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下
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张升字彦真,陈留尉氏人,富平侯放之孙也。升少好学, 多关览,而任情不羁。其意相合者,则倾身交结,不问穷贱;如乖其志好者,虽王公大人,终不屈从。常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有知我,虽胡越可亲;苟不相识,从物何益?”
仕郡为纲纪, 以能出守外黄令。吏有受赇者,即论杀之。或讥升守领一时,何足趋明威戮乎?对曰:“昔仲尼暂相,诛齐之侏儒,手足异门而出,故能威震强国,反其侵地。君子仕不为己,职思其忧,岂以久近而异其度哉?”遇党锢去官,后竟见诛,年四十九。
著赋、诔、颂、碑、书,凡六十篇。
赵壹字元叔,汉阳西县人也。体貌魁梧,身长九尺,美须豪眉,望之甚伟。而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摈,乃作《解摈》。后屡抵罪,几至死,友人救得免。壹乃贻书谢恩曰:
昔原大夫赎桑下绝气,传称其仁;秦越人还虢太子结脉,世著其神。设曩之二人不遭仁遇神,则结绝之气竭矣。然而糒脯出乎车
,针石运乎手爪。今所赖者,非直车
之糒脯,手爪之针石也。乃收之于斗极,还之于司命,使干皮复含血,枯骨复被肉,允所谓遭仁遇神,真所宜传而著之。余畏禁,不敢班班显言,窃为《穷鸟赋》一篇。其辞曰:
张升字彦真,是陈留郡尉氏县人,富平侯张放的孙子。张升年少时爱好学习,阅览涉猎的书籍多,但放任性情,不受拘束。对那些意气相投合的人,他就敬佩爱慕地结交,而不问对方的贫穷卑贱;如果同自己的志趣和爱好相乖违,虽是王公大人,也始终不肯枉屈相跟随。常常叹息着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如果有人知我,纵然像胡、越那样关系疏远,也可以相亲近;如果不相知,屈从外物,有什么益处呢?”
在郡里做官任主簿,因有能力,出任代理外黄县令。县吏有收受贿赂的,就判处死刑。有人讥刺他只是代理县令一段时间,哪里够格显示威风杀人呢?张升回答道:“从前孔子在短暂时间里担任宰相,诛杀齐国的侏儒,手和足从不同的门拖出去,所以能够凭威力震慑强国,使它返还侵占的土地。君子出来做官不是为了自己,主要是思虑国家的忧患,难道因为久暂远近的差异而有不同的法度吗?”张升遭遇党锢之祸,离去官职,后终被杀,年龄四十九岁。
著作赋、诔、颂、碑、书,总计六十篇。
赵壹字元叔,是汉阳郡西县人。体貌魁梧,身高九尺,美胡须,长眉毛,望着很英伟。而他凭借才华傲慢自大,受乡里人排斥,于是作《解摈》。后来屡次抵偿罪责,几乎达到死,赖友人援救才得免死。赵壹于是奉书谢恩说:
从前原大夫救助桑树下快要绝气的饥饿人,书传称赞他的仁;秦越人救活虢太子的结脉,世间称他医术的神。假设从前这二人不遇到仁者和神医,那么快要绝气者和结脉者就要断气了。然而干饭和干肉靠从车箱里取出,针石赖手爪运用。现在所依赖的不只是车箱里的干饭、干肉,手爪中的针石呀。而是由北斗星、北极星收它,还给司命,使干皮再含血,枯骨再长肉,确实是所谓遭仁遇神,真应该记述而著明它。我害怕禁令,不敢明显地说,私下作《穷鸟赋》一篇。它的文辞说:
有一穷鸟,戢翼原野。
网加上,机阱在下,前见苍隼,后见驱者,缴弹张右,羿子彀左,飞丸激矢,交集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举头畏触,摇足恐堕。 内独怖急,乍冰乍火。幸赖大贤,我矜我怜,昔济我南,今振我西。鸟也虽顽,犹识密恩,内以书心,外用告天。天乎祚贤,归贤永年,且公且侯,子子孙孙。
又作《刺世疾邪赋》,以舒其怨愤。 曰:
伊五帝之不同礼,三王亦又不同乐,数极自然变化,非是故相反驳。德政不能救世溷乱,赏罚岂足惩时清浊?春秋时祸败之始,战国愈复增其荼毒。秦、汉无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宁计生民之命,唯利己而自足。
于兹迄今,情伪万方。佞谄日炽,刚克消亡。舐痔结驷,正色徒行。妪
名势,抚拍豪强。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捷慑逐物,日富月昌。浑然同惑,孰温孰凉。邪夫显进,直士幽藏。
有一只穷鸟,在原野上收敛翅膀。上面张着罗网,下面设有机关陷阱,前面看见苍隼来击,后面又看见驱逐的人,丝缴和弹丸张在右方,羿子张满弓弩在左方,飞行的弹丸,急速的箭矢,交相聚集于我。想飞飞不得,想叫也不可,举头怕触网,动足怕坠落。内心独自恐惧和焦急,忽而寒冷如冰,忽而炎热似火。幸赖大贤人,怜我悯我,从前在南方救济我,于今又在西方振拔我。鸟儿虽然愚顽,还记得关怀周到的恩情。对内用来书写我心,对外用来告诉上天。天呀,降福于贤人,让他们长寿,让他们的子子孙孙,晋公封侯。
又作《刺世疾邪赋》,以舒展他的怨恨和愤慨。说:
五帝的礼各不相同,三代的乐又各不相同,数尽就自然变化,不是故意互相反驳。德政不能救世的混乱,赏罚难道足以惩时代的清浊?春秋是祸败的开始,战国更增加了它的毒害。秦、汉不会比以前好,却更增加了百姓的怨恨和痛苦。当政者难道会考虑生民的性命,只有利己以自足。
现在,作伪的情况有上万种。佞谄的风气一天天炽盛,刚强制胜之道已经消亡。舔痔的人结驷连骑,端方正直的人却徒步而行。恭敬从命地对待有名势的人,花言巧语地逢迎地方的豪强。骄傲而违反世俗,立刻招致咎殃。迅速而恐惧地随处求物,就会一天天富庶,一月月昌盛起来,浑浑然同是迷惑,什么是温,什么是凉。奸邪的人显贵高升,正直之士唯有深藏。
原斯瘼之攸兴,实执政之匪贤。女谒掩其视听兮,近习秉其威权。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虽欲竭诚而尽忠,路绝险而靡缘。九重既不可启,又群吠之狺狺。安危亡于旦夕,肆嗜欲于目前。奚异涉海之失杝,积薪而待燃。荣纳由于闪揄,孰知辨其蚩妍。故法禁屈挠于势族,恩泽不逮于单门。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乘理虽死而非亡,违义虽生而匪存。
有秦客者,乃为诗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北堂上,抗脏倚门边。
鲁生闻此辞,系而作歌曰: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尔分,勿复空驰驱。哀哉复哀哉,此是命矣夫!
