穆,而洪为绍所用,恐不能败好远来,违福取祸。”超曰:“子源天下义士,终非背本者也,或见制强力,不相及耳。”洪始闻超围,及徒跣号泣,并勒所领,将赴其难。自以众弱,从绍请兵,而绍竟不听之,超城遂陷,张氏族灭。洪由是怨绍,绝不与通。绍兴兵围之,历年不下,使洪邑人陈琳以书譬洪,示其祸福,责以恩义。洪答曰:
这时讨虏校尉公孙瓒与大司马刘虞有隔阂,张超便派臧洪到刘虞处,共同商议消除双方的怨仇。行进到河间郡正值幽冀二州交战,道路断绝,于是寄住在袁绍那里。袁绍见到臧洪,非常惊奇他的才能,与他结为好友,用臧洪暂任青州刺史。前刺史焦和好立虚名,善于清谈。当时黄巾群盗处处兴起作乱,而青州地区物资富裕,军力雄厚。焦和想与各个同盟的人向西前往京师,但没有来得及动身,黄巾贼已攻破城邑。焦和不整治军事警卫,只是请来众女巫,要她们坐列在那儿祈祷众神保佑。又怕黄巾贼乘冰冻之机渡河,命令人们做了许多消融冰块的药丸,用来投放到河中。民众终于溃散,焦和也病死了。臧洪收集安抚离散叛逃的人,使得百姓重新安定下来。
臧洪在青州任事二年,袁绍畏惧他的才能,调任他为东郡太守,郡的治所在东武阳。当时曹操在雍丘围攻张超,情况十分危急。张超对军吏说:“今日这种情况,只有臧洪必定会来救我。”有的说:“袁绍、曹操正是和睦相处的时候,而臧洪受到袁绍的任用,恐怕不会毁坏友好关系远道前来此地,背弃福运自取灾祸。”张超说:“子源是天下的义士,最终不会背弃根本的人,或者被人家强力限制,不能来啊。”臧洪刚听到张超被围困的消息,就赤脚步行,号啕大哭,并统率自己所领的部众,准备奔赴雍丘解救张超的灾难。自己认为兵众不足,向袁绍请求借兵,而袁绍竟然没有答应,张超困守的雍丘城终于被攻破,张氏全族被诛杀。臧洪因此怨恨袁绍,断绝与他来往。袁绍发兵围攻臧洪驻守的东武阳,经历一年的时间,未能攻下,袁绍便命臧洪同邑人陈琳写信开导臧洪,分析利害,并且指责臧洪不知恩情道义。臧洪回答说:
隔阔相思,发于寤寐。相去步武,而趋舍异规,其为怆恨,胡可胜言!前日不遗,比辱雅况,述叙祸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暗于大道,不达余趣哉?是以损弃翰墨,一无所酬,亦冀遥忖褊心,粗识鄙性。重获来命,援引纷纭,虽欲无对,而义笃其言。
仆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特蒙倾盖,恩深分厚,遂窃大州,宁乐今日自还接刃乎?每登城临兵,观主人之旗鼓,瞻望帐幄,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绝等伦。受任之初,志同大事,埽清寇逆,共尊王室。岂悟本州被侵,郡将遘厄,请师见拒,辞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沦灭。区区微节,无所获申,岂得复全交友之道,重亏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挥戈,收泪告绝。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来者侧席,去者克己,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
远离相思,日夜惦记,相距不远,由于取舍准则不同,由此产生的悲伤悔恨,怎么能够说得尽!日前承蒙不弃,频频赐函,陈述祸福,于公于私恳切之至。以您的才学,读尽文献典籍,岂能不通常理,不明白我的志趣呢?这是我要放下笔墨,一无所对答的原因,也希望您在远处体谅我狭窄的心地,粗疏的见识,鄙野的性格。近日又得到您的教诲,援引盛多,我即使不想答复,然而真诚的情谊还得陈述。
我是个地位低下的人,本来就缺少志向和用处,恰因公务而跋涉在外,特蒙袁绍知遇,一见如故,恩深情厚,有机会在大州窃居一个职位,难道乐意今日以刀兵相接回报吗?每当登上城楼面对军队的时候,看到主人袁绍的旗鼓,远望军中帐幕,有感于老朋友您的周旋,抚摸弓弦握持箭杆,不觉泪流满面。为什么呢?自以为辅佐主人以来,没有什么可以悔恨的,主人厚待我,远远超过我的同辈。接受任职之初,志向与国家大业相合,扫清盗贼的叛乱,共同尊奉王室。哪里想到本州被侵犯,郡将遭遇危难,请求借兵遭到拒绝,辞别离去又会被拘捕,致使我的故君张超,终于陷入灭亡的境地。我区区细微的节义,没有地方得到申诉,岂能恢复保全交友之道,做出有亏忠孝名声的事?所以强忍悲愤挥戈而起,收住眼泪宣告绝交。如果主人稍微垂念古人的忠恕之情,对留下的人表示尊重,对离去的人表示克制自己,那么我将效法吴季札的志节,不会有今日的战事了。
昔张景明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刘子璜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君怀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损霸道,亦复僵尸麾下,不蒙亏除。慕进者蒙荣,违意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是以鉴戒前人,守死穷城,亦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
足下当见久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推平生之好,以为屈节而苟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存,故身传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人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圭马首南向,张扬、飞燕旅力作难,北鄙将告倒悬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记耳。主人当鉴戒曹辈,反旌退师,何宜久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之下哉!
