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
皇甫嵩字义真,安定朝那人,度辽将军规之兄子也。父节,雁门太守。嵩少有文武志介,好《诗》、《书》,习弓马。初举孝廉、茂才。太尉陈蕃、大将军窦武连辟,并不到。灵帝公车征为议郎,迁北地太守。
初,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杨、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号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中平元年,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杨数万人,期会发于邺。元义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未及作乱,而张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于是车裂元义于洛阳。灵帝以周章下三公、司隶,使钩盾令周斌将三府掾属,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诛杀千余人,推考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 皆著黄巾为摽帜,时人谓之“黄巾”,亦名为“蛾贼”。杀人以祠天。角称“天公将军”,角弟宝称“地公将军”,宝弟梁称“人公将军”。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日之间,天下向应,京师震动。
皇甫嵩字义真,是安定郡朝那县人,他是度辽将军皇甫规的侄子。父亲皇甫节,曾在雁门任太守。皇甫嵩从小有文武的志气与节操,喜欢读《诗经》和《尚书》,学习射箭骑马。起初他被推举为孝廉、秀才。太尉陈蕃和大将军窦武接连征召,他都不去。汉灵帝派公车征聘他为议郎,升任北地太守。
起初,钜鹿人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行从事黄老学说,收养弟子,用跪拜磕头思过和画符喷咒水来治病,患者稍有治愈,老百姓相信而接近他。张角于是派遣八名弟子到各地传道,用太平道教育感化百姓,转而百姓们互相传播使人受骗迷惑。十多年之内,聚集了几十万道徒,连结州郡,凡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杨州、兖州、豫州八州的百姓,没有不全部响应的。于是部署道徒为三十六方。方犹如将军的称号。大方有一万多人,小方有六七千人,各自立了头目。散布谣言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在京都官署门和各州郡府署门上,用白土涂写的都是“甲子”字样。中平元年,大方马元义等人首先调集荆、杨两州道徒数万人,相约在邺城起事。马元义多次往返京都,要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做内应,相约在三月五日内外同时起事。还不到作乱的日子,张角的弟子济南人唐周上书朝廷告发了这件事,马元义在洛阳被车裂分尸。汉灵帝把唐周的告发信下发给三公、司隶官署,派钩盾令周斌带领三府所属官兵,查证落实保卫官禁的官兵以及老百姓中信仰张角道术的人,诛杀了一千多人,追究查实冀州的情况,追捕张角等人。张角等人知道事情已经泄露,日夜兼程通知各方,同时都起事。他们都头扎黄巾做标记,当时的人称他们“黄巾”,也称作“蛾贼”。他们用杀人来祭祀天神。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角的弟弟张宝自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自称“人公将军”。所到之处焚烧官府,抢掠村落城镇,州郡失守,官吏多数逃亡。十天之内,天下响应,京都震动。
诏敕州郡修理攻守,简练器械,自函谷、大谷、广城、伊阙、
辕、旋门、孟津、小平津诸关,并置都尉。召群臣会议。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厩马,以班军士。帝从之。于是发天下精兵,博选将帅, 以嵩为左中郎将,持节,与右中郎将朱俊,共发五校、三河骑士及募精勇,合四万余人,嵩、俊各统一军,共讨颍川黄巾。
俊前与贼波才战,战败,嵩因进保长社。波才引大众围城,嵩兵少,军中皆恐,乃召军吏谓曰:“兵有奇变,不在众寡。今贼依草结营,易为风火。若因夜纵烧,必大惊乱。吾出兵击之,四面俱合,田单之功可成也。”其夕遂大风,嵩乃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因鼓而奔其陈,贼惊乱奔走。会帝遣骑都尉曹操将兵适至,嵩、操与朱俊合兵更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都乡侯。嵩、俊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余贼降散,三郡悉平。
朝廷下诏命令各州郡整修设防,挑选武器装备,凡函谷、大谷、广城、伊阙、