光和元年,举郡上计到京师。是时司徒袁逢受计,计吏数百人皆拜伏庭中,莫敢仰视,壹独长揖而已。逢望而异之,令左右往让之, 曰:“下郡计吏而揖三公,何也?”对曰:“昔郦食其长揖汉王,今揖三公,何遽怪哉?”逢则敛衽下堂,执其手,延置上坐,因问西方事,大悦,顾谓坐中曰:“此人汉阳赵元叔也。朝臣莫有过之者,吾请为诸君分坐。”坐者皆属观。既出,往造河南尹羊陟,不得见。壹以公卿中非陟无足以托名者,乃日往到门,陟自强许通, 尚卧未起,壹径入上堂,遂前临之,曰:“窃伏西州,承高风旧矣,乃今方遇而忽然,奈何命也!”因举声哭,门下惊,皆奔入满侧。陟知其非常人,乃起,延与语,大奇之。谓曰:“子出矣。”陟明旦大从车骑奉谒造壹。时诸计吏多盛饰车马帷幕,而壹独柴车草屏,露宿其傍,延陟前坐于车下,左右莫不叹愕。陟遂与言谈,至熏夕,极欢而去,执其手曰:“良璞不剖,必有泣血以相明者矣!”陟乃与袁逢共称荐之。名动京师,士大夫想望其风采。
推原这病害的兴起,实在是由于执政者的不贤。宫廷嬖宠的妃妾掩盖了他的视听,君主亲信的人执掌了他的威权。对所亲爱的人就钻透皮肤显出他的毛羽,对所厌恶的人就洗去污垢,寻找他的瘢痕。虽然想竭尽诚意献出忠心,可是道路绝险而没有边际。君主的九重深门既不可打开,又有群犬的狺狺狂吠。以亡在旦夕的局面为安全,而放肆满足嗜欲于目前。这与浮海而失去船舵,堆积柴薪而等待燃烧,有什么不同呢?被拜授官职的是因为谄媚,有谁知道辨别他的美丑?所以法度、禁令被有权势的大族所屈曲,恩泽不能达到孤寒的门第。宁可在尧舜的荒岁忍受饥寒,不愿在当今的丰年享受饱暖。坚持真理虽然死了也不是消亡,违背道义虽然活着却并不存在。
有个秦客,于是作诗说:河清不可等待,生命不能延长。顺风冲激倒下了的草,富贵的人却被称为贤良。虽然满腹文章书籍,却不如一袋钱。佞媚的人高坐北堂上,高亢刚直的人只能靠着门边。
鲁生听到这篇诗辞,接着作歌说:有权势的家族多么适宜,言谈自然成了珍珠。穿着平民的衣服,身怀美德的人,好比芬芳的兰蕙变成了喂牲口的刍秣。贤者虽然独自醒悟了,而群愚依然在困惑着。暂且各守你们的本分,不要再空空地奔跑了。可哀呀可哀,这就是命运吧!
光和元年,赵壹被推荐为郡的上计吏,到达京师。这时司徒袁逢接受上计,上计吏数百人,都拜伏在庭中,没有人敢仰视,赵壹独自拱拱手而已。袁逢望着他感到惊讶,叫左右的人去责备他,说:“下郡的计吏对三公长揖不拜,是什么缘故呢?”赵壹答道:“从前郦食其对汉王长揖,今对三公长揖,为什么突然感到奇怪呢?”袁逢便敛衽下阶而到堂下,拉着他的手,引置到上座,因而问西方的事,非常喜悦,看着赵壹对在座的人说:“此人是汉阳赵元叔。朝廷的臣子没有谁超过他的,我请他与诸君别坐。”在座的人都集中视力观看。赵壹从司徒府出来,前往河南尹羊陟府第,未见到羊陟。赵壹认为公卿中如果不是羊陟,就没有人足可以依托显扬自己的名声,于是天天到他府门求见,羊陟勉强允许通报,当时他还睡着没起来,赵壹径直进入上堂,就走到床前面对着他,说:“私下伏藏在西州,仰承高风很久了,而今刚遇到却忽然死去,奈何命呀!”接着放声大哭,门下的人惊骇,都跑进来站满侧边。羊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于是起来接待,与他交谈,认为他是个特异的人。对他说:“先生出去吧!”第二天早晨,羊陟带着许多车骑到赵壹处拜访。当时那些计吏多有隆盛装饰的车马帷幕,唯独赵壹柴车草屏,露宿车旁,引羊陟前坐车下,左右的人,没有不叹息惊讶的。羊陟就与他言谈,直至黄昏时候,尽欢而去,拉着他的手说:“良璞不雕琢,一定有以泣血来表明的人了。”羊陟便与袁逢共同称赞推荐赵壹。赵壹的声名震动京师,士大夫都想目睹他的风度、文采。
及西还,道经弘农,过候太守皇甫规,门者不即通,壹遂遁去。门吏惧,以白之。规闻壹名大惊,乃追书谢曰:“蹉跌不面,企德怀风,虚心委质,为日久矣。侧闻仁者愍其区区,冀承清诲,以释遥悚。今旦外白有一尉两计吏,不道屈尊门下,更启乃知已去。如印绶可投,夜岂待旦。惟君明睿,平其夙心。宁当慢傲,加于所天。事在悖惑,不足具责。傥可原察,追修前好,则何福如之!谨遣主簿奉书。下笔气结,汗流竟趾。”壹报曰:“君学成师范,缙绅归慕,仰高希骥,历年滋多。旋辕兼道,谒于言侍,沐浴晨兴,昧旦守门,实望仁兄,昭其悬迟。以贵下贱,握发垂接,高可敷玩坟典,起发圣意,下则抗论当世,消弭时灾。岂悟君子,自生怠倦,失恂恂善诱之德,同亡国骄惰之志!盖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是以夙退自引,畏使君劳。昔人或历说而不遇,或思士而无从,皆归之于天,不尤于物。今壹自谴而已,岂敢有猜!仁君忽一匹夫,于德何损?而远辱手笔,追路相寻,诚足愧也。壹之区区,曷云量己,其嗟可去,谢也可食,诚则顽薄,实识其趣。但关节疢动,膝灸坏溃,请俟它日,乃奉其情。辄诵来贶,永以自慰。”遂去不顾。