足下讥吾恃黑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昔高祖取彭越于钜野,光武创基兆于绿林,卒能龙飞受命,中兴帝业。苟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玺书,与之从事!
从前张景明登坛歃血,奉主人之命奔走联络,终于使冀州牧韩馥让出印绶,主人得到冀州。后来只是因为这功劳上奏表谒见皇帝,赐给爵位得到符信的缘故,还没有受到观察改正错误的饶恕,就遭到杀身之祸。吕布刺杀董卓前来投奔,请求援兵没有获准,他要求离去又有什么罪过,却又被刺客砍杀。刘子璜奉命出使超过期限,告辞得不到批准,他畏惧主人的威势,怀念家中的亲属,用说谎要求回去,可以说是有志于尽忠守孝,无损于主人的霸道,然而还是陈尸在军旗之下,得不到减免罪过的机会。仰慕你的人蒙受荣耀,违背意愿的人被杀害,这不过是为了主人的自身利益,不是游士们的愿望。因此我借鉴前人的教训,死守没有退路的孤城,也是因为君子离开自己的国家,不到敌国去的缘故。
您在看到我孤城久围无力解脱,救兵未到,感念联姻的情谊,推想平生的友好,认为我会委屈志节而苟全性命,胜过守义而灭亡。从前晏婴不肯在刀刃下降低志气,南史不为歪曲史实以求得生存,因此他的身形以图象流传,名声流传到后世。何况我占据金城的坚固城池,驱使士民的力量,分发三年的积累作为一年的费用,救济贫困补救缺乏,从而使天下人高兴,哪里想到主人会久围不撤呢?我只怕秋风扬起尘土时,公孙瓒会出兵南下,张扬、张燕奋力发难,北部边境将会出现传报倒悬之急,左右辅臣也会奏告要求回归自救的心意。主人应当明察告诫诸人,掉转旗帜撤回军队,怎么可以长久为盛怒所羞辱,在我城下显露威风呢!
您讥笑我依仗黑山军作为救援,为何唯独没有想到和黄巾军联合呢?从前汉高祖在钜野收编了彭越的兵力去攻打楚国,光武帝在绿林创建基业,终于能够登上帝位,中兴帝业。如果能够辅佐君主弘扬教化,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何况我是亲自奉接玺书诏令,准许和他们合作办事的!
行矣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投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策名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本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
绍见洪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尽,外无援救,洪自度不免,呼吏士谓曰:“袁绍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破,将妻子出。”将吏皆垂泣曰:“明府之于袁氏,本无怨隙,今为郡将之故,自致危困,吏人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所复食,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稍为
粥,洪曰:“何能独甘此邪?”使为薄糜,遍班士众。又杀其爱妾,以食兵将。兵将咸流涕,无能仰视。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城陷,生执洪。绍盛帷幔,大会诸将见洪。谓曰:“臧洪何相负若是!今日服未?”洪据地瞋目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而欲因际会,觖望非冀,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将军呼张陈留为兄,则洪府君亦宜为弟,而不能同心戮力,为国除害,坐拥兵众,观人屠灭。惜洪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本爱洪,意欲屈服赦之,见其辞切,知终不为用,乃命杀焉。
再见了孔璋!您在境外谋求利益,我舍命于君亲;您把自身托给盟主,我出仕于长安,您说我身死名灭,我也笑您生死无闻。我们原来志节相同最后却分离了,各自努力努力,还有什么话说呢!