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各处关口,都设置了都尉。灵帝召集群臣开会商议。皇甫嵩认为应该解除党锢之禁,拿出中藏府的钱和西园的良马,分发给军士们。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因而调发各地的精兵,广泛地挑选将领,任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执持符节,与右中郎将朱俊一起,调发五校、三河骑兵和招募的精兵,共计四万多人。皇甫嵩、朱俊各统率一军,共同讨伐颍川的黄巾。
朱俊前往与黄巾军将领波才打仗,战败,皇甫嵩由此进军前去保卫长社。波才带着人马包围了长社城,皇甫嵩兵少,军中发生恐慌,他于是召集军队将领说道:“兵势有奇正的变化,不在数量的多少。现在敌人依草结营,有风容易起火。如果趁着夜间放火焚烧,敌人必定会惊慌大乱。我出兵攻打他们,四面都包围起来,这种田单之计就可以成功了。”当天晚上就刮起了大风,皇甫嵩于是命令士兵都拿着用苇秆扎成的火把登城,派尖兵悄悄地到包围圈外,放起大火高声叫喊,城上的士兵举着火把响应,皇甫嵩闻鼓直奔敌阵,敌人惊慌错乱逃跑。正好皇帝派遣骑都尉曹操带兵赶到,皇甫嵩、曹操与朱俊合兵大战,大破波才军,所斩之首数万。皇甫嵩被封为都乡侯。皇甫嵩、朱俊乘胜前进讨伐汝南、陈国的黄巾军,在阳翟追击波才,在西华打击彭脱,都将他们打败了。残敌降的降散的散,于是颍川、汝南、陈国三郡黄巾军全部平定了。
又进击东郡黄巾卜己于仓亭,生禽卜己,斩首七千余级。时北中郎将卢植及东中郎将董卓讨张角,并无功而还,乃诏嵩进兵讨之。嵩与角弟梁战于广宗。梁众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潜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焚烧车重三万余两,悉虏其妇子,系获甚众。角先已病死,乃剖棺戮尸,传首京师。
嵩复与钜鹿太守冯翎郭典攻角弟宝于下曲阳,又斩之。首获十余万人,筑京观于城南。即拜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合八千户。
以黄巾既平,故改年为中平。嵩奏请冀州一年田租,以赡饥民,帝从之。百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嵩温恤士卒,甚得众情,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帐。军士皆食,己乃尝饭。吏有因事受赂者,嵩更以钱物赐之,吏怀惭,或至自杀。
嵩既破黄巾,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乱,海内虚困。故信都令汉阳阎忠干说嵩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故圣人顺时以动,智者因几以发。今将军遭难得之运,蹈易骇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保大名乎?”嵩曰:“何谓也?”忠曰:“天道无亲,百姓与能。今将军受钺于暮春,收功于末冬。兵动若神,谋不再计,摧强易于折枯,消坚甚于汤雪,旬月之间,神兵电埽,封尸刻石,南向以报,威德震本朝,风声驰海外,虽汤武之举,未有高将军者也。今身建不赏之功,体兼高人之德,而北面庸主,何以求安乎?”嵩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忠曰:“不然。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业,利剑已揣其喉,方发悔毒之叹者,机失而谋乖也。今主上势弱于刘、项,将军权重于淮阴,指
足以振风云,叱咤可以兴雷电。赫然奋发,因危抵颓,崇恩以绥先附,振武以临后服,征冀方之士,动七州之众,羽檄先驰于前,大军响振于后,蹈流漳河,饮马孟津,诛阉官之罪,除群凶之积,虽僮儿可使奋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况厉熊罴之卒, 因迅风之势哉!功业已就,天下已顺,然后请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齐六合,南面称制,移宝器于将兴,推亡汉于已坠,实神机之至会,风发之良时也。夫既朽不雕,衰世难佐。若欲辅难佐之朝,雕朽败之木,是犹逆坂走丸,迎风纵掉,岂云易哉?且今竖宦群居,同恶如市,上命不行,权归近习,昏主之下,难以久居,不赏之功,谗人侧目,如不早图,后悔无及。”嵩惧曰:“非常之谋,不施于有常之势。创图大功, 岂庸才所致。黄巾细孽,敌非秦、项,新结易散,难以济业。且人未忘主,天不佑逆。若虚造不冀之功,不速朝夕之祸,孰与委忠本朝,守其臣节。虽云多谗,不过放废,犹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论,所不敢闻。”忠知计不用,因亡去。
进而在仓亭,对东郡黄巾军卜己发动攻击,俘捉卜己,斩首七千余人。这时北中郎将卢植和东中郎董卓讨伐张角,都无功而还,于是朝廷下诏命令皇甫嵩进军讨伐张角。皇甫嵩与张角的弟弟张梁在广宗交战。张梁众兵作战勇敢,皇甫嵩不能攻破。第二天,就闭营让士兵休息,借机观察对方兵势的变化。得知敌人有些放松警戒,就暗暗在夜间统率部队,于鸡鸣时赶赴敌人阵地,战斗进行到下午三时至五时间,大破敌军,斩杀张梁,歼敌三万人,投人清河死的五万多人,焚烧辎重三万多辆,全部俘虏他们的妇女和孩子,缴获很多。张角先前已病死,就剖棺戮尸,将头颅传送到首都。