等到他向西回去,路经弘农郡,前往问候太守皇甫规,守门的人不肯立即通报,赵壹于是回避而去。守门吏害怕,报告皇甫规,皇甫规听到赵壹的名字,大为惊慌,立即补写封信请罪说:“由于失误,不得见面,企仰大德,怀念高风,虚心归附,时间很久了。从旁闻知仁者怜悯我的爱慕之心,希望承受教诲,以消释在远者的恐惧。今日早晨,外面报告有一个尉和两个计吏,不料门下枉屈尊驾,再报才知已去。如果印绶可以投弃,晚上难道会等到明天?想君明智,恕我夙昔的心思。难道应当傲慢,加于我所尊敬依靠的人?说事情在于谬乱,不足以承担全部的责任。如果您能够原谅明察,继续从前的友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福气呢?谨派遣主簿捧陈书信。下笔写这封信时,屏息不敢出大气,冷汗淋漓到脚趾。”赵壹答书说:“君的学问成为学习的模范,士大夫向往仰慕,我仰望高德,希慕大才的时间很久了。回车加倍赶路,谒望侍候,沐浴早起,天没有全明的时候,即来守门,实望仁兄明白我久仰的心情。以尊贵的身份,下礼卑贱的人,握发对下接待,高可铺陈三坟五典,起发圣人的意思,下则可以讨论当世的事务,消除和防止时下的灾患。怎能领悟君子自己产生怠倦之心,失去恂恂善诱的美德,与亡国骄惰的意志相同?大抵见机而作,不能等待过完这一天,所以早些自己引退,害怕使君劳苦。从前的人,有的遍说各国而不遇时君,有的心欲出仕而没有门路可从,都把它归于天,不怨怪事物。现在赵壹谴责自己罢了,难道敢有猜疑!仁君轻忽一个匹夫,对于道德有什么损害?而承在远处写信,追着道路寻找,确实足够我惭愧呀!我赵壹微不足道,怎么能不估量自己,当人嗟叱的时候可以去,当人谢罪的时候是可以吃的,虽然我确实愚顽而少有厚道,也实在是知道这话的意旨的。但因关节病发,膝盖施灸坏溃,请等到它日,才能敬领此情。总是诵读来信,长用它安慰自己。”即时离去不顾。
州郡争致礼命,十辟公府,并不就,终于家。初袁逢使善相者相壹,云“仕不过郡吏”,竟如其言。
著赋、颂、箴、诔、书、论及杂文十六篇。
刘梁字曼山,一名岑,东平宁阳人也。梁宗室子孙,而少孤贫,卖书于市以自资。
常疾世多利交,以邪曲相党,乃著《破群论》。时之览者,以为“仲尼作《春秋》,乱臣知惧,今此论之作,俗士岂不愧心”。其文不存。
又著《辩和同之论》。其辞曰:
夫事有违而得道,有顺而失义,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其故何乎?盖明智之所得,暗伪之所失也。是以君子之于事也,无适无莫,必考之以义焉。
州郡争着致礼召命,公府十次征聘,一概不就,在家去世。起初,袁逢要善于看相的人给赵壹看相,说“出仕不过郡吏”,结果如他所说。
赵壹著赋、颂、箴、诔、书、论及杂文十六篇。
刘梁字曼山,一名岑,是东平国宁阳县人。刘梁是宗室子孙,年少失父,家庭贫寒,在集市里卖书以资给自己。
刘梁经常憎恨世间多以利相交,以邪曲结党,于是著《破群论》。当时阅览过的人,认为“仲尼作《春秋》,乱臣知道害怕,现在这篇论文的写作,俗士难道不心中有愧”。这篇文章现在不存在了。
又著《辩和同之论》。它的文辞说:
事情有违背君主的意思而得合于道,有顺从君主的意思而竟失于义;有爱人而为害人,有恶人而对人是为善,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抵明智者的所得,是暗伪者的所失。所以君子对于事,没有厚,也没有薄,一定用义来考察他。
得由和兴,失由同起,故以可济否谓之和,好恶不殊谓之同。《春秋传》曰:“和如羹焉,酸苦以剂其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如水焉,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是以君子之行,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以救过为正,以匡恶为忠。经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则上下和睦能相亲也。”
昔楚恭王有疾,召其大夫曰:“不穀不德,少主社稷。失先君之绪,覆楚国之师,不穀之罪也。若以宗庙之灵,得保首领以殁,请为灵若厉。”大夫许诸。及其卒也,子囊曰:“不然。夫事君者,从其善,不从其过。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正南海,训及诸夏,其宠大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大夫从之。此违而得道者也。及灵王骄淫,暴虐无度,芋尹申亥从王之欲, 以殡于乾溪,殉之二女。此顺而失义者也。鄢陵之役,晋楚对战,阳穀献酒,子反以毙。此爱而害之者也。臧武仲曰:“孟孙之恶我,药石也;季孙之爱我,美疢也。疢毒滋厚,石犹生我。”此恶而为美者也。孔子曰:“智之难也!有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盖善其知义,讥其违道也。
夫知而违之,伪也;不知而失之,暗也。暗与伪焉,其患一也。患之所在,非徒在智之不及,又在及而违之者矣。故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也。《夏书》曰:“念兹在兹,庶事恕施。”忠智之谓矣。
得由和起,失由同起,是故用可来救济不足叫做和,将美好和丑恶不加区别叫做同。《春秋传》说:“和像羹一样,酸、苦用来增加它的味道,君子吃它以平和他的心。同像水一样,如果用水加入水里,谁能够吃这没有味道的东西?琴瑟发出同一个声音,谁能够听它?”所以君子的行为,忠信而不勾结,和协而不苟同,以补救过失为正,以纠正恶行为忠。《孝经》说:“顺势助成他的美善,纠正补救他的丑恶,那么上下和睦,能够互相亲爱呢。”
从前楚恭王有病,召集他的大夫说:“我(不穀即不善,古代诸侯自称的谦辞)不善良没有德行,年少就主持国家。失去先君的功业,覆败楚国的军队,是我的罪过呀!如果凭借宗庙的神灵,得保首领而死,请谥为‘灵’或‘厉’。”大夫答应了他。等到他去世,子囊说:“不能这样,侍奉君主的人,顺从他的善,不听从他的过。显赫盛大的楚国,而能做它的君主,安抚整饬南海,训导及于中原各诸侯国,其光宠很大了。有这个光宠,而又知道他的过失,可以不叫他为恭吗?”大夫听从他的意见。这是违背君主的意思而合于道的呀,等到灵王骄淫,暴虐而无法度,芋尹申亥顺从灵王的欲望,停柩在乾溪,并以二女为他殉葬。这是顺从君主的意思而失于义的呀。鄢陵之役,晋国、楚国对战,阳穀献酒给子反,子反因此而被杀。这是爱人而为害于人的呀。臧武仲说:“孟孙讨厌我,是药石;季孙爱我,是美丽的疾病。病毒更加增厚,药石还使我得生。”这是恶人而对人为善的呀。孔子说:“智,难呀!有臧武仲的智,而不能被鲁国容纳。但有根由,是所做不顺而所施不恕咧。”大抵是赞美他知义,讥刺他违道吧。