袁绍看到臧洪的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就增加兵力猛烈进攻。城里的粮食已尽,外面没有救兵,臧洪自己估计不能逃脱灾难,就召集官兵说:“袁绍没有道义,图谋不轨,而且不肯援救我臧洪的郡将,臧洪为了大义,不得不死。想到各位白白遭此灾难,可以在城池没被攻破之机,带着妻室儿女逃出。”将士官吏都流着眼泪说:“您同袁氏本无怨恨隔阂,现在您因为张超郡将的缘故,自己陷入危困的境地,官民怎么能忍心舍弃您离去呢?”起初还可以挖掘老鼠,煮牛筋兽骨充饥,后来再没有能吃的东西了,主簿取出内厨的三斗米,请求稍微分出一些熬粥吃,臧洪说:“我怎么能够独自享受这些呢?”派人做成稀粥,全部分赐给大家。又杀了他的爱妾,分给兵将吃,兵将都流下眼泪,没人能抬眼相望的。男女七八十人纵横相枕而死,没有人背叛逃离。
城池被攻陷,臧洪被活捉。袁绍盛饰帷帐,聚集所有将领同臧洪见面。对臧洪说:“臧洪为什么如此背叛我!今日服不服?”臧洪坐在地上瞪大眼睛说:“袁家诸人侍奉汉室,四代之中有五位官至三公,可以说受尽汉家的厚恩。现在王室衰弱,您没有辅佐之意,而想趁此时机,企望达到非分之求,大肆杀害忠良之臣,以树立邪恶不正的威权。臧洪亲眼看到将军称呼陈留太守张邈为兄,那么我的府君张超也应该是你的弟弟,我们却不能同心并力,为国家除害,你拥有大军,看着人家被消灭。可惜我臧洪力量薄弱,不能拔刀为天下人报仇,什么叫服呢?”袁绍本是爱惜臧洪,想叫他屈服后再赦免他,见他言辞激烈,知道他最终不能为自己所用,这才命令杀了他。
洪邑人陈容,少为诸生,亲慕于洪,随为东郡丞。先城未败,洪使归绍。时容在坐,见洪当死,起谓绍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惭,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畴,空复尔为?”容顾曰:“夫仁义岂有常所,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也。”遂复见杀。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
先是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论曰:雍丘之围,臧洪之感愤壮矣!想其行跣且号,束甲请举,诚足怜也。夫豪雄之所趣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若乃缔谋连衡,怀诈算以相尚者,盖惟利势所在而已。况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敌之衡,以纾倒县之会。忿悄之师,兵家所忌。可谓怀哭秦之节,存荆则未闻也。
赞曰:先零扰疆,邓、崔弃凉。诩、燮令图,再全金方。盖勋抗董,终然允刚。洪怀偏节,力屈志扬。
臧洪的同邑人陈容,年轻时是个太学生,仰慕臧洪,跟随臧洪做过东郡郡丞。在东武阳城未破之前,臧洪让他归附袁绍。当时陈容正好在座,眼见臧洪将被杀,起身对袁绍说:“将军身负天下大任,要为天下铲除暴虐,现在却专门先杀忠义之士,这难道符合天意吗?臧洪起兵此举是为了郡将,为什么要杀他!”袁绍感到惭愧,派人把陈容拉出去,对陈容说:“你不是臧洪的同类,白白这样做干什么?”陈容回头说:“仁义哪有一定的模式,履行它就是君子,背离它就是小人。今天宁可与臧洪同日死,不愿与将军同日活着。”于是也被杀死。当时在袁绍座上的人没有不叹息的,私下互相议论说:“怎么一天杀害两位烈士!”
在此之前,臧洪曾派遣司马二人出城,向吕布求救,等到回来时,城已被攻破,这二人都赴敌阵战死。
评论说:雍丘之围,臧洪的悲愤到了极点!想起他赤脚奔走哭泣,卷起甲衣请求行动,确实足以使人怜悯。豪杰英雄的趋向和舍弃,与保持仁义之心不同吧?如果缔结连衡之约,是心怀欺诈为自己所谋划,那不过是因各自权力、利益所在罢了。况且偏僻之城形势已经危险,曹操、袁绍正在和睦之时,臧洪只是指望外敌的违逆用来解救十分危急的形势。怨怒的军旅,是兵家所忌讳的。臧洪的所为可以说有申包胥在秦国宫廷痛哭的节操,却没有保住楚国那样的名声。
赞辞说:先零羌人侵扰边疆,邓骘、崔烈力主放弃凉州。虞诩、傅燮提出好的主张,又一次保全坚固金方。盖勋抗拒董卓,始终强劲得当。臧洪具有出乎寻常的节操,竭尽全力,声气高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