皇甫嵩进而与钜鹿太守冯翊、郭典在下曲阳对张角的弟弟张宝发起进攻,又斩杀了张宝。斩杀十余万人,在城南积尸封土筑成一个称为京观的大墓。不久朝廷拜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任冀州州长,封为槐里侯,食邑槐里、美阳两县,共计八千户。
由于黄巾已经平定,所以改年号为中平。皇甫嵩上奏请免冀州一年的田租,用来救济饥饿百姓,皇帝同意了他的奏请。老百姓歌唱说:“天下大乱啊街市成了废墟,母亲不能保护孩子啊妻子丧失丈夫,多亏靠了皇甫嵩啊我们又得到了安居。”皇甫嵩体恤士兵,很得人心,每当行军停下来休息,必须扎好全军的军营,自己才去就寝。士兵们都吃饭了,自己才去吃饭。官吏中有办事受贿赂的人,皇甫嵩就再用自己的钱物赏赐他们。官吏深感惭愧,有的甚至自杀。
皇甫嵩已经消灭黄巾军,威名震撼天下,然而当朝政治日益紊乱,国内空虚困难重重。因此,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冒昧进说皇甫嵩道:“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运;时运到来而转瞬即逝,这就是机会。因此圣贤的人顺应时势来行动,聪明的人根据机会来发展。现在将军遇到难得的时运,乘着容易使人惊叹的机遇,却践踏时运不去把握,对着良机不去发展,您将凭什么来保全大名呢?”皇甫嵩说:“为什么这样说呢?”阎忠说:“天道公正无所偏爱,百姓只跟随有能力的人。现在将军受命出征在暮春三月,在冬天未尽之时就取得了成功。出兵如神,谋略无二,摧垮强敌与折断枯枝一样容易,消灭顽敌胜过用沸水泼雪,个把月的时间,神兵如闪电一样扫荡,积土埋尸、刻石记功,向朝廷报捷,威武功德震动本朝,名声很快传到海外,即使是商汤和周武王的壮举,也没有高出将军的。现在您建立无法封赏的功劳,身上具备高出凡人的品德,而北面朝拜平庸的皇帝,您凭什么来求得平安呢?”皇甫嵩说:“早晚敬思其职,心中不忘效忠,有什么原因不安宁?”阎忠说:“不是这样。过去韩信不忍心一餐饭的知遇之恩,而放弃三分天下的大业,利剑已锤击在他的喉咙,这时才发出悔恨的感叹,这是因为时机失去而计谋乖错。现在皇上的势力比刘邦、项羽要弱,将军的权势比韩信要大,指挥作战足以使风云振动,呼喝声可以使雷电兴起。赫然奋起,趁着危急之时击毁衰败的东西,推崇德用来安抚首先归附的人,振奋兵威用来对付后来征服的人,征召冀州地方的人才,发动七州的群众,先发出进军的羽书,大军威风凛凛跟在后面,渡过漳河,饮马孟津,诛伐罪恶的宦官,除掉积恶的凶顽,即使是少男也可以挥起拳头来尽力,少女也可以束紧衣服效命,何况是像熊罴一样勇猛的士兵,有迅风扫落叶那样的势头呢!功业已经完成,天下已经归顺,然后请告天帝,向天下显示天命,天下统一,建国称帝,变更神位于振兴之际,推翻汉朝于欲坠之际,这真是绝妙的机会来到了,这是奋发有为的良好时机呀。已经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衰败的国家难以辅佐。如果想辅佐难以辅佐的朝廷,雕刻腐朽的木头,这就好像是逆着斜坡滚弹丸,对着风驾帆船,难道能说容易吗?再说当今宦官成群地占据显位,共同作恶就像市贾一样,皇上的命令不执行,权力归于亲近的宦官,在昏庸皇帝的统治下,很难长久安居,您那无法奖赏的功勋,谗人侧目相视,如果不早日谋取,后悔就来不及了。”皇甫嵩害怕地说:“违反常规的图谋,不能施行在有常规的形势下。创业图谋的大事,岂是庸人所能做到的。黄巾小贼,势力不能与秦国和项羽的军队相匹,新结集起来的我军容易涣散,难以靠他们成就大业。况且人不能忘记主子恩典,天不保佑谋反的人。如果不切实际地去做没有希望的事,因而招致早晚会有的灾祸,这怎能和效忠本朝廷,固守我为臣的节操来相比。虽然谗言多,不过把我免职,还拥有美好的名声,死后也不朽。违反常规的言论,我不敢听从。”阎忠知道计谋不被采用,就离开了。
会边章、韩遂作乱陇右,明年春,诏嵩回镇长安,以卫园陵。章等遂复入寇三辅,使嵩因讨之。
初,嵩讨张角,路由邺,见中常侍赵忠舍宅逾制,乃奏没入之。又中常侍张让私求钱五千万,嵩不与,二人由此为憾,奏嵩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其秋征还,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更封都乡侯,二千户。
五年,凉州贼王国围陈仓,复拜嵩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各率二万人拒之。卓欲速进赴陈仓,嵩不听。卓曰:“智者不后时,勇者不留决。速救则城全,不救则城灭,全灭之势,在于此也。”嵩曰:“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余。有余者动于九天之上,不足者陷于九地之下。今陈仓虽小,城守固备,非九地之陷也。王国虽强,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势也。夫势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国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陈仓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烦兵动众,而取全胜之功,将何救焉!”遂不听。王国围陈仓,自冬迄春,八十余日,城坚守固,竟不能拔。贼众疲敝,果自解去。嵩进兵击之。卓曰:“不可。兵法,穷寇勿追,归众勿迫。今我追国,是迫归众,追穷寇也。困兽犹斗,蜂虿有毒,况大众乎!”嵩曰:“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也。今而击之,待其衰也。所击疲师,非归众也。国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遂独进击之,使卓为后拒。连战大破之,斩首万余级,国走而死。卓大惭恨,由是忌嵩。