知而违背它,是伪;不知而失误于它,是暗。暗与伪在此,它的祸患是一样的。祸患的所在,不仅在于智的不及,又在及而违背它的人了。所以说“智及而仁不能守它,虽得到它,必失去它”啊。《夏书》说:“念这事,在此身,众多的事,庶几可以施行了。”这说的是忠和智。
故君子之行,动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进退周旋,唯道是务。苟失其道,则兄弟不阿;苟得其义,虽仇雠不废。故解狐蒙祁奚之荐,二叔被周公之害,勃鞮以逆文为成,傅瑕以顺厉为败,管苏以憎忤取进,申侯以爱从见退,考之以义也。故曰:“不在逆顺,以义为断;不在憎爱,以道为贵。”《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考义之谓也。
桓帝时,举孝廉,除北新城长。告县人曰:“昔文翁在蜀,道著巴汉,庚桑琐隶,风移碨磥。吾虽小宰,犹有社稷,苟赴期会,理文墨,岂本志乎!”乃更大作讲舍,延聚生徒数百人,朝夕自往劝诫,身执经卷,试策殿最,儒化大行。此邑至后犹称其教焉。
特召入拜尚书郎,累迁。后为野王令,未行。光和中,病卒。
孙桢,亦以文才知名。
边让字文礼,陈留浚仪人也。少辩博,能属文。作《章华赋》,虽多淫丽之辞,而终之以正,亦如相如之讽也。其辞曰:
楚灵王既游云梦之泽,息于荆台之上。前方淮之水,左洞庭之波,右顾彭蠡之隩,南眺巫山之阿。延目广望,骋观终日。顾谓左史倚相曰:“盛哉斯乐,可以遗老而忘死也!”于是遂作章华之台,筑乾谿之室,穷木土之技,单珍府之实,举国营之,数年乃成。设长夜之淫宴,作北里之新声。于是伍举知夫陈、蔡之将生谋也。乃作斯赋以讽之:
所以君子的行为,一举一动都思义,不为谋利而回邪,不为行义而愧疚,进退周旋,只有致力于道。如果失去这个道,即使是兄弟,也不能曲从;如果合于义,虽然是仇敌,也不可弃置。所以解狐受祁奚推荐,二叔被周公杀害,勃鞮因反晋文公而竟成全了他,傅瑕以顺从厉公而自取灭亡,管苏以憎忤楚王而得楚爵,申侯以爱从楚王而被逐退,这都是用义来考察的。所以说:“不在逆或顺,凭义来判断;不在憎或爱,合道便为贵。”《礼记》说:“爱而知道他的恶,憎而知道他的善。”这是用义考察的说法呢。
桓帝时,刘梁被郡推荐为孝廉,任北新城长。他晓告县民说:“从前文翁在蜀郡,儒家的道在巴、蜀及汉朝都很著名。庚桑楚是一个小小的隶役,能够用老子之道改变碨磥的风俗。我虽然是个小县令,还有社稷在这里,如果只赴期会,处理公文书礼、律令判决之类的事,难道是我本来的志向吗?”于是大起讲舍,召集学生数百人,早晚前往勉励告诫,亲自拿着经卷,考试对策,评定殿最,儒家的教化大为流行。这个县到后来还称赞他的教育。
特召入拜为尚书郎,累次升迁。后来拜授为野王县令,没有去。光和年间,病死。
孙儿刘桢,也凭文才知名。
边让字文礼,是陈留郡浚仪县人。年少时有口才博学,善于写文章。作《章华赋》,虽然有许多浮夸艳丽的辞藻,但最终归于正道,类似于司马相如的讥讽。它的文辞说:
楚灵王已游云梦泽,在荆台上休息。前面对着方淮的水,左边是洞庭湖的波,右边回视鄱阳湖的曲岸,南面眺望巫山的曲隅。引着眼睛广泛地观看,驰骋目力一整天。回头望着左史倚相对他说:“到了极点呀,这种快乐!可以遗失衰老而忘掉死亡呢。”于是就建造章华台,建筑乾谿的宫室,穷尽土木的技巧,殚尽府库的财物,全国民人都来经营,几年才告成功。便摆设长夜的淫宴,制作北里的新声以为欢乐。在这时伍举知道陈国、蔡国将会发生密谋叛乱了。于是作这篇赋来讥讽楚灵王。
胄高阳之苗胤兮,承圣祖之洪泽。建列藩于南楚兮,等威灵于二伯。超有商之大彭兮,越隆周之两虢。达皇佐之高勋兮,驰仁声之显赫。惠风春施,神武电断,华夏肃清,五服攸乱。旦垂精于万机兮,夕回辇于门馆。设长夜之欢饮兮,展中情之嬿婉。竭四海之妙珍兮,尽生人之秘玩。
尔乃携窈窕,从好仇,径肉林,登糟丘,兰肴山竦,椒酒渊流。激玄醴于清池兮,靡微风而行舟。登瑶台以回望兮,冀弥日而消忧。于是招宓妃,命湘娥,齐倡列,郑女罗。扬《激楚》之清宫兮,展新声而长歌。繁手超于《北里》,妙舞丽于《阳阿》。金石类聚,丝竹群分。被轻袿,曳华文,罗衣飘飖,组绮缤纷。纵轻躯以迅赴,若孤鹄之失群;振华袂以逶迤,若游龙之登云。于是欢嬿既洽,长夜向半,琴瑟易调,繁手改弹,清声发而响激,微音逝而流散。振弱支而纡绕兮,若绿繁之垂干,忽飘飘以轻逝兮,似鸾飞于天汉。舞无常态,鼓无定节,寻声响应,修短靡跌。长袖奋而生风,清气激而绕结。尔乃妍媚递进,巧弄相加,俯仰异容,忽兮神化。体迅轻鸿,荣曜春华,进如浮云,退如激波。虽复柳惠,能不咨嗟!于是天河既回,淫乐未终,清龠发徵,《激楚》扬风。于是音气发于丝竹兮,飞响轶于云中。比目应节而双跃兮,孤雌感声而鸣雄。美繁手之轻妙兮,嘉新声之弥隆。于是众变已尽,群乐既考。归乎生风之广夏兮,修黄轩之要道。携西子之弱腕兮,援毛嫔之素肘。形便娟以婵媛兮,若流风之靡草。美仪操之姣丽兮,忽遗生而忘老。
高阳氏的远代子孙啊,继承了圣祖的盛大恩泽。在南楚建立列藩的国家啊,威严的神灵与二伯相等。超过殷商的大彭啊,逾越姬周的两虢。达到皇佐的高大功勋啊,飞驰显赫的仁声。像春天一样吹拂着仁惠之风,神武声威像雷电般断决。华夏肃然平定,五服长久治理。早晨用精力来处理纷繁的政务啊,傍晚驾辇返内寝。摆设长夜的欢饮啊,中情舒展而安顺。吃尽四海的奇珍妙味啊,享尽人间稀奇的玩乐。
于是挽着淑女,伴随配偶,经过肉林,登上糟丘,兰肴像山岳一样耸立,椒酒像渊水一样淌流。激起清池里的水啊,没有微风而行舟。登瑶台而回望啊,希望过完一整天来消除忧愁。于是招来宓妃,召集湘娥,排列齐倡,罗布郑女。奏清宫的《激楚》曲啊,展播新声而长歌。繁复的手法超过了《北里》舞曲,美妙的舞蹈比《阳阿》还要美丽。金石乐器,以类聚集,丝竹管弦,分群合奏。披上轻袿,拖着绘有花纹的绣裳。罗衣飘动,组绮繁盛。放纵轻灵的身躯迅速向前,像孤鹤的失群;振动花袖曲折地前进,像游龙的升云。在这时欢快的宴饮已经足够,长夜将要过半,琴瑟变更音调,繁手改变弹法,发清声而生出激响,微音消逝,终于流散。摇动弱肢而回环旋转啊,像垂着繁茂绿叶的树干,忽然摇动地轻轻逝去啊,又像鸾鸟在天汉飞翔。舞蹈没有经常的姿态,鼓声没有固定的节奏,接着声音就有回响应和,长短没有差误。长袖奋挥而行风,清气激发歌声而萦绕缠结。于是娇美的女子更递而进,伴着美妙的乐奏,一俯一仰,容貌不同,恍惚神化。身体比轻鸿迅速,丽容照耀着春花,进像浮云悠闲,退像激波奔逝。即使是柳下惠再生,也不能不咨嗟叹息!在这时天河已回,过度的欢乐没有终结,清龠发出徵音,《激楚》曲调扬起风来。于是音气从丝竹发出啊,响声在云中飞散。比目鱼随着节奏而双双跳跃啊,孤独的雌鸟感受声音而呼叫雄鸟。赞美繁手的轻妙啊,嘉奖新声的特殊隆高。在这时多种变化已经穷尽,诸般乐奏也已完成。回到生风的大屋啊,修习黄帝轩辕的要道。挽着西子的弱腕啊,牵引毛嫔的素肘。形体周旋飞舞而牵连啊,像流风吹倒蒿草。赞美仪容品德的俏丽啊,恍惚遗失生命而忘却衰老了。
尔乃清夜晨,妙技单,收尊俎,彻鼓盘。惘焉若酲,抚剑而叹。虑理国之须才,悟稼穑之艰难。美吕尚之佐周,善管仲之辅桓。将超世而作理,焉沉湎于此欢!于是罢女乐,堕瑶台。思夏禹之卑宫,慕有虞之土阶。举英奇于仄陋,拔髦秀于蓬莱。君明哲以知人,官随任而处能。百揆时叙,庶绩咸熙。诸侯慕义,不召同期。继高阳之绝轨,崇成、庄之洪基。虽齐桓之一匡, 岂足方于大持?尔乃育之以仁,临之以明。致虔报于鬼神,尽肃恭乎上京。驰淳化于黎元,永历世而太平。
大将军何进闻让才名,欲辟命之,恐不至,诡以军事征召,既到,署令史,进以礼见之。让善占射,能辞对,时宾客满堂,莫不羡其风。府掾孔融、王朗并修刺候焉。
议郎蔡邕深敬之, 以为让宜处高任,乃荐于何进曰:“伏惟幕府初开,博选清英,华发旧德,并为元龟。虽振鹭之集西雍,济济之在周庭,无以或加。窃见令史陈留边让,天授逸才,聪明贤智。髫龀夙孤,不尽家训。及就学庐,便受大典。初涉诸经,见本知义,授者不能对其问,章句不能逮其意。心通性达,口辩辞长。非礼不动,非法不言。若处狐疑之论,定嫌审之分,经典交至,捡括参合,众夫寂焉,莫之能夺也。使让生在唐、虞,则元、凯之次,运值仲尼,则颜、冉之亚, 岂徒俗之凡偶近器而已者哉!阶级名位,亦宜超然。若复随辈而进,非所以章瑰伟之高价,昭知人之绝明也。传曰:‘函牛之鼎以亨鸡,多汁则淡而不可食,少汁则熬而不可熟。’此言大器之于小用,固有所不宜也。邕窃悁邑,怪此宝鼎未受牺牛大羹之和,久在煎熬脔割之间。愿明将军回谋垂虑,裁加少纳,贡之机密,展之力用。若以年齿为嫌,则颜回不得贯德行之首,子奇终无理阿之功。苟堪其事,古今一也。”
于是清夜过去,晨光来临,妙技已尽,收拾尊俎,撤去鼓盘。失意得像喝醉了酒,按剑叹息。考虑治国需要人才,也领悟到稼穑的艰难。赞美吕尚的辅佐周庭,嘉善管仲的辅佐齐桓。将要超越世间而兴起治理,怎能沉湎于这样的欢乐!于是罢去女乐,毁坏瑶台。想念夏禹的卑宫室,仰慕虞舜的低土阶。从卑微门第之中举用英奇士人,从蓬蒿草莱之间选拔髦秀的异才。君主明哲而知人,官吏根据职务而安置贤能。百官于是得有次序,各种事物都能兴盛。诸侯向慕大义,不需号召都同期而到。继续高阳氏的绝轨,兴崇成公、庄公的基业。即使是齐桓的一匡天下,难道足以和大持相比?于是以仁爱抚育民人,以明智君临民人。对于鬼神虔诚祭祀,对于周王肃恭尊崇。使百姓受到敦厚的教化,使历代永远太平。
大将军何进听到边让的才名,想征聘他,恐怕他不到,便欺诈地用军事征召。边让来到后,试充令史,何进以礼见他。边让善于占卜和覆射,最会辞答,当时宾客满堂,没有人不羡慕他的风采。府掾孔融、王朗一齐修名帖问候他。
议郎蔡邕很敬重他,认为边让应该处在高的职位,于是向何进推荐说:“伏惟幕府才开,广泛地选任精华,白头而旧有德望的故老,一齐作为咨询参谋的人才。即使是振鹭的集合在西雍,济济在周王庭,都不能相比。私下看见令史陈留人边让,上天赋予超逸的才能,聪明贤智,童稚成为孤儿,没有受尽家训,等到进入学校,便能学习重要典籍。开始学习诸经,能够见到它的本旨,知道它的意义,教师不能回答他的问题,章句不能达到他的意思。心里通明,性格豁达,口善辩论,辞语优长。不合礼制就不行动,不合法度就不言语。如果处理狐疑的论调,确定嫌疑与确实的分别,就经典并用,考查概括,加以参合,众人都寂默无言,没有谁能够驳倒他的议论。假设边让生在唐、虞时代,那么就是八元、八凯的行列;如果时运遇到仲尼,那么就仅次于颜回、冉有,难道仅是世俗平凡之类而已吗?给予他的阶级名位,也应该高超一些。如果再随班顺序晋升,就不是用来彰显美玉的高价,昭示朝廷知人的极明呢。书传说:‘能够容牛的鼎,用来烹鸡,汁太多就味淡而不好吃,汁太少就煎熬而不可熟。’这是说大器皿把它作小用,本来有所不适宜啊。蔡邕私下忧郁怪异这只鼎没有受牺牛、大羹的和,却长久煎熬割下的剩肉。愿明将军改变谋虑,决定稍加采纳,贡献给机密部门,施展他的能力,发挥他的作用。如果认为年龄稍轻,那么颜回不得排在德行科的首位,子奇始终没有治理阿邑的功绩。假如胜任其事,古今应该是一样的啊!”