恰逢边章、韩遂在陇右发动叛乱,第二年春天,诏命皇甫嵩转守长安,以保卫皇家园陵。边章等人于是又入侵三辅地区,皇帝派皇甫嵩去讨伐他们。
当初,皇甫嵩讨伐张角,路经邺城,发现中常侍赵忠的房屋超过了制度规定,就上奏将其没收了。还有中常侍张让私下里要求借钱五千万两,皇甫嵩不给,二人因为这件事有意见,张让便上奏说皇甫嵩接连几战没有成功,损失很大。这年秋天,皇甫嵩被征召回朝,收回左车骑将军的印绶,削减食邑六千户,改封都乡侯,食邑为二千户。
中平五年,凉州之贼王国围攻陈仓,朝廷又重新拜皇甫嵩为左将军,统率前将军董卓,各率两万人马抗敌。董卓想迅速进赴陈仓,皇甫嵩不同意。董卓说:“聪明的人不会错过时机,勇敢的人不会犹豫不决。迅速解救则城能保全,不解救则城会毁灭,保全和毁灭的形势,在此一举。”皇甫嵩说:“不是这样。百战百胜,比不上不战而使敌人屈服。这样首先要营求不可被战胜的形势,再去寻求敌人的可以被战胜。不可胜是在我方,可战胜是说敌方。敌方防守是由于取胜条件不足,我方进攻是由于取胜条件有余。取胜条件有余的一方像动作于高不可测的天上一样,取胜条件不足的一方像陷于深不可知的地下一样。现在陈仓虽小,城墙防守坚固完好,并非是像陷于深不可知的地下那样。王国虽然强大,但他去进攻我们不必去解救的地方,他的进攻并非是像动作于高不可测的天上那样。没有具备要动作于高不可测的天上那样的形势,进攻必受挫折;没有陷入深不可知的地下那样的处境,防守是不会被攻破的。王国现在已经陷入进攻受挫折的境地,而陈仓守军却保据不被攻破的城市,我能够不烦劳众兵,而取得全胜之功,何必现在就去解救呢!”于是不听董卓的。王国围攻陈仓,从冬季到春季,八十多天,城墙坚固防守严密,终究不能攻下来。敌人大多疲惫不堪,果然自行撤围。皇甫嵩进军追击敌人。董卓说:“不可以。兵法讲,对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去追赶,对撤退的敌人不要去逼迫。现在我军追击王国,这是逼迫撤退的敌人,追赶陷入绝境的敌人。陷入困境的野兽尚且要搏斗求生,马蜂和蝎子是带毒的,何况是强大的敌军呢!”皇甫嵩说:“不是这样。前面我讲不进攻敌人,是要避开敌人的精锐所在。现在却要去打击敌人,是等到了敌人的衰败。所打击的是疲惫敌军,不是正常撤退的敌军。王国军队正在逃跑,没有谁还有斗志。用我们整齐的军队去攻打混乱不堪的敌军,并不是追赶陷入绝境的敌人。”于是单独进军追击敌人,让董卓担任后卫。接连几战大破敌军,歼敌一万多人,王国在逃跑中死去。董卓很惭愧,因此忌恨皇甫嵩。
明年,卓拜为并州牧,诏使以兵委嵩,卓不从。嵩从子郦时在军中,说嵩曰:“本朝失政,天下倒悬,能安危定倾者,唯大人与董卓耳。今怨隙已结,势不俱存。卓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又以京师昏乱,踌躇不进,此怀奸也。且其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此桓文之事也。”嵩曰:“专命虽罪,专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于是上书以闻。帝让卓,卓又增怨于嵩。及后秉政,初平元年,乃征嵩为城门校尉,因欲杀之。嵩将行,长史梁衍说曰:“汉室微弱, 阉竖乱朝,董卓虽诛之,而不能尽忠于国,遂复寇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今卓在洛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精兵三万,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发命海内,征兵群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从,遂就征。有司承旨,奏嵩下吏,将遂诛之。
第二年,董卓被任命为并州牧,诏令把军队归属皇甫嵩,董卓不肯。皇甫嵩的侄儿皇甫郦当时在董卓军中,他劝说皇甫嵩道:“当朝政治失控,国家处在危难困苦之中,能够把国家从危难中拯救的,只有大人您和董卓罢了。现在怨恨已经结下,势必不能一起共事下去。董卓被朝廷下令把军队归属您,却上书自己要求带兵,这是违抗诏令。又以为朝廷混乱,徘徊不去努力作战,这是心怀恶意。况且这个人暴戾凶狠无亲信,将士不愿归附他。大人今为元帅,依仗国家威力讨伐他,对上可以显示忠义,对下可铲除凶害,这是齐桓公和晋文公所做的事呀。”皇甫嵩说:“董卓独断专行虽然有罪,我不禀告皇上去诛杀他也是有罪责的。不如公开上奏这件事,让朝廷去裁决。”于是上书让皇帝知道。皇帝责备了董卓,董卓进而更加怨恨皇甫嵩。到了后来董卓主持朝政,初平元年,就征召皇甫嵩做城门校尉,这是因为想杀掉皇甫嵩。皇甫嵩将出发,长史梁衍劝道:“汉王室势力微弱,宦官扰乱朝廷,董卓虽然诛杀了作乱的宦官,却不能对国家尽忠,于是又抢劫京城,肆意废立皇帝。现在征召将军,从大处来讲则有杀身之祸,从小处来讲则会遭受侮辱。现在董卓在洛阳,皇上正向西都长安而来,用将军的众多人马,精兵三万,迎接皇上,奉诏令讨伐逆贼,向全国发布命令,征招兵士和将领,袁绍从他的东部逼杀过来,将军从他的西部逼杀过去,这样就可以抓获董卓了。”皇甫嵩不听,于是去就职。官吏奉承董卓的意旨,上奏诬告了皇甫嵩,皇甫嵩被削职下狱,准备杀害他。
嵩子坚寿与卓素善,自长安亡走洛阳,归投于卓。卓方置酒欢会,坚寿直前质让,责以大义,叩头流涕。坐者感动,皆离席请之。卓乃起,牵与共坐。使免嵩囚,复拜嵩议郎,迁御史中丞。及卓还长安,公卿百官迎谒道次。卓风令御史中丞已下皆拜以屈嵩,既而抵手言曰:“义真犕未乎?”嵩笑而谢之,卓乃解释。
及卓被诛,以嵩为征西将军,又迁车骑将军。其年秋,拜太尉,冬,以流星策免。复拜光禄大夫,迁太常。寻李傕作乱,嵩亦病卒,赠骠骑将军印绶,拜家一人为郎。
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与董卓素来友好,他从长安逃跑到洛阳,投靠在董卓麾下。董卓正摆酒席欢庆聚会,皇甫坚寿径直走到董卓跟前,用大义说服他,叩头大哭。在座的人被感动,都离席为皇甫嵩的事求情。董卓就站起来,牵着皇甫坚寿与他同坐。下令免除关押皇甫嵩,重新任命皇甫嵩为议郎,升任御史中丞。等到董卓返回长安,公卿百官在道旁依次迎接拜见。董卓用含蓄的话命令御史中丞以下的官员都要来拜见,以此使皇甫嵩向自己屈服。拜见后董卓拍着手掌说道:“义真服不服?”皇甫嵩笑着向董卓道歉,董卓才解除了心中的怨恨。
等到董卓被诛杀,朝廷用皇甫嵩做征西将军,又升任车骑将军。这一年秋天,拜为太尉,冬天时,因流星出现而被下诏免职。后又拜为光禄大夫,升任太常。不久李傕作乱,皇甫嵩亦病死,皇帝赠予他骠骑将军的印绶,拜他家中的一人为郎官。
嵩为人爱慎尽勤,前后上表陈谏有补益者五百余事, 皆手书毁草,不宣于外。又折节下士,门无留客。时人皆称而附之。
坚寿亦显名,后为侍中,辞不拜,病卒。
朱俊字公伟,会稽上虞人也。少孤,母尝贩缯为业。俊以孝养致名,为县门下书佐,好义轻财,乡闾敬之。时同郡周规辟公府,当行,假郡库钱百万,以为冠帻费,而后仓卒督责,规家贫无以备,俊乃窃母缯帛,为规解对。母既失产业,深恚责之。俊曰:“小损当大益,初贫后富,必然理也。”
本县长山阳度尚见而奇之,荐于太守韦毅,稍历郡职。后太守尹端以俊为主簿。熹平二年,端坐讨贼许昭失利,为州所奏,罪应弃市。俊乃羸服闲行,轻赍数百金到京师,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得输作左校。端喜于降免而不知其由,俊亦终无所言。
后太守徐珪举俊孝廉,再迁除兰陵令,政有异能,为东海相所表。会交阯部群贼并起,牧守软弱不能禁。又交阯贼梁龙等万余人,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县。光和元年,即拜俊交阯刺史,令过本郡简募家兵及所调,合五千人,分从两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先遣使诣郡,观贼虚实,宣扬威德,以震动其心;既而与七郡兵俱进逼之,遂斩梁龙,降者数万人,旬月尽定。以功封都亭侯,千五百户,赐黄金五十斤,征为谏议大夫。
皇甫嵩为人做事谨慎而尽心,前后上表陈谏有益于国家的建议有五百多件,都是亲手起草,并将草稿毁掉,不对外宣扬自己。又能够礼贤下士,热情接待来宾,门前无一人滞留。当时的人都称赞他而愿意归附在他的麾下。
皇甫坚寿也名声显扬,后来担任侍中,他辞谢不就职,因病死去。
朱俊字公伟,是会稽郡上虞县人。他小时候死去了父亲,他的母亲曾经以贩卖丝织品为业。朱俊因为孝顺有修养而出名,在县里当主办文书的佐吏,好义轻财,受到乡里人的敬重。当时同郡人周规被公府征召,临走时,借了郡财政的钱一百万,用来作为冠帻费用,但后来郡里突然催还,周规家里穷没有钱还,朱俊就偷了他母亲经营的丝织品送到郡库,为周规偿付了借款。他母亲因为失掉了产业而非常恼火,责备了朱俊。朱俊说:“受了小的损失而将得到大益处,起初贫穷以后富贵,这是必然的道理。”
本县县长山阳人度尚见了朱俊觉得他非同一般,就推荐给太守韦毅,渐渐地他在郡中有了职位。后来太守尹端用朱俊做主簿。熹平二年,尹端因为讨伐贼将许昭失利,被州里上了一本奏章,罪过是要杀头的。朱俊就改穿贫贱人的衣着暗地里行动,携带几百两黄金去京城,行贿主管奏章的官吏,于是得以改删州里的奏章,因而尹端得以改为处罚到左校做苦工。尹端对降职免死感到高兴,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朱俊也始终不讲出来。
后来太守徐珪推举朱俊为孝廉,又升任兰陵县令,他为政有特殊的才能,被东海相上表称赞。碰上交阯地方众多反贼一起闹事,牧守官吏软弱不能禁止。又有交阯贼将梁龙等一万多人,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朝廷,攻取了郡城和县城。光和元年,朝廷便拜朱俊为交阯刺史,命令他途经家乡时选拔招募家兵,并可以调拨使用,共五千人,分兵两路进入交阯。已经到达交阯州界,他按兵不动,先派使者到郡中,观察敌人的虚实,宣扬朝廷的威武功德,用来动摇敌人的军心;进而与七郡的军队一起进逼交阯,于是斩杀了梁龙,投降的有几万人,个把月的时间里就全部平定下来。他因为有功被封为都亭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赐予黄金五十斤,征召为谏议大夫。