让后以高才擢进,屡迁,出为九江太守,不以为能也。
初平中,王室大乱,让去官还家。恃才气,不屈曹操,多轻侮之言。建安中,其乡人有构让于操,操告郡就杀之。文多遗失。
郦炎字文胜,范阳人,郦食其之后也。炎有文才,解音律,言论给捷,多服其能理。灵帝时,州郡辟命,皆不就。有志气,作诗二篇曰:
边让后来以高才被选拔进用,屡次升迁,外任九江太守,他不认为自己有能力。
初平年间,王室大乱,边让离官回家。倚仗自己的才气,不向曹操屈服,有许多轻蔑侮慢的言词。建安年间,他的乡人向曹操诬告,曹操要郡就地杀死他。文章多已遗失。
郦炎字文胜,范阳人,是郦食其的后代。郦炎有文章才华,懂音律,言论敏疾,许多人佩服他能说理。灵帝时,州郡征聘,都不去。有志气,作诗二篇说:
大道夷且长,窘路狭且促。修翼无卑栖,远趾不步局。舒吾陵霄羽,奋此千里足。超迈绝尘驱,倏忽谁能逐。贤愚岂常类,禀性在清浊。富贵有人籍,贫贱无天录。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卜。陈平敖里社,韩信钓河曲。终居天下宰,食此万钟禄。德音流千载,功名重山岳。
灵芝生河洲,动摇因洪波。兰荣一何晚,严霜瘁其柯。哀哉二芳草,不植太山阿。文质道所贵,遭时用有嘉。绛、灌临衡宰,谓谊崇浮华。贤才抑不用,远投荆南沙。抱玉乘龙骥,不逢乐与和。安得孔仲尼,为世陈四科!
炎后风病慌忽。性至孝,遭母忧,病甚发动。妻始产而惊死,妻家讼之,收系狱。炎病不能理对,熹平六年,遂死狱中,时年二十八。尚书卢植为之诔赞,以昭其懿德。
侯瑾字子瑜,敦煌人也。少孤贫,依宗人居。性笃学,恒佣作为资,暮还辄类柴以读书。常以礼自牧,独处一房,如对严宾焉。州郡累召,公车有道征,并称疾不到。作《矫世论》以讥切当时。而徙入山中,覃思著述。以莫知于世,故作《应宾难》以自寄。又案《汉记》撰中兴以后行事,为《皇德传》三十篇,行于世。余所作杂文数十篇,多亡失。河西人敬其才而不敢名之,皆称为侯君云。
大路平坦而且悠长,困窘的道路窄狭而短促。长翅膀不会在低处栖息,远脚趾不会走近路。舒展我的陵霄羽,奋驰我的千里足。超越绝尘的驱驰,谁能追得上这样的迅速?贤和愚难道是平常的分类?在于禀性的清和浊。富贵者有人将他写入典籍,贫贱者不得载入史册。境遇顺利和滞塞如果由自己,那么有志之士不须看相和占卜。陈平曾经在里社傲慢,韩信曾经在河道曲折处垂钓。终于都是天下的宰辅,得食万钟俸禄。他们的德音流传千载,功名比山岳还重。
灵芝生在河洲,被洪波冲击而动摇。幽兰开花多么晚,严霜毁坏它的枝茎。可哀呀这两种芳草,不生长在泰山的曲隅。文采和质朴是道所贵重的,遇到当时的任用才有嘉善。绛侯、灌婴官至阿衡、宰相,竟说贾谊崇尚浮华。以致贤才遭到压抑不得用,而被远投到荆南的长沙。抱玉的璞与乘时而动的骥,不逢伯乐与卞和。怎能得到孔仲尼,为世间陈述四科?
郦炎后来患疯病,神情慌忽。他天性孝顺,遭母亲逝世,病发作得很厉害。妻子初产后惊吓而死,妻家向官府起诉,他被收系人狱。郦炎因病不能用道理对答,熹平六年,竟死在狱中,时年才二十八岁。尚书卢植替他作诔赞,以明扬他的美德。
侯瑾字子瑜,是敦煌人。年少丧父,成为孤儿,家庭贫困,依托宗人而居。本性勤学,常佣工维持生活,傍晚回家,即时烧柴照明读书。经常用礼修养自己,独住一间房,好像对待尊敬的宾客一样。州郡多次征聘,公车以有道征召,一概声称有病不到。作《矫世论》来严厉讽刺当时。而迁徙到山中,深思著述。因为没有被世人知道,所以作《应宾难》用来寄托自己的心思。又根据《汉记》撰述中兴以后的行事,著《皇德传》三十篇,流行在世间。其余所著杂文数十篇,多已亡失。河西人敬重他的才学而不敢称呼他的名字,都称他为侯君。
高彪字义方,吴郡无锡人也。家本单寒,至彪为诸生,游太学。有雅才而讷于言。尝从马融欲访大义,融疾不获见,乃覆刺遗融书曰:“承服风问,从来有年,故不待介者而谒大君子之门,冀一见龙光,以叙腹心之愿。不图遭疾,幽闭莫启。昔周公旦父文兄武,九命作伯,以尹华夏,犹挥沐吐餐,垂接白屋,故周道以隆,天下归德。公今养痾傲士,故其宜也。”融省书惭,追谢还之,彪逝而不顾。
后郡举孝廉,试经第一,除郎中,校书东观,数奏赋、颂、奇文,因事讽谏,灵帝异之。
时京兆第五永为督军御史,使督幽州,百官大会,祖饯于长乐观。议郎蔡邕等皆赋诗,彪乃独作箴曰:“文武将坠,乃俾俊臣。整我皇纲,董此不虔。古之君子,即戎忘身。明其果毅,尚其桓桓。吕尚七十,气冠三军,诗人作歌,如鹰如鹯。天有太一,五将三门;地有九变,丘陵山川;人有计策,六奇五间:总兹三事,谋则咨询。无曰己能,务在求贤,淮阴之勇,广野是尊。周公大圣,石碏纯臣,以威克爱,以义灭亲。勿谓时险,不正其身。勿谓无人,莫识己真。忘富遗贵,福禄乃存。枉道依合,复无所观。先公高节,越可永遵。佩藏斯戒,以厉终身。”邕等甚美其文,以为莫尚也。
高彪字义方,是吴郡无锡县人。家里本身贫贱,到他成为在学弟子,人太学学习。有美好的才华,而语言迟钝。曾经往从马融想询问大义,马融有病,不得谒见,于是回复名帖赠给马融一封书信说:“佩服您的风猷令问,从来已有多年,所以不等待介绍的人而晋见大君子的门,希望见到恩宠荣光,以陈述腹心的愿望。不料遭受疾病,深闭不开门。从前周公旦父是文王,兄是武王,九命作伯,以治理中国,还是挥沐吐餐,接待平民,所以周道隆盛,天下的人都归附于德。公今养病傲慢士人,固然应该这样吧!”马融阅读书信感到惭愧,赶去谢罪,请他回来,高彪离去而不回头一视。
后来郡里推荐他为孝廉,试经获得第一,授任郎中,到东观校书。多次奏赋、颂、奇文,因事讽谏,灵帝认为他奇特。
当时京兆尹第五永为督军御史,派他去督察幽州,百官在长乐观大会合,为他饯行。议郎蔡邕等人都赋诗,高彪就独作箴说:“文武的大道将要坠落,于是派遣俊杰的臣子,整顿我汉朝皇纲,纠正这个不虔敬的事。古代的君子,用兵就忘掉他的身子。表明他的果断和坚忍,以威武为上。吕尚年届七十岁,勇气为三军之冠,诗人作歌颂扬,说他像鹰鹯一样勇猛。用兵之道,上天有太一,统率五将三门;地上的丘陵山川,要识得有九变;人出计策,要有六奇五间:总揽此三事,谋划还要向群众咨询。不要说自己能干,要致力求贤。像淮阴侯那样勇敢,还要尊事广武君。周公是大圣,石碏是纯臣,他们以威力处理友爱的兄弟,以大义消灭自己的亲儿。莫说遭时险恶,而不端正自身的行为。莫说没有人才,没有认识自己的真相。忘掉富和贵,福禄才能存在。如果枉曲所守的道,而依合时俗,就再没有什么可以观看了。先公的高节,可以永远遵循。把这篇箴戒佩带收藏起来,用以磨砺终身。”蔡邕等人很赞美这篇文章,认为没有在它之上的。
后迁外黄令,帝敕同僚临送,祖于上东门,诏东观画彪像以劝学者。彪到官,有德政,上书荐县人申徒蟠等。病卒于官,文章多亡。
子岱,亦知名。
张超字子并,河间鄚人也,留侯良之后也。有文才。灵帝时,从车骑将军朱儁征黄巾,为别部司马。著赋、颂、碑文、荐、檄、笺、书、谒文、嘲,凡十九篇。超又善于草书,妙绝时人,世共传之。