及黄巾起,公卿多荐俊有才略,拜为右中郎将,持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讨颍川、汝南、陈国诸贼,悉破平之。嵩乃上言其状,而以功归俊,于是进封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
时南阳黄巾张曼成起兵,称“神上使”,众数万,杀郡守褚贡,屯宛下百余日。后太守秦颉击杀曼成,贼更以赵弘为帅,众浸盛,遂十余万,据宛城。俊与荆州刺史徐璆及秦颉合兵万八千人围弘,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欲征俊。司空张温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俊讨颍川,以有功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灵帝乃止。俊因急击弘,斩之。贼余帅韩忠复据宛拒俊。俊兵少不敌,乃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因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俊自将精卒五千,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司马张超及徐璆、秦颉皆欲听之。俊曰:“兵有形同而势异者。昔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寇,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因急攻,连战不克。俊登土山望之,顾谓张超曰:“吾知之矣。贼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也。万人一心,犹不可当,况十万乎!其害甚矣。不如彻围,并兵入城。忠见围解,势必自出,出则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围,忠果出战,俊因击,大破之。乘胜逐北数十里,斩首万余级。忠等遂降。而秦颉积忿忠,遂杀之。余众惧不自安,复以孙夏为帅,还屯宛中。俊急攻之。夏走,追至西鄂精山,又破之。复斩万余级,贼遂解散。明年春,遣使者持节拜俊右车骑将军,振旅还京师,以为光禄大夫,增邑五千,更封钱塘侯,加位特进。以母丧去官,起家,复为将作大匠,转少府、太仆。
到了黄巾军起事之时,公卿们大多推荐朱俊带兵,认为他有军事上的才干和谋略,被拜为右中郎将,执符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一起讨伐颍川、汝南、陈国各地的黄巾军,把他们全部平定。皇甫嵩就上奏说明情况,而将功劳归属于朱俊,由于这样,朱俊晋封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
当时南阳郡的黄巾军张曼成带兵起事,自称“神上使”,人马有几万,杀了郡太守褚贡,驻扎在宛城周围有一百多天。后来太守秦颉进攻杀了张曼成,黄巾军又推举赵弘为首领,人马更加强大,达到了十多万人,占据着宛城。朱俊与荆州刺史徐璆及秦颉合兵一万八千人围攻赵弘,从六月到八月没能攻破。有关部门上奏想召回朱俊。司空张温上书说:“过去秦国启用白起,燕国任命乐毅,都历时久远经过多年,才能消灭敌人。朱俊讨伐颍川,因为有成效,要他带兵南征,方略已经定下,临军易将,为兵家所禁忌,应该给他时间,责令他成功。”汉灵帝就放弃了召回朱俊的想法。朱俊因而赶紧袭击赵弘,把他斩杀了。黄巾军余将韩忠又占据宛城抵抗朱俊。朱俊兵少不能敌,就布下围子修筑壁垒,堆起土山用来观察城内情况,趁势鸣鼓进攻宛城的西南部,黄巾军全军往西南部赶去。朱俊亲自带领精兵五千,躲藏在宛城的东北部,趁机登城而入。韩忠于是退守小城,非常害怕,乞求投降。司马张超及徐璆、秦颉都想接受归降。朱俊说:“用兵有情形相同而时机不同的。过去秦末项羽起兵的时候,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因此用奖赏归降来使后来归降的人受到鼓励罢了。现在国家实现了统一,唯有黄巾军为患,接受归降就无法用来劝人学好,讨伐他们才足以使作恶的人受到惩罚。现在如果接受归降,更是放纵谋反的意向,敌人形势有利就进犯作战,条件不利则乞求归降,放纵敌人长敌人威风,这不是良好的决策。”因而发起猛攻,接连战斗未能攻克。朱俊登上土山观望敌营,回头对张超说:“我知道情况了。敌人现在处在外边被强大力量包围,内部军营形势逼紧,他们乞求归降不被接受,想出城又不能,所以拼死决战。万人一心,尚不可抵挡,何况十万之众呢!这个危害真是太大了。不如撤去包围,把部队集中起来进入宛城。韩忠见到撤去包围,势必自己出来,出来则军心涣散,这就是容易打败敌人的道理。”随之撤去包围,韩忠果然出战,朱俊就派兵出击,把敌人打得大败。乘胜前进往北追击几十里,歼敌一万多人。韩忠等人投降。但是秦颉积愤韩忠,就把他杀了。剩下的众敌惶惶不安,又以孙夏为首领,跑回去驻守在宛城中。朱俊向守敌发起猛攻。孙夏率军逃跑,朱俊派兵追到西鄂县的精山,又把敌人打败了。杀敌一万多人,敌军于是被解散。第二年春天,皇帝派使者手持符节拜朱俊为右车骑将军,胜利的军队返回京师,任命朱俊做光禄大夫,增加食邑五千户,改封钱塘侯,加官特进。因为母亲去世他离开职位,从家里返回后,又重新担任将作大匠,转而又担任少府、太仆。
自黄巾贼后,复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便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为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
自从黄巾军之后,又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一些人,都在山谷间共同起事,不可胜数。那些讲话大声的称为雷公,骑白马的就是张白骑,走路轻快的就是飞燕,嘴上胡须多的就号称于氐根,眼睛大的就是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的队伍有二三万人马,小的有六七千人马。
贼帅常山人张燕,轻勇
捷,故军中号曰飞燕。善得士卒心,乃与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诸山谷寇贼更相交通,众至百万,号曰黑山贼。河北诸郡县并被其害,朝廷不能讨。燕乃遣使至京师,奏书乞降,遂拜燕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
燕后渐寇河内,逼近京师,于是出俊为河内太守,将家兵击却之。其后诸贼多为袁绍所定,事在《绍传》。复拜俊为光禄大夫,转屯骑,寻拜城门校尉、河南尹。
时董卓擅政,以俊宿将,外甚亲纳而心实忌之。及关东兵盛,卓惧,数请公卿会议,徙都长安,俊辄止之。卓虽恶俊异己,然贪其名重,乃表迁太仆,以为己副。使者拜,俊辞不肯受。 因曰:“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 以成山东之衅,臣不见其可也。”使者诘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其故何也?”俊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计,非事所急也。辞所不堪,言所非急,臣之宜也。”使者曰:“迁都之事,不闻其计,就有未露,何所承受?”俊曰:“相国董卓具为臣说,所以知耳。”使人不能屈,由是止不为副。
叛乱者首领常山人张燕,行动轻勇敏捷,因此在军中号称为飞燕。他很得士兵们的欢心,就与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各山谷的叛乱者相互交往合作,人数达到一百万,被人称为黑山贼。河北各郡县都受到他们的侵害,朝廷没有办法讨伐他们。张燕就派使者来到京城,上书请求归降,于是就拜张燕为平难中郎将,派他统领河北诸山谷的事宜,每年可以推举孝廉、计吏。
张燕后来渐渐地侵占了河内地区,逼近京都,因此朝廷派遣朱俊担任河内太守,率领家兵抗击张燕。那以后那些叛乱者大多数被袁绍所平定,事情记在《袁绍列传》中。又拜朱俊为光禄大夫,转而担任屯骑,不久拜为城门校尉、河南尹。
当时董卓独揽朝政,因为朱俊是老将军,董卓对他外表十分亲热信赖而内心其实很忌恨他。等到关东兵马强盛,董卓恐惧,多次要求公卿们开会商议,迁都长安,朱俊总是阻止这样做。董卓虽然不喜欢朱俊与自己不一心,但是看重朱俊的名望,就表奏升任朱俊为太仆,要他做自己的副手。使者来授官职,朱俊推辞不肯接受委任。解释道:“国都西迁,必定会辜负天下百姓的愿望,因而造成山东的争端,我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使者责问说:“诏令要您接受所授官职而您拒绝这种委任,不问及迁都这件事而您却陈述自己的看法,这是什么原因呢?”朱俊说:“做相国的副手,不是我所能胜任的;迁都的决策,不是要急着办的事。推辞不是我所能胜任的职务,谈论不是要急着办的事,这是我的本职所在。”使者说:“迁都的事,我没有听到这个决策,就是有也没有向外公开,您从哪里知道的呢?”朱俊说:“相国董卓都对我说了,因而知道。”使者不能使朱俊屈服受命,因而停止召解不让朱俊做相国副手。
卓后入关,留俊守洛阳,而俊与山东诸将通谋为内应。既而惧为卓所袭,乃弃官奔荆州。卓以弘农杨懿为河南尹,守洛阳。俊闻,复进兵还洛,懿走。俊以河南残破无所资,乃东屯中牟,移书州郡,请师讨卓。徐州刺史陶谦遣精兵三千,余州郡稍有所给,谦乃上俊行车骑将军。董卓闻之,使其将李傕、郭汜等数万人屯河南拒俊。俊逆击,为傕、汜所破。俊自知不敌,留关下不敢复前。
及董卓被诛,傕、汜作乱,俊时犹在中牟。陶谦以俊名臣,数有战功,可委以大事,乃与诸豪桀共推俊为太师,因移檄牧伯,同讨李傕等,奉迎天子。乃奏记于俊曰:“徐州刺史陶谦、前杨州刺史周乾、琅邪相阴德、东海相刘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应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郑玄等,敢言之行车骑将军河南尹莫府:国家既遭董卓,重以李傕、郭汜之祸,幼主劫执,忠良残敝,长安隔绝,不知吉凶。是以临官尹人,搢绅有识,莫不忧惧,以为自非明哲雄霸之士,曷能克济祸乱!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佥曰:‘将军君侯,既文且武,应运而出,凡百君子,靡不颙颙。’故相率厉,简选精悍,堪能深入,直指咸阳,多持资粮,足支半岁,谨同心腹,委之元帅。”会李傕用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策,征俊入朝。军吏皆惮入关,欲应陶谦等。俊曰:“以君召臣,义不侯驾,况天子诏乎!且傕、汜小竖,樊稠庸儿,无他远略,又势力相敌,变难必作。吾乘其间,大事可济。”遂辞谦议而就傕征,复为太仆,谦等遂罢。