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人也。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好矫时慢物。兴平中,避难荆州。建安初,来游许下。始达颍川,乃阴怀一刺,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是时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或问衡曰:“盍从陈长文、司马伯达乎?”对曰:“吾焉能从屠沽儿耶!”又问:“荀文若、赵稚长云何?”衡曰:“文若可借面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唯善鲁国孔融及弘农杨修。常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融亦深爱其才。
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为交友。上疏荐之曰:“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孝武继统,将弘祖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是。惟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砾。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伯,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辞,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致劲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杨阿》,至妙之容,台牧者之所贪;飞兔、
,绝足奔放,良、乐之所急。臣等区区,敢不以闻。”
后来升迁为外黄县令,皇帝敕令同僚到场送行,饯别于上东门,诏东观画高彪像以鼓励学者。高彪到官以后,对庶民有德政,上书推荐县人申徒蟠等人。病死在官位上,文章多亡失。
儿子高岱,也是知名人士。
张超字子并,是河间鄚县人,留侯张良的后代。有文学才能。灵帝时,他跟从车骑将军朱儁征讨黄巾军,任别部司马。著赋、颂、碑文、荐、檄、笺、书、谒文、嘲,总共十九篇。张超又善于草书,在时人中可称妙绝,世间共同传播它。
祢衡字正平,是平原郡般县人。年少时,多才而善辩,但他意气用事,刚强高傲,喜好矫正时俗,待人接物态度傲慢。兴平年间,在荆州避难。建安初年,到许下来游历,刚到颍川,就暗怀一张名帖,不久,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以致最后名帖上刺的字变得模糊不清。这时许都新建立,四方的贤士大夫,都来到这里集中。有人问祢衡说:“何不追随陈长文、司马伯达呢?”答道:“我怎能跟从屠沽儿呢?”又问:“荀文若、赵稚长怎么样呢?”祢衡说:“文若可借他的脸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唯与鲁国孔融及弘农郡杨修友善。经常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庸才,没有谁够数的。”孔融也深爱他的才华。
祢衡才二十岁,而孔融已四十岁,竟同他交友,上疏推荐他说:“臣闻洪水横流,帝尧想派人治理,遍求四方,以招揽贤俊。从前孝武帝继承大统,将欲恢宏祖业,访求发扬功业的人,一群群士人响应而至。陛下明智通达,继承世代的基业,遭遇艰难困厄的时运,勤谨谦虚,至于太阳偏西,无暇进食。惟四岳神灵降临,不寻常的人一齐出来。私下看见处士平原郡祢衡,年二十四岁,字正平,具有善良的品质,贞正诚信,英才卓绝出众。刚学艺文,就已升堂睹奥,眼睛看见一次,即能在口里背诵出来。耳朵暂时听到,即能记住不忘。性合于道,思想好像有神。桑弘羊最会心算,张安世善于默记,拿祢衡做标准来看他们,确实不足怪异。忠诚果敢,正直无私,志气高洁,见善而惊喜,疾恶如仇人。任座的高尚行为,史鱼的激勉节操,大抵没有可以超过他的呀。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假使祢衡立在朝廷,一定有可观的地方。飞骋辩辞,洋溢的意气一齐涌出。解决疑团,消释郁结,临敌有余。从前贾谊求试任属国的官吏,责成囚系单于;终军想用长缨系牵强盛的南越王。他们都是弱冠年华,慷慨激昂,前代称赞他们。近日路粹、严象也凭杰出的才能被擢拜为台郎,祢衡应该比照他们。如果能使潜龙跃上天衢,大鹏展翅于云汉,扬声于紫微宫,垂光照耀虹霓,那么足以表明近署的多士,增加四门的庄严盛美。天上的仙乐,一定有奇丽的观瞻;帝室皇居,一定储蓄着非常的宝贝。像祢衡这样的人,不可能得到很多。就好像《激楚》和《杨阿》这极至奇妙的乐舞,是从艺的人所贪图得到的;飞兔、
一类绝足的奔放,是王良、伯乐所急求的。臣等拳拳的心,怎敢不向皇上陈述。”
融既爱衡才,数称述于曹操。操欲见之,而衡素相轻疾,自称狂病,不肯往,而数有恣言。操怀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杀之。闻衡善击鼓,乃召为鼓史,因大会宾客,阅试音节。诸史过者,皆令脱其故衣,更著岑牟单纹之服。次至衡,衡方为《渔阳》参挝,蹀
而前,容态有异,声节悲壮,听者莫不慷慨。衡进至操前而止,吏诃之曰:“鼓史何不改装,而轻敢进乎?”衡曰:“诺。”于是先解相衣,次释余服,裸身而立,徐取岑牟、单纹而著之,毕,复参挝而去,颜色不怍。操笑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
孔融既然爱祢衡的才华,就屡次向曹操称述。曹操想见他,而祢衡素来轻视疾恨曹操,自称有癫狂症,不肯去,而多次有随意放肆的言论。曹操怀怒在心,而因他的才名,不想杀他。听说祢衡善击鼓,于是召他为鼓史,因而聚会宾客,阅试音节。其他鼓史走过去的,都让他们脱去原来的衣服,换穿上岑牟、单绞的服装。轮到祢衡,他正在奏《渔阳》三挝,小步向前,容态有所不同,声音节奏,非常悲壮,听的人没有谁不情绪激昂。祢衡进到曹操面前停下,吏呵斥他说:“鼓史何不改装,而敢轻易前进吗?”祢衡说:“诺。”于是先解去内衣,次释其余的衣服,裸体站立,然后慢慢拿取岑牟、单绞穿起来,穿着完毕,再三挝而去,全无惭愧颜色。曹操笑道:“本想侮辱祢衡,祢衡反而侮辱了我。”
孔融退而数之曰:“正平大雅,固当尔邪?”因宣操区区之意。衡许往。融复见操,说衡狂疾,今求得自谢。操喜,敕门者有客便通,待之极晏。衡乃著布单衣、疏巾,手持三尺棁杖,坐大营门,以杖捶地大骂。吏白:外有狂生,坐于营门,言语悖逆,请收案罪。操怒,谓融曰:“祢衡竖子,孤杀之犹雀鼠耳。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今送与刘表,视当何如。”于是遣人骑送之。临发,众人为之祖道,先供设于城南,乃更相戒曰:“祢衡勃虐无礼,今因其后到,咸当以不起折之也。”及衡至,众人莫肯兴,衡坐而大号。众问其故,衡曰:“坐者为冢,卧者为尸,尸冢之间,能不悲乎?”