董卓后来入关,留下朱俊守卫洛阳,朱俊却与山东的各位将领通谋为他们做内应。随之又担心遭到董卓袭击,就弃官跑到荆州。董卓用弘农县人杨懿做河南尹,守卫洛阳。朱俊听说后,又进军返回洛阳,杨懿逃走。朱俊认为河南被破坏得太厉害没有供给的东西,就往东驻扎在中牟,发文书给州郡长官,请求发兵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派来精兵三千,其余州郡略派了些兵来,陶谦就上书朝廷任命朱俊做车骑将军。董卓听说这件事,派他的将领李傕、郭汜等人带数万人马驻扎河南对付朱俊。朱俊抵抗,被李傕、郭汜打败。朱俊自知难以对付,留在中牟关下不敢再进攻。
到了董卓被诛杀,李傕、郭汜作乱,朱俊当时还在中牟。陶谦认为朱俊作为名臣,多次立下战功,可以交托给他重大使命,就与各地豪杰一起推举朱俊做太师,于是发檄文给州郡长官,共同讨伐李傕等人,奉迎皇帝。因而写奏记给朱儁说:“徐州刺史陶谦、前杨州刺史周乾、琅邪相阴德、东海相刘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应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郑玄等人,斗胆向行车骑将军河南尹莫府进言:国家已经遭到董卓破坏,又因为李傕、郭汜的作乱,年幼皇上被劫持,忠良遭残害,长安消息隔绝,不知道皇上的吉凶。由于这样,为官之人,有识之士,没有不忧虑的,我们认为自己不是英明圣贤有英雄气魄的人,哪里能消除国家祸乱!自从起兵以来,到现在三年了,州郡之间相互观望,没有奋力打击敌人的战功,反而互相争夺私自改变行动,更加相互怀疑和困惑不安。陶谦等人在一起共同商量,讨论要消除国家的灾难。大家说:‘将军作为国家大臣,文武双全,应顺时运出来讨伐董卓,凡是君子仁人,没有不仰慕您的。’因此相互激励,挑选作战勇敢的战士,他们完全可以挥军深入,一直打到咸阳去,他们大多带着粮草,足够使用半年,大家把共同的心愿,谨托付给元帅。”碰上李傕采用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的建议,征召朱俊入朝。朱俊军中的将领都害怕入关,想响应陶谦等人的提议。朱俊说:“因为是君王召唤臣子,理应不等套上车马就要去,何况是皇上下诏呢!况且李催、郭汜小子,樊稠平庸小子,没什么远大谋略,他们又势力相当,互相猜疑作难之事定会发生。我趁着他们之间的矛盾,可以完成重大使命了。”于是辞谢陶谦的提议而接受李傕的征召,重新当了太仆,陶谦等人只好作罢。
初平四年,代周忠为太尉,录尚书事。 明年秋,以日食免,复行骠骑将军事,持节镇关东。未发,会李傕杀樊稠,而郭汜又自疑,与傕相攻,长安中乱,故俊止不出,留拜大司农。献帝诏俊与太尉杨彪等十余人譬郭汜,令与李傕和。汜不肯,遂留质俊等。俊素刚,即日发病卒。
子皓,亦有才行,官至豫章太守。
论曰:皇甫嵩、朱俊并以上将之略,受脤仓卒之时。及其功成师克,威声满天下。值弱主蒙尘,犷贼放命,斯诚叶公投袂之几,翟义鞠旅之日,故梁衍献规, 山东连盟,而舍格天之大业,蹈匹夫之小谅,卒狼狈虎口,为智士笑。 岂天之长斯乱也?何智勇之不终甚乎!前史晋平原华峤,称其父光禄大夫表,每言其祖魏太尉歆称“时人说皇甫嵩之不伐,汝豫之战,归功朱俊,张角之捷,本之于卢植,收名敛策,而己不有焉。盖功名者,世之所甚重也。诚能不争天下之所甚重,则怨祸不深矣”。如皇甫公之赴履危乱,而能终以归全者,其致不亦贵乎!故颜子愿不伐善为先,斯亦行身之要与!
初平四年,朱俊取代周忠做太尉,总领尚书事务。第二年秋天,因出现日食而被免职,又担任骠骑将军,持符节镇守关东。尚未出发,碰上李傕杀了樊稠,郭汜又自行猜疑,与李傕相互争斗,长安在动乱之中,因此朱俊没有出发,留下来担任大司农。汉献帝诏令朱俊与太尉杨彪等十多人劝解郭汜,跟李催和解。郭汜不肯,就把朱俊等人扣留做人质。朱俊素来性格刚强,当天发病死去。
他的儿子朱皓,也有才能和业绩,官做到豫章太守。
评论说:皇甫嵩、朱俊都因有上将领的才识胆略,他们受命在国家危难之时。等到他们杀敌立功胜利归来,威武声誉遍布天下。时值软弱的皇帝形同傀儡,凶恶的反贼肆意妄为,这正是叶公子高投袂而起的好机会,翟义奋起平乱的好时机,所以梁衍献上规谏,山东连络结盟,但是皇甫嵩、朱俊放弃了替天下的大业,重蹈普通百姓讲小信的失误,终于窘迫困顿陷入险境,被明智的人取笑。难道是苍天要这个世界长期混乱么?为什么聪明勇敢的人不得善终呀!前代史官晋朝平原县人华峤,说他的父亲光禄大夫华表,每次谈到他的祖父魏国太尉华歆就说:“当时的人讲皇甫嵩不去夸耀自己,汝豫之战,把功劳归于朱俊,消灭张角的战斗,也认为开始于卢植,见好处就让给别人,从不占据功劳。功名这种东西,是世上的人看得很重的。真的能够不去争夺世上的人看得很重的东西,那么怨恨和灾祸就不会多了。”比如皇甫嵩将军经历了危难和动乱的年代,却能够最终得以完全无恙,他的谨慎难道不是可贵的么!因此,颜回希望以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为首务,这也是做人的一大要领啊!
赞曰:黄妖冲发,嵩乃奋钺。孰是振旅,不居不伐。俊捷陈、颍,亦弭于越。言肃王命,并遘屯蹶。
赞辞说:黄巾军突然起事,皇甫嵩于是奋起出征。是谁带领胜利的军队,不居功不自我夸耀。朱俊在陈国、颍川取得胜利,还平定了越地交阯梁龙等人的反叛。他们都恭敬于帝王的诏命,但却同样遭遇了挫折和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