刘表及荆州士大夫先服其才名,甚宾礼之,文章言议,非衡不定。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时衡出,还见之,开省未周,因毁以抵地。表怃然为骇。衡乃从求笔札,须臾立成,辞义可观。表大悦,益重之。
后复侮慢于表,表耻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黄祖性急,故送衡与之,祖亦善待焉。衡为作书记,轻重疏密,各得体宜。祖持其手曰:“处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
祖长子射为章陵太守,尤善于衡。尝与衡俱游,共读蔡邕所作碑文,射爱其辞,还恨不缮写。衡曰:“吾虽一览,犹能识之,唯其中石缺二字为不明耳。”因书出之,射驰使写碑还校,如衡所书,莫不叹伏。射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鹉者,射举卮于衡曰:“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衡揽笔而作,文无加点,辞采甚丽。
孔融退会后,责备祢衡说:“正平是大方雅正之士,本当这样吗?”接着宣扬曹操爱慕他的意思。祢衡答应前往。孔融再去见曹操,说祢衡有癫狂症,今求能亲自谢罪。曹操欢喜,敕令守门的人有客便通报,等候他到很晚的时候。祢衡才穿着布单衣、裹粗布巾,手持三尺木棒,坐在大营门,捶地大骂。吏报告:外面有个狂生,坐在营门,言语违乱忤逆,请求收捕问罪。曹操发怒,对孔融说:“祢衡小子,我杀他如同鼠雀罢了。但是此人素有虚名,远近的人将说我不能容他,现在送给刘表,你看应当怎样?”于是派人骑马送他走。临到出发时,众人为他饯行,先供设在城南,于是互相告诫说:“祢衡悖逆暴虐无礼,今趁他后到,都当用不起身挫折他。”等祢衡来到,众人没有谁起身,祢衡坐下大嚎。众人问他是何缘故,祢衡说:“坐着的是坟墓,睡着的是尸体,坐在尸体和坟墓的中间,能够不悲哀吗?”
刘表及荆州的士大夫原先佩服他的才名,很尊敬地用宾客之礼接待他,文章、言语、议论,不是祢衡就不能定。刘表曾经与诸文人共同草拟章奏,并尽了他们的才思。当时祢衡外出,回来看到它,省视还没有周遍,就撕毁抛弃在地下,刘表非常惊讶。祢衡于是要来笔札,顷刻就写成了,辞义都很好。刘表大为喜悦,更加敬重他。
后来祢衡又对刘表侮慢,刘表感到羞耻,不能容忍,因江夏太守黄祖性情急躁,所以送祢衡给他,黄祖也善待祢衡。祢衡替黄祖做书记,轻重疏密,行文恰如其分。黄祖拉着他的手说:“处士,此正得我意,如同我腹中想说的话。”
黄祖的长子黄射,任章陵太守,对祢衡更加友善。曾经与祢衡同游,共读蔡邕所作的碑文,黄射爱它的辞藻,回来以后,悔恨没有抄写下来。祢衡说:“我虽然只阅览了一遍,但还能记得它,不过这块石上,中间缺二字不明白而已。”于是默写出来。黄射派人飞快地前往抄录碑文拿回校对,与祢衡所默写的相同,没有人不赞叹佩服。黄射当时集会宾客,有人献上鹦鹉,黄射举着酒杯对祢衡说:“愿先生为它写一篇赋,用来娱乐贵客。”祢衡持笔而作,文不加点,辞采很美丽。
后黄祖在蒙冲船上,大会宾客,而衡言不逊顺,祖惭,乃诃之,衡更熟视曰:“死公!云等道?”祖大怒,令五百将出,欲加箠,衡方大骂,祖恚,遂令杀之。祖主簿素疾衡,即时杀焉。射徒跣来救,不及。祖亦悔之,乃厚加棺敛。衡时年二十六,其文章多亡云。
赞曰:情志既动,篇辞为贵。抽心呈貌,非雕非蔚。殊状共体,同声异气。言观丽则,永监淫费。
后来黄祖在蒙冲船上大会宾客,祢衡言辞不逊顺,黄祖发怒,于是呵斥他,祢衡盯着他看了好久,说:“死老头,你说什么呢?”黄祖大怒,令行杖的人带他出去,想加以棒捶,祢衡正大骂,黄祖恼恨,就下令杀死他。黄祖的主簿平素疾恨祢衡,立刻就杀死了他。黄射赤足步行前来营救,来不及赶上。黄祖也后悔这样做,于是丰厚地加以棺敛埋葬。祢衡这时才二十六岁,文章多已亡失。
赞辞说:情感和意志既已发动,撰写成篇的辞章方足贵重。抽掉情感和意志,而只呈现辞藻形式,不是雕饰,也不华美。形状不同,必须同是一种文体,含宫商的声音相同,性气的刚柔应该不同。文章既要华丽,也要可以为法则,还要永远鉴别它的淫滥和辞费。
